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白墙灰瓦的影视城却没多少生机,入眼皆是令人压抑的冷色调,特别是面前破败的小院,除了开着一株红梅,再也找不到亮眼的色彩。
梁思思收回目光,在院门口驻足,低头看微信,查看定位。
确认无误,她走进院子。
院内架着各种拍摄机器,工作人员四下忙碌,内屋门口,一个络腮胡男人在给一个古装男人讲戏。
她正准备找个工作人员问话,络腮胡扫见她,道:“心恬,你那御用替身来了没有?”
梁思思抬头回视,对方一愣:“心恬的替身?”
“嗯。”梁思思点头。
“像!”络腮胡叹了句,古装男人笑着补,“跟两姐妹似的。”
梁思思任由他们打量评价,神情自然。
片刻,络腮胡拧眉,语气也厉了许多:“你怎么还没化妆,衣服也没换?!”
梁思思确定自己没错过时间,也没弄错地址。
可很明显,面前的片场不提供戏服。
不用思考,她也知道这是谁的手段。
果不其然,一道温柔甜软的声音适时响起:“王导,您别急,衣服我带过来了,化妆师用我的,保证不耽误您拍摄。”
穿着红色襦裙的梁心恬走过来,先是朝络腮胡导演一笑,随后侧头温声对她道:“跟我来。”
作为娱乐圈顶流,梁心恬无疑是美的,纤细高挑的身材,配上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的五官,再加上她一直塑造的温柔和善性格,确像亿万粉丝眼中的国民初恋。
刚上大学那会,梁思思被错认烦了,也研究过两人的长相。
还是不同的,梁心恬偏温柔仙女挂,而她五官更立体,眉眼更深邃,性格使然,她的眼睛虽然亮,但冷。
用同学的话说,她美得更有攻击性。
这也是为何两人乍看很像,但稍微细看就能分辨的原因。
因此,也有同学议论她是照着梁心恬整的,否则不至于比梁心恬还好看。
几年过去,她早凡事看淡,别说被错认,就是梁心恬拿她当垫脚石塑人设,她都懒得戳破。
衣妆完毕,两人一起从内屋出来,梁思思扫了眼身上的同样的红色襦裙,问:“今天是什么替身?”
梁心恬瞥了她一眼,凑头过来,露出盈盈笑意,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裸替。”
梁思思眉头一蹙,停在原地,抬眸望向梁心恬,语气坚定:“我不干。”
就因为冠上“梁”姓,她自小到大,不知给梁心恬做过多少次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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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搞不定的,她上。有危险的,她上。
但裸替,确是第一次。
身为话剧演员,梁思思对一切戏剧表演形式都没有偏见,但易淮川极其厌恶她涉足娱乐圈。
以往,她给梁心恬做替身都无需露脸,也没人知道是她。
但裸替不行,易淮川对她的身体足够熟悉,尤其偏爱她的锁骨,无论前戏后戏,他都爱吻那里。
有时候兴致高了,他将她双手压在头顶上方,一边动作一边欣赏她失控的表情,两人都受不住时,他会俯下身,在她锁骨上咬一口,留下深深的暧昧痕迹。
梁思思不想冒险。
梁心恬跟着站定,脸上的笑意不减,语气更加柔和,像是两姐妹间说着贴己话:“姐姐,记得你答应的事,要还欠梁家的债。”
闻言,梁思思的神色冷下去。
两人都着火红襦裙,面对面站在内屋门口,美得像一幅镜像画。
“心恬姐真是人美心善,替身出了岔子,她还温柔救场。”
“连御用化妆师都给替身用,那可是易总专门给她安排的。”
“易总对心恬姐可真好,听说易总当年从他父亲手里抢天志娱乐,是因为她。”
“今天用裸替,据说是易总不愿心恬姐演亲密戏。”
旁边,工作人员小声议论的,对梁心恬宠爱有加的易总,就是她的未婚夫易淮川。
明明清楚,没人知道她是易淮川的未婚妻,反倒是梁心恬跟他不清不楚。但当面听到,梁思思还是觉得心破了个洞,呼啦啦灌着冷风。
她以为自己被生活磨练得足够泰然淡定,什么都不在意了。事实上,所谓万事看淡,不过是有了更在意的人和事。
比如,易淮川。
再比如,易淮川怎么看待她。
“姐夫一会会来片场哦。”梁心恬带着笑意,又在她的耳边补了一句。
自此,梁思思终于明白,梁心恬今天,不只是让她演个替身而已。
是让她明白,她就是个替身!
梁心恬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剑,将她破了洞的心搅烂了。
四目相对,梁心恬眼里的笑意更甚,比外面的春意还浓。梁思思眸中却只剩下寒意,比离去的寒冬更冷。
两人对峙间,片场忽然嘈杂起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易总来了!”
梁思思看向院门,导演带着一众人早就迎过去了。
被人群簇拥着的男人,身形修长,着剪裁得体的白衬衫、黑西装,领带打得规整严格,脸上架着的银边眼镜尤为惹眼,让俊逸矜贵的他生出斯文败类的禁欲感。
像高山上的雪松,似夜空里的星辰,高高在上,让人不敢亵渎只可远观。
一众人簇拥着他走了过来,导演在介绍戏:“上午拍了心恬黑化那场,还缺几个有尺度的镜头,正准备拍替身。”
闻言,易淮川抬眸,目光与她交汇。
四下的声音好似消失了,梁思思只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看到她在片场,易淮川是会惊讶,还是会恼怒?
