急救室的红灯亮到凌晨都未熄灭, 林西冉陪梁骁坐在长椅上等,梁西野怀里抱着哭累睡着的梁疏萤。
十一点五十一分十秒,急救室亮起的红灯终于熄灭, 医生从里面出来, 面露哀色。
梁西野把怀里的梁疏萤递给林西冉, 和梁骁上前,异口同声问:“人怎么样了?”
医生开口:“患者除了失血过多, 还吞噬了大量安眠药。”
不仅割腕,还吃药,梁也曼是早存死志。
梁西野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咚——”地一声, 直接跪在地上, 也是这声响动,吵醒了好不容易睡着的梁疏萤。
三岁的小孩还不懂什么叫死别,看着打开的急救室门, 欢喜地拉着林西冉手问:“姐姐, 妈妈好了吗?对不对?”
林西冉看着梁疏萤稚嫩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 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伸手把梁疏萤抱在怀里, 摸摸小孩柔软的头发。
梁疏萤敏锐感觉到气氛不对劲,黑葡萄的眼珠全是茫然看着眼前这一幕——
舅舅靠墙垂头, 闭着眼, 眼尾似乎有什么晶莹在闪动。
哥哥跪在急救室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抱着她的漂亮姐姐也红了眼。
忽然,推床齿轮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在安静的夜响起。
林西冉看过去, 梁也曼身上盖着白布,由护士推了出来。
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出声:“——节哀。”
在林西冉怀里的梁疏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放声大哭起来:“妈妈…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长廊回荡。
林西冉抱着哭个不停的梁疏萤,鼻尖一酸,也忍不住落下泪来,随之,愧疚如惊涛巨浪般袭来。
如果、如果当初她在茶水间撞见梁也曼吃药,或者再晚一点儿,在学校撞见她掉下来的药时,就告诉梁骁。
是不是…是不是就能阻止梁也曼的自杀?
梁骁把梁西野从地上拉了起来,年龄相差不大的舅甥俩互相搀扶着。
无人看见的角落,梁西野眼尾划过一滴泪,他说:“小叔,我没妈妈了。”
梁骁拍了拍梁西野的肩,眼睛一片红意:“我…也…没姐姐了……”
林西冉单手抱着哭睡着的梁疏萤走上前,牵住梁骁的手。
冰凉掌腹覆上一层温热的柔软,梁骁转头,小姑娘一双杏眼微红,但还是浅笑看着他:“哥哥,我在。”
梁骁没说话,只用力牵住林西冉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冉冉,千万别离开我。”
我只有你了。
林西冉用力回握住他,轻声许诺:“不会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少时的我们总爱许一些自以为永恒的誓言承诺,但在稚嫩年龄面前,社会阶层压迫下,这些东西缥缈如云雾。
风一吹,就散了。
林西冉抬头,长廊灯光很亮,几乎与夏日的太阳一样,但这光落在众人身上,没有暖意,只有无尽心凉。
梁西野去处理梁也曼后事,梁骁开车送林西冉和梁疏萤回明日嘉园。
路上,林西冉把茶水间撞到梁也曼和余家俊电话吵架一事和梁骁说了。
梁骁没说话,拨通了航哥号码,让对方帮忙查查余家俊近几年行踪。
梁骁抱着梁疏萤从车上下来,到家门口,把小孩交给林西冉,开口:“先拜托你照顾萤萤几天,等葬礼过后,我再来接她。”
“好,”林西冉拍了拍梁骁的背,轻声,“哥哥,我的诺言永远算数的。”
梁疏萤有醒来的迹象,梁骁只在林西冉眉心落下一吻,说了句晚安,便转身进了电梯。
林西冉抱着梁疏萤回到家,徐姨已经睡下,她找出干净衣服给梁疏萤换上,留了盏灯,把小孩抱在怀里。
梁疏萤圆乎乎的小手抱着林西冉,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茫然无措:“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就没有妈妈了?”
