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被遮住, 其他感官就无限放大，林西冉听见草丛里传来一声微弱蝉鸣，在这寂静深夜, 无人在意。
就像她。
从未被周祈闻在意过。
林西冉把喉间涌上的酸涩一股脑压下, 轻软嗓音因低落情绪变得沙哑：“哥哥, 你把手…放下来吧。”
梁骁把手放下，林西冉回头, 两人目光相接，昏暗的夜里，小姑娘一双杏眼泛红，鼻尖也很红, 眼神湿漉漉的,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奶猫。
“谢谢。”林西冉轻声和梁骁道谢，抬脚往凉亭走。
梁骁第一次不顾绅士守则，拉住林西冉手腕, 出声叫她：“林西冉。”
林西冉转头, 对上梁骁眼睛，黑夜里, 男生一双眼深邃漆黑，瞳仁很亮。
梁骁紧盯着她眼睛开口, 笑容散漫，语气却认真：“既然你叫我一声哥, 哪有妹妹受委屈, 哥哥还不忙的？”
说着，梁骁冷然看向对面凉亭, 大有一副林西冉一发话，他立马就过去把周祈闻逮过来揍一顿的架势。
“谢谢哥哥, ”林西冉轻轻摇头，糯声糯气地说，“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必须自己处理。”
梁骁眼睛紧锁住林西冉，小姑娘依旧红着眼，但神情坚定。
他想抬手摸摸她脑袋，给这个傻姑娘一点安慰，但握住她手已经够过界了，便收回手，只看着林西冉说：“去吧，哥哥在这等你。”
林西冉轻嗯一声，踩着屋檐灯笼照过来的昏黄余晖，走向周祈闻。
梁骁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低头凑近点燃。
黑夜里，打火机橙红火光映出一双深邃又冷的眼睛，梁骁吸了一口烟，指尖漫不经心掸掉烟灰，漠然看着凉亭方向，开口：
“第三次。”
他不会有机会了。
-
在徐舒尔踮脚凑近那瞬，周祈闻闻到她身上浓烈香水味，眉目一沉，推开她，语调冷漠：“你过界了，学姐。”
徐舒尔被推开，也不恼，往美人靠上懒懒一靠，仰脸看着周祈闻，明艳艳的眼弯起弧度，笑道：“学弟，瞧见了吗，你对我的接触很抗拒。”
周祈闻眉心动了动，没接话。
最近这段时间，周祈闻不管做什么事，眼前总能掠过林西冉那张脸，或喜或嗔，牵动他心绪，让他平白分出很多注意力给这个麻烦精。
今天，周祈闻从实验室离开，打算去剧院看林西冉表演，半路被父亲通知去机场接徐舒尔。
接到电话那一刻，周祈闻下意识拒绝，可一想到这些天因林西冉产生的烦躁，立刻就答应。
从机场接到徐舒尔，再到送她来十里居的一路上，徐舒尔就有意撩拨他，周祈闻也想验证，其他女生的靠近和接触，他会不会像这些天被林西冉吸引走注意力一样，也被其他女生吸引。
徐舒尔点燃烟，慢条斯理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下结论：“周学弟，你结论是错误的，你对那个女孩子不只是青春期男生对漂亮女生的正常躁动，你啊是喜欢她的。”
周祈闻几乎是立刻接话：“我不会喜欢她。”
周祈闻有自己的人生程序设计，他对未来伴侣的设想，应该是像钟令嘉、徐舒尔这样双商高，漂亮大方的女生，不会是林西冉那样，只会给他闯祸的麻烦精。
像自我催眠，也像刻意避开心里最隐秘的一角，周祈闻重复说：“我不可能，也不会喜欢一个麻烦精。”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身后响起一道轻软带颤的声音，叫他名字：“——周祈闻。”
听到林西冉的声音，周祈闻心下意识地一慌，回头，林西冉站在蜿蜒的鹅卵石路上，身影单薄且纤瘦，一双杏眼通红看着他。
风吹过，屋檐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浅黄灯光朦胧扫过，林西冉脸上没什么血色，杏眼也很红。
对上林西冉通红的杏眼，周祈闻心口一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西冉眼睛很红，但没落泪，语气很平静地问：“你一次次骗我，很有意思吗？”
林西冉慢慢走向周祈闻，从始至终，神情都很淡，连说话的语调都没什么情绪起伏，如同一潭死水：
“还是说，你觉得只要我喜欢你，你就可以随便伤害我？”
“或者换个方式说，你一次次看我像个小丑，跟在你身后，任你戏弄、逗趣，我也不会生气？”
“……”
周祈闻看着走过来的林西冉，她没哭，神情清淡，眼睛也很冷，他忍不住想，以前和他闹脾气的林西冉是什么样？
以前的林西冉会吵，会闹，会大哭大喊发泄情绪，会声声质问他：“周祈闻，为什么只有我那么喜欢你，为什么你此次给我回应，又要和我划清界限——？！”
林西冉走到周祈闻面前，两人身影被光拉长，落在地面，一南一北，毫无交集。