她分不清自己此刻是紧张,激动,还是期待。
易淮川不愿梁心恬拍亲密戏,那么她呢?作为他的未婚妻,即便没有感情,也会阻止她做裸替吧。
更何况,他那么讨厌她涉足娱乐圈。就算是因为厌恶打断拍摄,梁心恬杀人诛心的计划也能表面流产。
梁思思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期望易淮川为她说句话。
只是——
仅一眼,易淮川的目光就从她脸上挪走了,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群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回导演:“拍吧。”
搅烂的心,又被摔在地上,血肉模糊。
旁边的梁心恬彻底笑开,迎了过去:“易总,你来啦。”
众人识趣的为他们让地方,导演朝她招手:“替身,你过来,我跟你讲讲戏。”
梁思思的目光还留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梁心恬笑颜如花,低声说着什么,易淮川偶尔点头,偶尔回一句,虽不像恋人般浓情蜜意,也终究
比她这个除了在床上都见不到他的未婚妻,好上了一万倍。
“替身!”
导演又喊了声,梁思思才发现刚刚是在叫她。
是了,她只是个替身。
整整四年,她终于认清。
“你为了心上人抛弃一切,在这里等他带你离开,却等到一群歹人,他们见色起意,对你不轨。你满心期望心上人拯救你,最后他来了,却告诉你这些人就是他安排的,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
因为是替身,导演连角色都没介绍,大致概括剧情。
为了逼真,导演让她在挣扎时带上情绪。并点明,成片用不上她的脸,主要是衣衫被撕破后,她的身体,让她别有负担。
梁思思在指定位置站定,随着一句“Action”,她和群演都动了起来。
明明有更好的方式诠释这段剧情,但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便是剧中人,采用了危险的浸入式表演法。
见到歹人的害怕惊慌,看到真爱的惊喜期待,听到真相的痛心绝望。
不就是此刻的她。
刺啦——
梁思思听到布料撕碎的声音,皮肤暴露出来,很冷,但没有她的心冷。
她望向不远处坐在树下的易淮川,他静静地看着片场,眼底无波无澜,好似这里激烈的演绎,远不如一份报告带给他的情绪起伏大。
梁思思眼底泛酸,蓄上了温热的泪。
像是察觉了她的视线,易淮川的目光在她眼上停留了片刻,旁边陪他一同看戏的梁心恬喊了他一声,他便又将目光挪开了。
梁思思依然看着他,像是看到了戏中女孩的心上人,她停止了挣扎和反抗,任由歹人从背后扯掉她的衣服,然后抱住了她。
泪停留在眼眶里,泛着莹莹的光,那双眼从最初的狂喜变成如今的颓败,失了光彩。
好像这世间,再也没什么能将它点亮。
身后的腊梅开得正旺,跟被扔在地上的红裙相得益彰,女人的身体白皙光滑,纯洁的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但此刻却在被糟蹋。
从近到远,特写至远景,凌虐的、凄惨的、破碎的美,在镜头里完美呈现。
“过!”
早就该喊停的导演,等到一整幕剧情走完才惊艳回神。
梁思思回屋换衣服时,蓄在眼底的泪才流了出来。
虽然所谓的裸替并非大尺度演绎,但易淮川的区别对待还是让她寒了心。
“姐姐,演得不错哦,我特别喜欢那个绝望的表情。”梁心恬进了屋,贴心地帮她关好门。
梁思思仿若没听到,背过身,换好衣服,走人。
“姐姐,下次再合作哦。”甜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梁思思停步,转身,流过泪的眼睛如雨洗过的月亮,清明幽冷:“你也知道那是债,不是恩。恩还不清,债总能还清。”
当年梁家花在哥哥身上的钱,她前不久已经攒够了,只等她去一趟梁家,就能彻底了清。
出了门,梁思思才发现,易淮川不知何时走了,她落得轻松,回了易淮川给她安排的住处——半山墅。
别墅奢华高贵,却冷冷清清,没有烟火气,更没有人情味。
她平时要演话剧,不常在家,而易淮川……
他应该只当这里是滚床单的酒店。
梁思思刚把新买的小雏菊插进花瓶,大门传来“咔哒”一声,下一秒,在片场消失的易淮川出现在客厅里。
窗外,天色将黑未黑,屋内,只有玄关那盏昏黄的灯亮着。
偌大的客厅空旷又静谧,易淮川的一举一动便显得格外惹眼。
他还是在片场那身黑白装扮,规整禁欲,许是夹着风进门,身上带着岑冷寒意。
他一步一步走进客厅,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如他投注在梁思思身上的视线一样,虽轻,却带着迫人的气势。
灯光原因,他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闪过折影,藏在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如深海,表面平静,看不见的深处却蕴含着汹涌情绪。
如若平时,梁思思定要迎上去,但今日,她只扫了他一眼,便继续
低头摆弄那瓶小雏菊。
片刻,眼前罩下一片阴影,紧接着,她插花的手被人捉住。
刚好是群演那会捉住的地方,两次施压,手腕泛着疼。
梁思思蹙了蹙眉,未抬头,试图挣扎:“放开。”
背后传来滚烫的温度,是一个并不温柔,甚至带着惩罚性的拥抱。
她的话未起作用,手腕处的禁锢更深,易淮川身上特有的清冽味道,如同此刻的危险将她彻底包裹。
身后的温度像是会传染,让她冻在冰窖的心有了苏醒的迹象。
易淮川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原来捉住她手腕的手,此时正一下一下轻轻摩擦着她的腰。
身体的记忆被点燃,一阵阵酥麻和颤栗感袭来。
梁思思的脑海空白了片刻,而后她的耳垂处便传来温热润湿的舔舐。
被抱着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易淮川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姿势,将她完全掌控,随后覆在她耳边,低低地问:“就这么喜欢做替身,嗯?”
