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 池晚音要去练功房,林西冉独自回教室,她从左边楼梯口上来, 长廊的瓷砖被光照得一地金黄。
林西冉顺着光照的方向看去, 梁骁和谈砚南, 还有几个高三的男生懒靠在走廊栏杆谈笑,他指尖夹了一根没点燃的烟, 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弧度。
路过的女生,不时朝他们投去含羞带怯的爱慕眼神。
林西冉想和梁骁打个招呼,但想到食堂里梁骁的冷漠态度,还是收回眼, 从他面前走过。
风涌来, 梁骁闻到林西冉身上清甜的花香,喉结不自觉滚动,目光不受控制看向走远的女生。
林西冉扎着高马尾, 白衬衫, 深蓝格子百褶裙,脚上是双带跟的黑色玛丽珍鞋, 一双腿笔直且长。
谈砚南顺着梁骁目光看去,声音因为咬着烟变得含糊不清:“真这么放弃了?可不像你梁少爷行事作风啊。”
“人姑娘不喜欢我, 难不成死缠烂打惹人烦吗?”梁骁低眉笑了下,颇有些自嘲的味道。
回到教室, 林西冉和几个相熟的同学打了招呼, 打算去接水吃药,拿过桌角放着的保温杯, 发现杯身很沉。
林西冉疑惑,她上午就喝完了水啊。
拧开保温杯瓶盖, 袅袅白烟飘浮,林西冉喝了一口,是早就凉好的感冒冲剂,她愣然放下杯子,一低睫,看见课桌上放着一盒未开封的润喉糖。
“冉冉。”隔壁桌的生活委员唐倩叫她。
林西冉回神,朝唐倩露出微笑:“怎么了?”
唐倩说:“是梁骁帮你接的热水,润喉糖也是他放的。”
“……”
林西冉和唐倩说了声谢谢,看着桌上已经晾好的感冒药和润喉糖走神。
从她遇见梁骁起,少年就一直细心且温柔地对她好。
梁骁会在她被开黄腔,替她出头,会在她不开心,带她抓娃娃哄她,会在她迷茫时告诉她:“林西冉,在你的世界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
梁骁对林西冉太好,好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回报。
回神,林西冉看向走廊。
梁骁还站在那里和谈砚南一行人谈笑,风将他身上的宽松白色t恤吹鼓,隐约可见蓬勃有力的肩胛骨。
林西冉正要收回眼,倏地,梁骁朝她掀眸看来。
男生一双眼如同被海水浸湿的礁石,漆黑又沉静。
目光相接,梁骁眼神只在林西冉身上停留一瞬,又冷淡移开。
-
晚上回家做完作业,林西冉躺在床上玩手机,反复几次点开梁骁头像,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消息道谢:
【笔记和药的事,谢谢你~】
以往梁骁都是秒回林西冉消息。
这一次,梁骁隔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她,字里行间带着礼貌的疏离:【甭客气,照顾普通同学而已。】
看见这则消息,林西冉嘴角抿紧,她直觉自己真的伤害到了梁骁。
林西冉在编辑框里打出“你是生我的气了吗?”,发出去那一秒,又觉得这么问,是不是太过矫情了,便把逐字删去。
犹豫许久,林西冉只礼貌回了句:【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消息发过去,梁骁没再回复,林西冉放下手机,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照明,闭眼睡觉。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老师让他们自习,林西冉背完一篇英语课文,一转头,看着身边空桌上,视线一顿。
今天一整天,林西冉看向梁骁课桌无数次,下课还会盯着走廊看,她说不清,自己在期盼什么。
放学铃声响起,林西冉回神,池晚音转过身来,问她:“冉冉,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抱歉,我晚上和姐姐约好了一起吃饭。”林西冉说。
池晚音和林西冉约好下次有机会一次吃饭,拉上唐倩去竞赛班找棠屿。
晚上,林西冉和温意浓一起吃饭,等菜上桌的间隙,温意浓问她:“冉冉,阿骁最近是不是经常没去上课?”
林西冉一整天都因梁骁心不在焉,这会儿听到他名字,她睫毛抖了抖,轻轻嗯了一声,又故作不经意地问温意浓:“是有什么事儿吗?”
“梁衡前两天回平京了,阿骁和他关系不好,也曼姐怕阿骁出事,但最近又联系不上这小子,托我问你,阿骁有没有去学校上课。”温意浓说。
林西冉不是第一次听梁衡名字,也好奇梁骁当年为什么会打梁衡,于是便问温意浓:“姐,梁骁当年为什么要打梁衡?”