林西冉拍了拍梁疏萤的背,安慰她:“萤萤,你妈妈是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会永远陪着你的。”
“会吗?”梁疏萤问。
林西冉点头:“会。”
这兵荒马乱的一晚,不是梁疏萤这个小孩能承受得了的,她又哭了两次,被林西冉用童话故事哄着睡了过去。
-
梁也曼遗体还停留在太平间,准备让梁家其他人再见最后一面,便送去殡仪馆火化。
两家先到的是在万里之外的梁玄康夫妻,两位老人年龄加起来已过百岁,头发花白,互相搀扶跌撞来到太平间门口。
看着坐在长椅上的梁西野,关向毓哽咽着声问:“阿野…,你妈呢?”
“太姥,我妈她——”十六岁的少年双手捂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我妈没了。”
听到这句话,关向毓几乎哭昏死在梁玄康怀里,梁玄康也难过,却依旧强自镇定地问:“余家俊呢?还有你爸他们呢?”
梁骁没答,只扯唇,冷笑了一声。
半小时后,余家俊才姗姗来迟,身上还带着女人浓烈的香水味,与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梁玄康还没出声质问余家俊,怎么现在才到。
倏地,梁西野一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余家俊脸上,余家俊不防,脸被打歪,他捂着脸,似疑惑看着梁西野:“阿野,你妈没了,我知道你难过,但你打我做什么?”
“我妈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为什么会想不通自杀,你心里清楚。”梁西野讽刺看着余家俊,“有人帮你遮掩着你那些脏事儿,你就以为查不出来吗?”
余家俊温和面孔有一瞬龟裂,从外回来的梁骁,快步流星走来,单手拎起余家俊领口,一拳又一拳地往他脸上砸,眼尾压着一线红,神情冷厉又骇人:
“余家俊,你怎么敢这么对我姐?怀孕出轨,坐月子时打她,你他妈怎么敢的?!”
余家俊想要反抗,但被梁骁钳制着,连句话都说不好出来。
梁西野又一拳砸来,厉声质问:“我妈到底有那点儿对不起你?”
“够了,阿骁,阿野。”梁玄康出声制止。
梁骁把余家俊丢开,余家俊像团烂棉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梁西野还想再动手,但看见出气多过进气的余家俊,把脸一撇,还是没再动手。
作为父亲的梁自山,从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梁玄康夫妻受不了孙女离世,卧病在床。
梁也曼后事是梁骁带着梁西野,两个半大的少年一手操办的。
梁也曼葬礼前一天,她一直合作的律师,带来梁也曼生前就立好的遗嘱。
作为梁家孙辈第一个孩子,梁也曼自幼就是千娇万宠长大,可以说她是梁玄康夫妇的掌上明珠,也是因此,梁也曼的嫁妆除了梁玄康夫妇为她准备的不动产,还持有15%中泰股份。
梁也曼留下的遗嘱中,不动产留给一双儿女,中泰股份分为三分,梁骁和梁西野兄妹各占5%,在兄妹俩人未成年之前,一切财产均有作为监护人的梁骁支配。
而作为梁也曼丈夫的余家俊,分文没有。
律师还为梁骁带来了一段梁也曼生前录下的视频,视频中的女人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白裙黑发,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整个人透着一种支离破碎的美。
梁西野认出这条裙子,是梁也曼未出嫁前,他们母亲谭与溪亲手为她做的。
“当你们看到这段视频时,我可能已经离开人世了。”梁也曼看着镜头微笑,但眼中含泪,“阿野,疏萤,妈妈知道自己很自私抛下你们,妈妈和你们道歉,阿骁,姐姐知道我这么做很对不起你,但我希望,你能帮姐姐照顾好他们。”
“……”
“外人眼里,我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可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我的丈夫娶我,只为了钱,我父亲知道我丈夫一次次出轨,但为了所谓家族颜面,不仅让我忍耐,还帮着他遮掩,让我和他演恩爱夫妻。”
“我活得真的很累,如果可以,我不想做梁家的梁也曼,我只想做梁也曼。”
“最近,我总感觉我的妈妈在呼唤我去找她。”那一刻阳光落在梁也曼脸上,她闭眼微笑,“我想,我该去找我的妈妈了。”
“……”
梁也曼葬礼那天,除了前来吊唁的宾客,还有媒体到场。