声音明明很轻,却如千斤重锤砸在了梁思思的心上。
他的一语双关,简直是对她明晃晃的侮辱!
所有的暧昧悉数清空,梁思思瞬间清醒,她奋力挣开易淮川的怀抱,快速走开。
走得过急,动作太大,带到了茶几上那瓶无辜的小雏菊,整瓶花掉在地上,瓷片与花散落一地。
梁思思在餐桌的另一边站定,抬头看向易淮川,清亮的眼里有愤怒的火,也有绝望的寒。
她一字一字,清晰又坚定地道:“我不喜欢做替身,所以易淮川,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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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第二章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玄关那盏昏黄的灯光更显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铺天盖地的黑夜击溃。
一如此时,面对易淮川的梁思思。
她以为,白天的事足够让她绝望死心,但真的提出分手,才发现心底酸涩胀疼。
像一排排小蟹爬过她柔软的心脏,留下细细密密的伤痕。
面前的男人,是她整个青春的追逐。
为了迎合他,她空挂虚名,放弃喜爱的影视表演,画地为牢,将自己圈在他接受方框里。
她早就习惯凡事绕着易淮川转,一时间根本没想好,离开他后要何去何从。她此刻的心境如窗外的黑夜,什么都看不清,压抑又迷茫。
梁思思别开头,清亮的眼里冰凉一片。
易淮川在原地站了会,凌冽的目光将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继而拧着眉,朝她走来,岑冷迫人的气势跟着滚滚而来。
梁思思心下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是沙发,她一不留神绊了下,整个人往后仰去。
这一瞬间,梁思思想的是,她在易淮川面前苦苦维持的自尊,终究要摔个粉碎了。
出乎意料的是,想象中的狼狈没来,她反而被圈在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清冽的气味和温热的体温一起袭来,梁思思睁开眼,易淮川完美深邃的俊颜映入眼帘。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还拢着,漆黑的眼底蕴着浓稠的情绪,像是不耐烦。
刚刚升起的感动,随即破灭。
梁思思垂眸,伸手推搡,试图退出他的怀抱。
“别动。”
又低又沉的声音传来,强势霸道。
梁思思被训的愣了会,再回神,她已经被易淮川抱坐在沙发上。
“我……”
她刚想说自己没事,却发现易淮川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以一个低于她的,看上去像臣服的姿态。
他们两人,易淮川永远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即便在床上,他也牢牢占据主导,像现在这般的姿态,几乎没有。
梁思思一时间不清楚他要干嘛,震惊又茫然,低头看向他——
易淮川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脚上,而后握住了她的脚踝。
梁思思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她的脚在流血,应该是在花瓶碎片上划到了。
只是她刚才心神不稳,没注意到。
脚踝处传来的灼热体温,让梁思思的心跟着一烫。但很快,她又明白,易淮川的温柔应该不是对她。
“我没事。”趁他拿医药箱的空档,梁思思赶紧收回脚,连鞋都没穿,起身离开。
“站住。”干净利落的命令里,带着隐隐的怒意。
脚底传来地板的凉意,划破的地方也后知后觉传来痛感。
梁思思抿着唇转身,定定地望向他,将压抑了一整天的痛苦宣泄而出:“易淮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情绪过激,尽管刻意压制,声音依然又高又急。
易淮川起身,居高临下地回视她,冷淡的眼里有不耐:“你发什么神经。”
梁思思苦笑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去。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破了屋内突然而至的沉默。
恍惚间,她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易淮川也曾小心查看她的伤口,还冒着大雨,将她背到几公里外的医院,救回她一条命。
那时,她天真的以为,两人也算有了命运羁绊,于是记了这么多年。
但易淮川呢?
他将她,连带那短暂的糟糕时光,早就通通遗忘了。
念及往事,梁思思的心池又荡起涟漪。
她抬头,控制好内心的起伏,问得平静:“易淮川,这些年,你为什么不提分手?”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对她有了一丝丝感情?
刚刚的温柔,到底是对她,还是对梁心恬?
四目相对,易淮川默了片刻。
而后低沉的回复传来,无波无澜,像是简单陈述一个事实:“因为爷爷不允许。”
最后一丝幻想也被浇灭了。
内心的酸楚爬上眼眶,梁思思闭了闭眼,哽着嗓子应道:“我知道了。”
*
手机铃声响起,易淮川从紧闭的房门上收回视线。
“易总,晚上七点半,您有个跨国视频会议。”是他的特助沈昊军。
易淮川“嗯”了声,转身去书房。
视线扫到客厅的电视时,易淮川的脚步顿了顿,冷声吩咐:“让王志新把下午的视频删掉。”
“……”沈昊军沉默了会,才小心翼翼地试探,“易总,您下午离开片场时,就让王导删掉了。”
易淮川的眸色沉了沉,不知是不满自己忘性大,还是烦特助的刻意提醒。
他摁掉电话,随手将眼镜取下丢在书桌上,揉了揉眉心。
不知为何,梁思思刚刚离开的背影,让他想起,她在片场做替身时,看他的眼神——全然不见往日的依恋和爱意,只剩冷意和绝望。
正因此,他才会回来,还在她脚流血时,想帮她包扎。