“你见过梁骁姥姥没?”温意浓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
林西冉想起让她去吃饺子的老人,轻轻点头。
“姑奶奶有很严重的阿尔兹海默症,发起病来,谁都不认识。”温意浓语调一点点变冷。
“梁衡母子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姑奶奶疗养院所在,在阿骁竞赛总决赛那天,为了阻止他参赛获奖,梁衡他妈买通护工,让梁衡把姑奶奶给骗了出来,导致姑奶奶出车祸瘫痪。”
林西冉知道梁骁当年当众废掉梁衡两条腿,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真相,可当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她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为什么有人能这么恶毒,只为了阻止梁骁参赛,就要去伤害一个无辜老人?
林西冉想到慈爱温柔的姥姥,腮帮鼓了鼓,愤愤不平地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目的——?”温意浓冷笑了声,嘲讽,“梁衡他妈当年能挺着个肚子上门闹,就看得出来就不是个安分的玩意儿。”
说话间隙,她们点的菜上桌。
温意浓戴起一次性手套给林西冉剥虾,继续说:“秋莱如愿得了梁太太的位置,生下了梁衡这个儿子,梁爷爷看在梁衡面儿上,给了中泰的一部分股份和不动产。”
“谁知这对母子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人心不足蛇吞象!”
温意浓把剥好的虾仁放到林西冉碗里,拿过纸巾擦拭手指,才做好的镶钻美甲在灯下泛着银色光泽,映出温意浓美艳冷漠的脸,她红唇冷冷勾起,继续说:
“表姑去世后,阿骁被带回平京,梁爷爷向来传统,认定长孙就该继承家业,阿骁又向来优秀。梁衡母子想设计毁了阿骁,让梁衡替代阿骁成为梁家唯一继承人。”
“所以便有了两年前,阿骁当众废了梁衡那废物两条腿,被开除,记过,然后被送出国。”
“事后,这对母子还散播各种流言污蔑阿骁,说他是故意废掉梁衡的腿,还打伤亲爹。”
温意浓喝了口茶润嗓,总结点评:“这母子俩要是生在清朝,就是天生的宫斗冠军,心眼子一个赛一个得多。”
林西冉心不在焉吃着茶,消化温意浓说的话。
虽然父母离世,常年寄人篱下,但林西冉从小被温意浓和爷爷保护得很好,像生长在温室的花朵,性格天真又单纯。
就连经常欺负她的林弄溪,表里不一的小婶韩倩,她们不喜欢她,林西冉知道也是有原因的。
可梁衡母子为了能得到梁家,就计划去毁掉梁骁,从而伤害一个无辜的老人。
林西冉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便利店那晚遇见的梁骁会是那样的暮气沉沉。
一个向来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的十七岁少年,哪怕再成熟稳重,忽然跌落神坛,被家族放弃,被众人误会,看着最疼爱他的姥姥因他车祸瘫痪,他也会迷茫无助。
可是,再怎么被世界如此厌弃,被命运这般玩弄。
少年依旧满怀热爱和温柔,用一腔赤诚去迎接所有苦难和考验。
梁骁这人就生来该是天之骄子,哪怕从山巅跌落,他不是再攀登山顶,而是自己创一座山,站在顶端,俯瞰众人,告诉他们——
“纵有狂风平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
林西冉却有些心疼梁骁,那样黑暗无助的日子,他一个人是怎么走出来的?
这一顿饭,林西冉吃得食髓乏味。
晚上回到家,林西冉点开梁骁头像,想发消息和他说对不起,又觉得上次拒绝他过于彻底,现在跑来道歉,是不是太厚脸皮了?