梁骁和梁西野全程沉着脸,接待宾客。
倒是余家俊和梁自山以亡者丈夫和父亲的身份,在媒体的镜头前惺惺作态,演足了深情老公,慈爱父亲的形象。
林西冉跟着京芭的人前来吊唁,因为花粉过敏,她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束水仙花,将花放到梁也曼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笑意温柔的女人,轻声:
“梁老师,愿你下辈子做一只无拘无束的天鹅。”
天南地北,无论哪里,只要你想,就可以展翅飞去。
林西冉和梁骁聊了两句,发现他又瘦了许多,下颌越发流畅,心疼地叮嘱:“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梁骁摸了摸她脑袋说好,转身又去接待新来的宾客。
期间,林西冉遇到匆忙赶来的温意浓,温意浓让她在一边等自己,去给梁也曼献了花。
从墓园出来,温意浓明艳脸庞略带疲惫,叮嘱林西冉:“冉冉,最近温家出了事儿,我可能照顾不到你,你要乖点儿,有什么事,都要和阿骁商量。”
“我知道了,”林西冉看着温意浓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心疼,“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温意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林西冉和京芭众人要离去,她低头给梁骁发消息:【我先回去了。】
因为过于专注,林西冉没想到前面有人过来,她一时不防,撞到来人,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她连忙出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你没撞到吧?”说话的男声很温柔。
林西冉抬头,眼前男生坐在轮椅上,黑衣黑裤,鸦青色碎发,娃娃脸长相,笑起来有酒窝,眼睛很大,眉眼特别温柔。
“没事。”林西冉冲男生浅笑,要拔腿追上芭团众人。
忽然,肩上一沉,林西冉侧眸,梁骁骨节分明的手揽住她的肩。
梁骁以保护者姿态将林西冉牢牢护在怀里,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男生冷冷开口:“梁衡,你要想一辈子坐轮椅,我可以满足你。”
林西冉惊讶,完全不敢信眼前一脸温和无害的少年,会是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梁衡。
真是人不可貌相。
梁衡扬眉,笑得无辜:“哥,你说什么呢?”
梁骁没接话,深邃目光扫了眼梁衡的腿,揽着林西冉离开。
梁衡从轮椅上起来,活动了下身体,看着梁骁和林西冉离去的方向,歪了歪头,笑容很无辜,但在阳光下有一种病态的森冷。
“阿衡,看什么呢?”应付完媒体的梁自山走过来。
梁衡指着林西冉两人离去背影,状似无意说:“爸,那女孩好像是哥的女朋友。”
梁自山看着被梁骁护在怀里的林西冉,微微眯起眼,神情变得别有深意。
梁骁把林西冉送到墓园外,给她拦了辆车,手臂搭在车门上,低头看着她,语气严肃:“离梁衡远点儿,见到他,也甭搭理。”
“好。”林西冉乖巧点头。
梁骁摸了摸她柔软长发,轻声:“回去吧,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再好好陪你。”
“没关系。”林西冉语气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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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成绩前不久就出来了,梁骁依旧稳坐年级第一,林西冉第一次获得年级前一百,班级前二十的好名次。
陶浩南在班上还重点表扬了林西冉。
教室里,有不少同学看过来,林西冉泰然自若接受打量,目光落在梁骁从考完试后就空着的座位上。
从梁也曼葬礼过后,林西冉和梁骁就很少见面。
寥寥一次见面,也只是匆匆吃了顿饭,梁骁告诉林西冉,他可能要忙到九月中旬才有时间陪她。
林西冉翻看着卷子,神情有一瞬茫然,她努力考年级100名,是想让梁骁能去参加月底的中泰比赛,从而解开心结。
可比赛已经结束了,她要的那一个实现愿望的许诺还有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