讲不清缘由,他只是单纯在看到那个眼神时,觉得烦躁。
见来得及回公司,易淮川戴上眼镜,离开了半山墅。
*
大门开了又关,整栋别墅彻底陷入静谧。
梁思思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间,她又续上了之前的回忆——
他跟易淮川的再见,是四年前。
那会,她还是晏城影视学院大三的学生,除了偶尔被梁心恬使唤着做替身,她还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咖啡店兼职。
她是在给包间送餐时,听到两位女客人提到“易淮川”的。
那三个字,她记了整整十年。
第一次,她违背原则,偷听了墙角。
包间内,年轻的女人是艾滋病患者,被安排将病传染给易淮川。
易淮川不仅是她追逐的光,还是易氏集团开创者的亲孙子。
十五岁夺得高考状元,之后去美国本博直读。回国后,短短一年就掌控了易氏集团的小半江山,并将易氏旗下的天志娱乐做到了国内顶尖。
无论哪个年龄段,他都是人人艳羡倾慕的天之骄子。
梁思思无法想象,他被传染那种病的后果,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允许。
她按照偷听的时间地点,去报信,谁知道刚好遇到被下药的易淮川,意乱情迷中,两人有了第一次。
本就是她不忍易淮川难受,自然没想过要他负责,她当夜就离开了。
谁知第二日,她被带到易家祖宅。
三堂会审的局面,易家老爷子坐在正上方,易淮川在左侧,他父亲、继母、继弟在右侧,梁思思被迫站在一众人面前。
“丫头,你说,昨晚是怎么回事?”老爷子问。
屋内的气氛太压抑,她偷瞄了一眼易淮川。
红木沙发上,他神色冷峻,坐姿随意,低头擦拭着眼镜,一下一下,看似散漫,却又认真,好像压根不关心正在发生的事,自然也没分出一丝目光给她。
这样的易淮川,是她记了十年,连见一面都是奢望的存在。
梁思思的心跳,不自控地踩着他擦拭眼镜的节奏。
她在满胀的情绪中,一五一十交代真相,包括在咖啡店见到他的继母。
“你胡说!”最先出声的,是他的继母,辩解的话自然是对着老爷子,“明明是这个女人想爬淮川的床,怎么还反咬我一口。”
老爷子没理,偏头看易淮川,问:“淮川,你怎么说?”
易淮川慢条斯理地将眼镜戴上,也不看谁,只轻启薄唇:“我不信。”
不信谁,他没点明,但梁思思很急,生怕他误会自己。
她顾不得场合,盯着他,不自觉抬高音量:“是真的,她要害你,我本来想去偷偷报信,才……”
才跟你发生了关系。
她说不下去了,毕竟当时她是心甘情愿,遂红着耳尖低下头去。
“我信她。”老爷子下了定论,“淮川,我们易家向来有恩必报,人家姑娘救了你的命,你就要用一辈子来还。”
梁思思刚想说不用,就听到易淮川喊了声“爷爷”。
但老爷子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盖棺定论般遣散了众人。
再没多久,两人在老爷子的安排下订了婚。
易淮川送她到半山墅那天,她满眼期待地问:“你记得我是谁吧?”
不然怎么会答应跟她订婚。
易淮川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语气也淡,尾音上扬,带着一丝嘲讽:“替身?”
梁思思满满当当的期盼,被他那两个字戳破了。
他还是不信她。
梁思思歇了跟他相认的心思,只想证明自己没说谎。
易淮川却蹙了蹙眉,不耐烦地打断她:“不重要。”
她以为,他说的不重要,指没感情也可以慢慢培养,却不知他这么多年的隐忍,是迫于爷爷的压力。
她以为,易淮川那句替身,指艾滋病患者,却不知是指她的妹妹梁心恬。
……
梁思思做了一整夜的梦,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又疲又累。
直到洗完澡,疲累的感觉才被清刷少许。她在衣帽间换衣服时,想了想,给闺蜜兼经纪人苏曼曼发了条信息。
梁思思:【曼曼,我能不能去你那借宿几天?】
离开半山墅,跟易淮川彻底分开,是她昨晚入睡前做好的决定。
但她在晏城没有房产,临时找房子也需要时间,只能从长计议。
苏曼曼的信息很快回过来,简单明了,如她本人一样直接:【?】
梁思思垂眸,抿着唇打字:【我决定跟易淮川分手了。】
只这几个字,好似耗光了她的气力,心重重的,往下坠。
苏曼曼什么都没问,言简意赅:【我来接你。】
梁思思打起精神,收拾了几套换洗衣服,等苏曼曼一个【到了】的信息过来,她推着行李箱出去。
门外,正午的阳光很好,温暖舒适,跟别墅里的冷清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梁思思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她住了四年,依然是当初搬进来的样子,空空荡荡,规整刻板。
客厅里,唯一的私人物品,就是地上碎着的瓷片和散落的小雏菊,相较昨日,它们更显颓败和残破。
梁思思喜欢小雏菊,因为它的花语是深藏的爱。
现在,这爱破了、碎了,她也终于可以丢掉,好好做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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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第三章
别墅花园的草坪,嫩芽抽绿,展现着历经寒冬后的重生,仿佛也在暗示梁思思离开的正确性。
梁思思关上大门,深深呼了口气,才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一声汽车鸣笛传来,她循声望去——
别墅门口,一辆火红的保时捷停在那,跑车敞篷打开,苏曼曼银灿灿齐耳短发展露在阳光下,红车与白发碰撞,极具视觉冲击。
见她望过来,苏曼曼偏头示意:“上车。”
梁思思坐上副驾驶,盯着她的头发,有些消化不良:“你前两天不还是紫色么?”
苏曼曼启动车子,打方向盘,掉头,一气呵成。
待车子行驶在别墅区的山路上,苏曼曼将挂在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拨了拨,看她,意有所指:“我的头发我做主,你的自由你做主了?”