纠结许久,林西冉还是没把消息发出去。
次日是月考,林西冉这一次和梁骁还在同一个考场,两人座位也靠得很近,梁骁就在她斜前方。
从上午第一堂语文考试到下午的理综,梁骁位置都是空的,林西冉每次做完题,总忍不住看过去。
等到考试结束,林西冉拿回手机,斟酌许久,给梁骁发消息:【你没来参加考试吗?】
消息发出去一个星期,梁骁都没有回她。
周一,林西冉排练完剧目,盘腿坐在地上玩手机,点开赵启恩头像,犹豫几秒,发消息问他:【赵学长,您知道梁骁最近为什么没来上课吗?】
赵启恩消息是在晚上六点多才发过来的,两条消息,加起来,占据整个对话框。
【学妹,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反正就是吧,骁哥回国的事儿,被他家老爷子知道了,这段时间,骁哥一直都在九喜里的老宅,听南哥说,梁老爷子计划把骁哥再送出国。】
【骁哥估计出国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了,毕竟唉…那事儿,算了,我不和你说了,你只需要知道骁哥不来上课,不是为了躲你,他巴不得每天都能见到你呢。】
林西冉盯着赵启恩发来的两条消息看了许久,直到眼睛有些干,她才回了赵启恩:【谢谢。】
练功房里只有林西冉一个人,几乎针落可闻。
林西冉怎么也没想到,梁骁这段时间没来上课,不是因为生她气,疏远她,而是要面临再次被送出国,再一次体验被家人放弃的无助和难过。
过了一会儿,赵启恩消息又发过来,林西冉点开来看,睫毛抖了抖:【学妹,我不知道你和骁哥闹什么矛盾了,但是我和骁哥认识这么多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喜欢一个人,骁哥过得很苦,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对他好点儿。】
【当然,你不喜欢他,就当我放屁。】
看着这则消息,林西冉沉默许久,什么也没回。
晚上回到家,林西冉登上微信,点开梁骁头像,迟疑须臾,还是发消息问:【我听赵学长说了,你最近没来上课,也没来考试,是打算出国了?】
消息发出去,林西冉觉得过于亲昵,想要撤回。
就在这一霎,梁骁回了她消息,语调懒散:【你在关心你的普通同学?】
林西冉看着这条消息,斟酌许久,在对话框里编辑道:【是,毕竟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是希望你出事的那个人。】
过了一会儿,梁骁回她消息,是两条语音。
林西冉点了免提,梁骁声线低沉,语调是一贯的懒散:“公主,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止是你的关心。”
“我想要的是你。”
听完两条语音的林西冉心不受控制地一颤,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当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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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月考成绩出来,林西冉缺了一个多月的文化课,靠着梁骁给她写的复习笔记,考得马马虎虎。
上午大课间,林西冉去办公室找陶浩南签六月请假条,陶浩南正在泡茶,林西冉就乖巧站在办公桌前等他。
隔壁九班的班主任进来,在陶浩南对面工位坐下,和陶浩南聊天:“老陶,你们班那个梁骁又没来上课吗?”
听见梁骁名字,林西冉眼睫抖了抖,忍不住去听陶浩南两人对话。
“没来,”陶浩南拧紧保温杯瓶盖,拉开椅子坐下,“那孩子家里人说是打算安排他出国留学,最近已经在准备相关手续了。”
林西冉走神想,梁骁真的要出国了吗?
陶浩南结束和同事的对话,看向林西冉,发现面前小姑娘在发呆,笑着叫她:“林西冉,你这孩子想什么呢?”
“——啊…,啊?!”林西冉慌乱回神,心虚摇头,“没什么。”
等陶浩南批了请假条,林西冉道谢离开。
回到教室,林西冉拿出手机,点开梁骁头像,盯着对话框看了许久,又摁熄屏幕。
中午放学,林西冉背上书包出教室,遇见回班的棠屿,从上次莫名其妙的冷战开始,她们已经快一个多月没说过话了。
棠屿看见林西冉,神情犹豫,终于鼓起勇气和林西冉打招呼:“……冉——”
林西冉目不斜视离开,和棠屿擦肩而过。
棠屿看着林西冉离去背影,低头,手指无措捏住裙摆,脸上失落明显。
接完水回来的池晚音看见座位上一脸落寞的棠屿,喝了口水,出声说:“棠棠,我不知道你和冉冉为什么闹成现在这样。”
棠屿张了张唇,想说什么,最后选择沉默。
池晚音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不管话有多难听,直接开口:“但是棠棠,你要知道先不理人的是你,现在冉冉不理你,也是你活该。”
“如果你还想要和冉冉做朋友,就该和她道歉。”
良久,棠屿轻嗯一声,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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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次聊完天后,林西冉和梁骁似乎从“冷战期”进入一个莫名其妙的“尴尬期”,但谁都没再提那晚的事。
梁骁依旧没去上课,两人每天都会聊上一两句,基本都是梁骁先挑起话题。
例如:“今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或者:“晚上记得吃饭,正兴街的馄饨不错。”,偶尔也会发来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吃什么?”
……
每次,林西冉都会很认真回复。
周六中午,梁骁发来消息问林西冉中午吃的什么,林西冉拍了图,打字回道:【如图所示。】
梁骁笑她:【林同学,你可以不发这四个字的。】
【那就有点儿过于敷衍了。】林西冉俏皮地回。
过了五分钟,梁骁才回她:【我们公主说得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