“可是啊，周祈闻——”林西冉冲周祈闻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一滴晶莹的泪珠跟着落下，“我对你的喜欢，也有被消耗殆尽的那一天。”
有包厢的门从里推开，客人有说有笑走出来，这处喧闹引起他们注意，有人不时用八卦目光看来。
周祈闻看着面前红眼落泪的林西冉，语气冷漠，毫无温度：“林西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可能喜欢你。”
这一刻风声静止，林西冉呆呆看着周祈闻，少年眉眼冷峻，看她的眼神如同零下结冰的雪，冷漠没有感情。
林西冉想起去年的冬日，她回杭市祭拜父母，顺便去了趟灵隐寺。
一为往生的双亲点了长明灯，二向满殿神佛祈祷：“若神佛有耳，听我一诉心中愿，一愿家中长辈无病无灾，二愿周祈闻长生平安，所愿皆偿，三愿——”
“愿来日，周祈闻眼中有我。”
可是佛祖，没听到她最后的祈愿。
周祈闻会长生平安，所愿皆偿，但他永远也不会喜欢林西冉。
眼瞧往这边看的人越来越多，周祈闻神情越发冷漠，语气无情到极点：“林西冉，你的喜欢已经给我造成困扰，去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吧，以后不要再纠缠我。”
林西冉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人扼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周祈闻撂下这话，转身要走。
忽然，人群里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周祈闻还没来得及回神，梁骁一拳砸在他脸上：“周祈闻，你可真他妈是个混蛋——！”
周祈闻没来得及反应，被梁骁这拳打得一怔，回过神来，抡起拳头就要还手。
梁骁侧身一躲，左手拎起周祈闻衣领，右肘死死按着周祈闻脖颈，把人往后一推，狠狠压在凉亭红柱上。
周祈闻背撞上硬物，皱眉发出一声痛哼。
梁骁屈膝，重重踹向周祈闻，周祈闻痛吟一声，被抵着红柱滑落，梁骁双手拎起他衣领，把人抵在柱身上，低眸睨着周祈闻，语气难掩狠厉：
“周祈闻，你他妈可以不喜欢她，可以拒绝她，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你有考虑过她作为一个女孩的自尊心吗？”
周祈闻向来就是被人捧着的天之骄子，直到梁骁出现，他的计算机天赋成为笑话，从来只看得见他的林西冉，也开始注意到梁骁。
这些天因为梁骁产生的不平全面爆发，周祈闻一个鲜少打架的人，挣脱开梁骁束缚，一拳打过来：“你别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一而再地帮林西冉，针对我，不就是因为你喜欢她吗？”
“梁骁，你敢光明正大承认吗？”
梁骁向林西冉看去，林西冉也看过来，两人视线撞上，小姑娘一双眼清凌凌的，似乎能看穿人心。
梁骁一个走神，周祈闻拳头砸在他脸上，酸胀的痛感从脸颊蔓延，他抬手摸了摸嘴角，又一拳打了回去，语气嚣张又傲慢：
“有什么不敢承认？我就是喜欢林西冉。”
林西冉眼睫抖了抖，无措站在原地，没意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梁骁单手拽起周祈闻衣领，把人往地上一撂，单手插兜，居高临下俯瞰他，扬眉，笑容肆意：“还有句话，你说错了，爷针对你，就是单纯看不惯你。”
“傻逼。”梁骁撂下这话，转身就走。
周祈闻从地上站起来，稳住身形，又是一拳朝梁骁砸过来，梁骁反手接住他的拳头。
眼瞧两人又要打在一起，林西冉出声，跑上前，把两人用力拉开：“行了，别打了。”
林西冉身高将近170，站在梁骁和周祈闻之间也不显矮，她来回扫两人一眼，周祈闻脸上挂满彩，梁骁只是唇角有点青。
梁骁看着忽然出现的林西冉，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有些后悔失口说了刚才那话：“你……”
“擦擦脸吧，哥哥。”林西冉递来一包印有小天鹅的湿巾纸，和梁骁道谢，“谢谢你今晚帮我出头，但接下来请你回避一下，可以吗？”
梁骁接过林西冉递来的湿巾纸，看着她，眼眸漆黑，语气认真：“刚才的话，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气话。”
——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林西冉淡淡嗯了一声，刻意避开梁骁眼睛，走向周祈闻，给他递去一包纸，语气温柔：“你也擦擦脸吧，还有，我记得胡同口有家药店，要一起去吗？”