提及离开易淮川,梁思思的心没由来的坠了坠。
她垂眸,不敢与苏曼曼对视,轻轻“嗯”了声。
“不打算再试试了?我当初拿绝交来威胁你,可都没用。”苏曼曼挑眉,语气试探。
梁思思知道苏曼曼为何这样问。
她们是大学室友,因为苏曼曼的举荐,她大二那年签约在苏家的百鸣传媒集团。
本来,她们都畅想好未来了——苏曼曼做经纪人,她进影视圈,相互成就,共同登顶。
谁知,签约没两天,她就遇到了易淮川。
订婚后,易淮川明确要求她,不许涉足娱乐圈。为了爱情,她去找了百鸣传媒的掌权人,苏曼曼的哥哥苏程,提出解约。
苏曼曼因此跟她冷战了一段时间,觉得她恋爱脑,没自我。
苏程感恩她曾帮过苏曼曼,没答应解约,给了她自由,并承诺,她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而她终是不甘放弃热忱的表演,退而求其次,转向小众的话剧表演后,苏曼曼才跟她重归于好,并按照约定做了她的经纪人。
过去四年,苏曼曼不知多少次劝她离开易淮川,说那种男人冷心冷清,捂不热的,但她不信,每次都回:“我再试试。”
这一试,试得头破血流。
裸替那会,她亲眼见到了易淮川对她和对梁心恬的不同。
易淮川心里没人,她还能试试走进去。
现在知道那里住了人,她何必顶着未婚妻的头衔自取其辱。
梁思思苦笑一声,低下头去:“他心里没我。”
“没有就没有,谁特么稀罕!”苏曼曼回得潇洒,继而猛踩油门,迎着风喊,“别难过,我带你看看男人以外的世界。”
车子急速行驶,山景迅速后退,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引擎发出低闷轰鸣,如猛兽归林。
梁思思一颗沉闷的心,都吓得快速跳动起来。
“苏曼曼!”她一手抓着安全带,一手盖住乱飞的头发,惊呼出声。
苏曼曼嘴角扬起笑意,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爽吗?还想得起易淮川是哪位吗?”
苏曼曼这一问,倒是让梁思思短暂的愣了下。
她只顾着担心小命了,哪还能想起易淮川。
苏曼曼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哈哈大笑两声:“走,我带你换个发型,咱们‘重头开始’!”
*
夜幕悄悄笼罩在晏城上空时,梁思思终于站在了造型室的镜子前。
化过妆的女人五官更显立体,浓墨重彩的眼影下,一双眸子亮又冷,披散下来的长银发为她添上了几分清冷。
黑色紧身针织裙加银色高跟鞋,使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尽显,妩媚又张扬,性感又冷艳。
苏曼曼站过来,品了品,“啧,高级!性感!迷人!”
梁思思有点后悔一时鬼迷心窍,听了苏曼曼的“重头开始”:“会不会不适合我?”
她向来喜欢简单穿着,更何况,易淮川格外偏爱她清纯打扮。
即便演戏,她也没试过如此前卫大胆的造型。
她无法想象,易淮川见到此时的她,会是怎样的不高兴。
苏曼曼箍着她的肩膀,笑着将她往外带:“那咱去看看,到底适不适合你。”
发现自己又想起易淮川,梁思思点点头,打算豁出去了,今天全听苏曼曼的。
虽然苏曼曼带她干的事都很出格,但意外有效果。接连不断的惊吓和冲击下,离开易淮川的难过情绪,确实冲淡不少。
直到苏曼曼将车停在IU门口,梁思思豁出去的心思,吓退了一半。
——IU,晏城最有名的夜店。
苏曼曼将车钥匙丢给泊车小弟,偏头示意她进去。
梁思思正犹豫,旁边传来一阵口哨声,轻佻浪荡。
是几个过来消费的公子哥。
“看见没,很适合。”苏曼曼笑得开心。
眼见那几个公子哥就要过来,梁思思赶紧下车,拉着苏曼曼往IU钻。
一进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绚烂璀璨的霓虹瞬间将人掩盖。
舞池里,男男女女都在摇头晃脑的蹦迪,穿着性感暴露的公主少爷们在卡座里或陪喝或陪聊。
梁思思只觉五官都受到冲击,头皮突突地跳。
她正借着昏暗的灯光,小心避让迎面走来的人,苏曼曼凑到她耳边,喊了声:“去试试?”
梁思思在一阵高过一阵的音浪中,摇了摇头:“我不会。”
苏曼曼却不管,拉着她登上了蹦迪的舞台,喊道:“谁会啊,都是乱跳。”
鼓点分明的DJ响起来,人群随着音乐节奏动起来,苏曼曼也跟着摇头晃脑蹦起来。
所有人都很嗨,沉浸在音乐造就的,短暂而又虚幻的快乐里。
舞台被人踩到摇晃,梁思思站不稳,不由得跟着踉跄两步。她像个格格不入的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苏曼曼放下乱晃的手,牵起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冲她喊:“跟着我一起跳,忘了易淮川那王八蛋。”
不知是否气氛感染,梁思思被那句“忘了易淮川那王八蛋”蛊惑了下,随即学着苏曼曼,磕磕绊绊跳了起来。
蹦迪这种事,不参与时,觉得受不了,一旦你开始,就停不下来。
音乐在耳边炸开,心神被氛围感染,梁思思很快完完全全沉浸音乐躁动和周围亢奋的气氛中。
她只听得见鼓点,只看得见眼前,所有的痛苦、悲伤、难过、压抑,统统消失不见了。
从最开始的拘谨,到放飞自我的张扬,本就出众的梁思思,立刻吸引了舞池里的目光,渐渐变成人群中心。
舞池里的人对她或打量、或疑惑、或惊艳,梁思思猜想一定有人将她认成了梁心恬。
但她不管周遭,继续舞动,因为这一刻,是她糟糕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
梁思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然也不知她此刻,被人偷拍了下来。
两人疯玩到凌晨两点,才从IU出来。
喝了不少酒,加上蹦迪带来的快感,梁思思觉得亢奋又刺激,出了门都有点缓不过神。
“别嗨了,我去让服务员叫个车,你一个人行不行?”苏曼曼冲还在点头的梁思思笑。
梁思思也笑,带着酒后的迷醉和妩媚,不答反问:“曼曼,你说易淮川看到我这样,会不会大发雷霆?”
苏曼曼走过来,勾住她的肩膀,凑着在她耳边怂恿:“想知道?这还不简单,你自拍一张发给他
。”
语毕,苏曼曼笑着离开,去找服务员。
身后,IU的音乐还在放,梁思思的嗨劲还没过,再加上酒劲来袭,她真的掏出了手机。
不过不是自拍发给易淮川,只想留下这一刻快乐的自己。
那么巧,她还没点摄像头,手机铃声响起,“易淮川”三个字映入眼帘。
梁思思反应有些迟钝,呆愣得望着手机。
急促铃声还在响,像电话那头的人十分不耐烦。
铃声扰乱脑海中的鼓点,梁思思蹙眉按下接听键,酒后的语气有点飘:“易淮川?”
短暂的沉默后,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在哪?”
只单单两字,却如君临天下的王者,让梁思思脑海里叫嚣的鼓点如臣民般退让干净。
梁思思默了默。
她以为易淮川回半山墅没见到她,才来电话,下意识避重就轻答:“外面。”
很显然,易淮川并不满意她的答案:“国民初恋人设崩塌,疑似梁心恬夜店放飞自我。你告诉我,这新闻里的人,是梁心恬,还是你?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宛如他一步步慢条斯理逼近,裹挟着阵阵寒意。
梁思思的心像是被那声音牵起,悬在半空。
这句话太长,又猛然砸下来,她现在的脑子又懵又晕,没能理解,只是条件反射般感知了其中的危险。
如若平日,她定先认错讨他欢心,但今天不同。
易淮川口中的“梁心恬”三个字,不仅让她晚上喝酒蹦迪得来的好心情消失,还让她一下子又想起做裸替那天。
易淮川跟梁心恬成双成对的身影,让她觉得刺眼又刺心。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之所以能顶着“易淮川未婚妻”的头衔,不是易淮川对她有一丝丝的情谊,而是迫于爷爷的压力。
悬着的心沉沉下垂,细细密密的痛感传来,连迷醉与亢奋都抵抗不住。
梁思思抬眸看向远处,万家灯火早就灭了,街道上只余路灯在坚守,孤单又落寞,像无家可归的旅人。
她无声笑笑,低落的声音夹在沁凉的夜风里,像是自暴自弃,又似彻底看开:“未婚妻的身份吗?我不想要了。”
电话那头的易淮川,呼吸一窒。
“你喝了多少酒?”他的声音骤然一冷,像是突然来了一场雨夹雪,又湿又冷的寒意从头浇下来。
梁思思冻得一个激灵,大脑清醒了些。
察觉自己刚才的言论太“出格”,梁思思知道不能再继续了,否则易淮川肯定会生气。
上一次他生气,是她在话剧界得了奖被报道。
易淮川不仅撤掉了那篇报道,还警告她不许在曝光在任何镜头下。
那时,他用的理由是“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她就要放弃挚爱的影视表演,丢掉追求和梦想。
但如果他真的不喜欢,又怎么会在娱乐圈力捧梁心恬?
他不过是,不喜欢她抢梁心恬的风头罢了。
思及此,梁思思压住内心的酸涩和苦楚,没有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反而将那层薄薄的纸捅破了:“我是说,易淮川,我们分手了。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未婚妻头衔,你拿去给你喜欢的人戴上。而我,也会去做我喜欢的事,爱我想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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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第四章
IU歇业了,躁动的音乐戛然而止,灯一盏一盏灭掉,意犹未尽的人群也散尽了,仿佛一时间,整座城市陷入静谧。
热烈的喧闹过后,是极度的空虚。
一如此时的梁思思,她放完狠话便直接挂了电话。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便是第二次提分手,她依然觉得如刮骨疗毒般疼痛。
怕自己在易
淮川面前失态叫嚷,更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控哭泣,所以只能用结束通话保留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梁思思握着手机,虚虚地靠在墙壁上,好似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
见梁思思情绪低落,早就站在一旁的苏曼曼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想给她一点安慰和鼓励:“思思,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吗?”
在闺蜜面前,梁思思没掩饰情绪,自嘲一笑:“总不能是毅力吧。”
傻乎乎的在易淮川身边耗了四年之久,到最后只留下一身伤。
苏曼曼双腿交叠往墙上一靠,掏出一支烟,问:“要么?”
梁思思恹恹地摇头。
今天一天,足够她明白,逃避痛苦是无用的,只有正视,一步一步迈过去,才能彻底治愈。
这种经验,她从小到大经历多次。
不管是年幼时和哥哥陷入绝望境地,还是在梁家被彻底压榨侮辱,再或者是放弃影视转话剧后的迷茫焦虑,都是靠慢慢熬过来,一点一点走向更好的方向。
早就懂的道理,到了易淮川这,她却忘得干干净净,真是可悲。
苏曼曼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的唇很漂亮,弧线很美,正红色的唇釉让它更夺目诱人,只是很薄,是传言中薄情之人才有的唇形。
以至于她出口的声音也凉凉的,但真诚:“我最佩服你的……”
她看向梁思思,吐出缭绕的白烟后,继续,“是不管陷入什么绝望境地都不会放弃,可以调整心态重拾信心,从最低谷慢慢走向高处。”
梁思思的眸子深了深,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恰好被闺蜜点中。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早就在大一那年自杀了。”苏曼曼笑,眼底却悲凉一片。
梁思思正想安慰,苏曼曼却揭过这个话题,“所以我当初真的很不懂,你为了易淮川放弃一切的想法。
明明是你告诉我,女人的世界很大,男人只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苏曼曼的话很轻,却如重重一锤,砸在了梁思思的心上。
她动动唇,想辩解——
不一样的,易淮川在她心里不只是普通男人,是她追逐了整个青春的光啊。
但话都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有什么不一样?