周祈闻看着林西冉，她眼底没他的倒影了，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面上却依旧冷淡：“嗯。”
“那走吧。”林西冉走在前面。
周祈闻跟在她身后，两人保持着一拳距离。
路过梁骁身边时，梁骁漫不经心扫过周祈闻，撂话，语气嚣张：“你，出局了。”
周祈闻蹙了蹙眉，没说话，跟着林西冉离开。
这场闹剧结束，看热闹的众人也散开。
梁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跟上林西冉，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娇媚好听的女声：“喂，帅哥。”
梁骁脚步不停，徐舒尔见状，小跑追上，高跟鞋踩过地面，发出哒哒地响声。
徐舒尔追上梁骁，和他并肩行走，出声问：“还记得我吗？上次，我们在疗养院见过的。”
“不记得。”梁骁语气冷淡。
徐舒尔看过来，男生轮廓清晰的侧脸陷入半明半暗的光里，眉间神情冷淡，她眼中掠过惊艳，继续追问：“刚才那个女孩就是你的pumpkin？”
梁骁扭头看向徐舒尔，一双黑眸冷淡，漠然撂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看着头也不回离开的梁骁，徐舒尔眼中掠过势在必得，她好不容易对一个男生真正来电，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
林西冉和周祈闻一前一后出了十里居，胡同悠长寂静，高积云盘旋在头顶，如同一张巨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祈闻看着走在前面的林西冉，她背影纤瘦，步子很慢，但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没有要停下来等他并肩的意思。
快到药店门口时，林西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祈闻，语气平静：“周祈闻，这好像是你第一次看我的背影吧？”
周祈闻对上林西冉视线，她眼睛清澈漂亮，药店灯光照过，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他心悸了一下，熟悉又烦躁的情绪再次蔓延开。
“还买药吗？”周祈闻别开眼。
林西冉眼底的光完全熄灭，走进药店，熟稔挑好药去柜台结账。
周祈闻看见，随口问：“你似乎对处理伤口很了解？”
店员小姐姐把打包好的药递过来，林西冉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往外走，淡声回：“你高一那年秋游，为了救一个小孩摔下楼梯，手臂受伤，因为去医院不及时，导致伤口感染，从那以后，我就自学了一些急救知识。”
周祈闻听后，怔然看着林西冉。
林西冉把塑料袋放在药店外的蓝色塑料桌上，从里拿出碘附和棉签，光斜斜打下，勾勒出她姣好侧颜。
也是这一瞬间，周祈闻忽然发现，林西冉很漂亮，她的美是介于少女明媚和清纯之间的一种美，纯与媚的结合，很吸引人眼球。
“需要我帮你上药吗？”林西冉用棉签蘸了碘附，看着周祈闻问道。
周祈闻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林西冉在周祈闻对面坐下，捏着棉签，动作温柔又有耐心地给他处理伤口，开口问：“周祈闻，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周祈闻低眸，林西冉说这话时，没什么情绪起伏，似乎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再没了他印象里那欢快的语调。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周祈闻心底蔓延开，如同被扯乱的麻球，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心脏，令他喘不过气。
没等到周祈闻回复，林西冉也不失落，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因为你是除了爷爷和姐姐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周祈闻一怔，他对林西冉好吗？
林西冉丢掉脏了的棉签，换了干净的，继续给周祈闻处理伤口，她声音很轻，似乎被风一吹，就能散了：
“或许这份好里掺杂太多，有叶姨对你的叮嘱，有两家交好的情分……可是，周祈闻，我真的很谢谢你对我的好。”