她用了四年的时间验证了,自己错得彻底。
梁思思轻轻吐气,接受现实,也接受批评:“是我错了。”
“错了怕什么,咱改就是了。”苏曼曼眼底漫上笑意,将烟熄灭在垃圾桶里,挽上梁思思的胳膊,“走吧,回去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梁思思也笑,漆黑的眸子亮了,宛如夜晚璀璨的灯火。
她将头靠在苏曼曼的肩上,轻轻纠正:“是今天。”
*
亮如白昼的办公室里,男人身形挺拔,单手撑着侧脸坐在桌前,白衬衫挽至手肘,百达翡丽表盘上的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光芒。
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霓虹,透过落地窗,成为他的背景。
他垂落的目光不在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上,而是文件边已经被挂断的电话。
幽深的眸子里沉沉一片,跟他身后的黑夜交相辉映。
远远看去,人在景中,像是一幅精心勾勒的画。
只是,岑冷气息从他周身散开,让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呈现令人窒息的氛围。
办公桌旁边,是被迫听完整通话的沈昊军,他负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观察易淮川,没敢动。
沉默造就的压抑,像是窗外的黑夜,层层逼近。
沈昊军不得不顶住压力,紧了紧交握的手,小心试探:“易总,这爆料怎么处理?”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了画中的男人。
易淮川抬眸,幽深的眸子里盛着凉意,像深秋夜里的雨,轻飘飘的,却冷得人发颤。
沈昊军只觉背脊发寒,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易淮川将手机往桌面上轻轻一扣,手机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声响。
明明声音不高,却重重砸在沈昊军的心上。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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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怀疑他的小命会不会因为这条“国民初恋人设崩塌,疑似梁心恬夜店放飞自我”的爆料丢失。
他降低气息减弱存在感,等着自家老板最终判决。
只见,易淮川慢条斯理地翻开桌面那叠资料最上面的一本,低头签字,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删掉。”
声音很轻,像是随意评价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沈昊军却如蒙大赦,悬着的心落地。
他正准备去处理,又听到易淮川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以后她的新闻,不管正面负面,全部删掉,一条不留。”
明明还是一样的低沉语气,却莫名呈现出掷地有声的坚决和强势来。
沈昊军抬起的脚立刻顿住,恭敬站好。
此时的他多想点头应好,但身为特助的素质,还是让他斟酌词汇,硬着头皮汇报:“易总,这恐怕……有点难办。”
易淮川签字的动作一顿,抬眸,凉悠悠的目光扫了过来。
沈昊军只觉背脊发麻,只能暗暗叫苦——这都是什么事。
原本,他今晚陪易总加班,是因为欧洲有个项目,需要易总明天一早飞过去。
谁知,加班加到一半,他收到一条爆料。
明星绯闻这种事,还轮不到他这个总裁特助来处理,但看到爆料对象,他思考一番,还是如实上报了。
毕竟梁心恬在天志娱乐,是个特别的存在。
易总本也不满工作被打断,却在看到爆料新闻的照片后,变了神色。
然后当着他的面,通了个电话。
沈昊军这才明白,照片里那个冷艳性感的女人,不是梁心恬,而是他们易总秘而不宣的未婚妻梁思思。
这位梁思思小姐,他略知一二。
签约在易氏集团的对家百鸣集团,又因为他们易总,放弃进娱乐圈。
他去半山墅给易总送文件时,还见过两次——漂亮、温柔、清纯,一看就是表里如一、听话乖顺的女人。
他哪能想到,梁思思小姐私下竟如此劲爆。
沈昊军理清利害关系,不得不提醒:“梁思思小姐是百鸣的艺人,百鸣如果帮她宣传,我们也不一定……”
也不一定能全删光,毕竟百鸣传媒可一直是他们易氏强劲对手。
话到这,沈昊军决定死个明白,他指了指手机上的爆料,“这条爆料就是苏总让人发来的,而且……”
易淮川“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签字笔搁在桌上,目光沉沉地望向他。
不用说话,沈昊军也知道易淮川在不满他挤牙膏般的汇报,只能面如菜色继续:“而且苏总告诉那人,把爆料卖给我们,可以得到双倍费用。”
易淮川垂眸,轻嗤一声,像是听到有趣的笑话。
沈昊军立马站直。
易淮川移开目光,扫了眼被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沉沉的声音如窗外的黑夜一般,让人难以琢磨:“那就让苏程试试,是他发得快,还是我删得快。”
沈昊军的心抖了抖,毕恭毕敬回了个“是”,继而又想起一事,冒死追问,“易总,那梁思思小姐?”