七岁那年，林西冉才到春江花悦，被林弄溪故意推下水，要不是周祈闻救她，她早死了。
后来初二的一个周五，林西冉被林弄溪故意关进学校废弃教室，她蜷缩在角落，从天亮等到天黑，在她都快绝望时，门从外打开。
光在照了进来，林西冉抬眼看去，周祈闻从光里走来，白衬衫，黑色长裤，眉眼清隽，像极了少女漫里的天使。
周祈闻走过来，牵起林西冉的手走出教室，她就那么愣愣跟着他，一步步往外走，从黑暗走向光明。
出了教室，周祈闻替林西冉整理略乱的头发，看着她眼睛说：“林西冉，你以后跟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林西冉一怔，望进少年略显稚气的黑眸，他的眼睛很亮，看得她心不受控制地一跳。
时隔今日，林西冉还记得那晚，月朗星稀，蝉鸣声声，清风拂来，吹不散她发红的脸颊。
也是这一句，林西冉信了，从此跟在周祈闻身后，一跟就是从初识情爱的十二三岁，到已懂相思苦的十七八岁。
这些年，林西冉像做了一场黄粱大梦，如今，也到醒来时。
林西冉给周祈闻处理完伤口，看着他眼睛，缓缓开口：“周祈闻，我从七岁就认识你了，十二岁喜欢你，到现在也五六年了吧，我不知道我的喜欢对你造成了困扰，很抱歉啊。”
“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数学，我讨厌那些令我头疼的公式……可是你喜欢啊——那我就得喜欢——”
林西冉没有哭，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周祈闻，我其实一点儿也不聪明，别人十分钟就能解出来的题，我要用半个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
“我总相信笨鸟先飞，所以我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去努力，就是想让自己追得上你的脚步。”
“但是，周祈闻，你走太快了，我追不上了，也不想追了。”
周祈闻一怔，慌乱情绪快速蔓延开。
林西冉起身，轻轻抱了下他，很快松开，俯身看着他眼睛，笑意释然：“周祈闻，以后遇见喜欢的女孩，记得要停下来等她，牵着她的手往前。”
“余生路那么长，别一个人独行。”
“再见了，周祈闻。”林西冉冲他挥手，转身向前走，一滴泪缓缓划过脸颊，然后被风吹散。
我真挚爱过的少年，祝你余生胜意，前程似锦。
而我，也就喜欢你到这了。
看着走远的林西冉，周祈闻几乎是潜意识地拔腿追上。
这时一辆车开过来，横堵在两人中间，拦住了周祈闻前进脚步。
周祈闻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林西冉背影，路灯昏黄的光拉长她的身影，纤瘦，高挑。
林西冉走得快且决绝，对他再没一分留恋。
后知后觉，周祈闻感觉心脏很疼，像什么重要东西被他弄丢，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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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西冉没回十里居，沿着主干道向前走。
平京的夜总是霓虹不歇，两边高楼林立，路上车流如注。
不远处有一家娃娃店，林西冉被吸引走注意，慢慢停下脚步，看向娃娃店。
店面不大，只有十几平米，里面放着娃娃机，灯光通明，客人很多，门口的娃娃机前站着一对穿校服的小情侣。
女生闹着要粉色兔子娃娃，男生一边嫌她麻烦，一边投币去抓，眼底的温柔宠溺都快溢出来了。
明明是很甜蜜的画面，但林西冉眼睛一酸，忍了一晚上的眼泪，如同断线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倏地，林西冉耳边响起一道打火机关合的咔嗒声，清脆又好听。
林西冉回头，透过朦胧视线看去。
梁骁站在不远处的灯下，身形挺拔颀长，朝她张开双臂，挑眉笑得很坏：“如果你很伤心，我不介意让你占我便宜，给你抱一下。”
“明明…明明是你占我便宜——！”林西冉哽咽着声音说。
“没那么傻啊。”梁骁笑了声，朝林西冉走来，在她面前站定。
林西冉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着面前的梁骁，他冷厉眉眼被光晕得模糊，瞳孔漆黑，神情带着一点儿玩世不恭的痞。
忽然，梁骁抬手，虎口轻轻掐住林西冉下颌。
“你…你干吗……”因为才哭过，林西冉声音又软又娇。
梁骁帮林西冉耐心擦去眼泪，垂眸，漆黑眼睛盯着她湿漉漉的杏眼，语气温柔地问：“要抱吗，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