易淮川垂眸,轻慢凉薄的语气,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她自己会回来。”
*
梁思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洗漱完还有宿醉后的头痛。
苏曼曼还没动静,她去了厨房,想煮一锅青菜瘦肉粥,缓解她跟苏曼曼昨晚疯玩带来的后遗症。
粥在锅里熬出香味后,苏曼曼终于被勾醒,她抱臂靠在厨房门口:“不是我说,你这厨艺真是一绝。”
被如此直白的夸奖,梁思思冲苏曼曼笑了笑:“那你倒是快点过来享受这一绝。”
苏曼曼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去了浴室。
粥在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香味四溢开来。
梁思思盯着面前的粥,挂在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青菜瘦肉粥,她煮过很多次,也为很多人煮过。
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却是为年少时候的易淮川。
彼时的小少爷,十分难
伺候,挑剔又高冷,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如果不是他高烧不退,什么都吃不下,梁思思也不会自讨没趣,去学做青菜瘦肉粥。
他们之间的破冰,就是面前的粥。
她甚至想过,易淮川当年救她,搞不好就是记着这碗粥的味道。
他们订婚后,她抱着私心,也尝试过给易淮川煮过一回,但他却碰都未碰。
不是装,他就是把她忘了。
浓浓的雾气飘散出来,粥熬好了,梁思思从回忆里抽神,盛了两碗端上桌。
苏曼曼端着两杯温水坐在她对面,问:“你之后怎么打算?”
梁思思捧着温水喝了一口,说出这两天酝酿的想法:“我想重新开始,试试影视表演。”
闻言,苏曼曼一愣,“啪”的一声,将水杯放下,风风火火起身:“你等等,等我一下。”
梁思思也放下杯子,莫名望向苏曼曼。
苏曼曼很快回来,将刚取来的几个文件往餐桌上一放,挑了挑眉,道:“看看。”
“什么?”梁思思有些懵,伸手抓了最上面那一本。
谈起正事,苏曼曼眼里露出自信的光芒:“说了你可能不信,自从你去年拿了话剧界最佳新人奖后,就有不少影视项目和综艺节目找过你。
不过你自己无意,我就没拿来给你招烦。这几个都是最近才递到我手上的,有好有坏,你手上拿的那本综艺,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
梁思思翻开手中的文件,《最佳演员》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苏曼曼忍不住解说起来:“这是一档演技竞演类的真人秀节目,共10期,由50名演员在节目中经历重重关卡,突围而出,最终角逐第一名的最佳演员。
节目想要引导影视行业导向,撕掉演员身上的光环和标签,让观众的注意力回归到演技本身。所以,他们选角范围很广,不仅有不出名的老戏骨,有流量明星,也有表演系的科班学生,还有……”
苏曼曼扫了一眼梁思思,“有演技,但不在影视界的演员,比如你。”
梁思思确实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错过如此多的机会。
就事论事,她懂苏曼曼的考虑。
梁思思抬眸,点破:“你是觉得,我从话剧到影视要有一个过渡,而这档节目来得刚刚好。”
苏曼曼打了个响指:“完全正确。我了解过,这档节目资金充足,制作班底过硬,后期的宣传不会差。
你凭借出众演技走进大众视野,才会是正面评价,利于后期发展。”
梁思思听懂了苏曼曼的话外之意:“是怕我突然走进影视,观众会觉得我靠撞脸梁心恬蹭热度吗?”
苏曼曼耸耸肩默认。
随后,她又笑起来,明亮的眼里满是狡黠:“据我说知,梁心恬也会参加这档节目,想要洗掉她演技尬的标签。与其让人说你撞脸蹭热度被踩死,还不如直接用演技碾压她,堵住所有人的口。
怎么样,敢不敢跟她正面PK一下?”
梁思思心下一惊。
她打算重新进影视圈,是离开易淮川后想找回最初的自己,一时还未想过跟梁心恬争。
从小到大,但凡她选择的路,梁心恬必然会来插一脚,用道德绑架她,冒顶她的光环和机会。
以前,因为易淮川,她诸多顾忌,能忍就忍。
但现在……
现在她连易淮川都不要了,还怕跟梁心恬正面刚吗?
梁思思紧了紧攥着文件的手指,点点头:“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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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第五章
苏曼曼是个行动派,吃饭间隙给节目组回了话,随后又去了百鸣,打算跟她哥哥苏程谈一下梁思思转型的事。
她一走,轻快热闹消失,偌大的大平层处处显露出空旷与安静。
梁思思怕自己陷入低落的情绪中,起身进厨房洗
碗,顺带想了想接下来的计划——离开易淮川,重进影视圈,是已经在走的路。还有一件事,也得尽快了结。
洗完碗,梁思思虚靠在灶台上酝酿了会。
窗外,正午的阳光温暖怡人,透过厨房的窗棂铺洒进来,照在她身上,为她注入了力量和勇气。
梁思思垂眸,在手机里翻找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拨通。
没有多等,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欣喜的男声:“思思,怎么想起来打电话给爸爸。”
闻言,梁思思撑在琉璃台边缘的手紧了紧,她抬眸盯着虚空,出口的声音平稳疏离:“梁总,不知您今天有没有空,我有点事想跟您见面谈。”
电话那头微顿,再传来的声音低落不少:“思思,你想见爸……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中午十二点,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行吗?”梁思思垂眸,将心中的纷乱的情绪压下,保持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今天没去公司,我们在家谈?”对方商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语气太熟悉,梁思思的脑海里闪过十多年前的画面——
梁建国与她相对而站,低头望着她,也是商量又讨好地问:“思思,叔叔会帮你救哥哥,你也帮帮叔叔,好吗?”
这一帮,把她十几年的时光搭了进去。只是,梁建国当年在哥哥危难时伸手做不得假。
她对他,也始终怀着一份感激之情。
念及旧事,梁思思忍住心底的酸涩之意,跟当年一样点了头:“好。”
结束通话,梁思思拿上东西,打车去了梁家所在地——澜泊湾。
澜泊湾在晏城是跟半山墅齐名的顶级别墅区,比邻澜江,风景优美。
梁夫人夏敏迷信,图澜泊湾有“NO.1”的蕴意,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几年。
梁思思刚来晏城那会,也在这里住过一阵,不过,也仅仅是一阵。
没多久,梁心恬回了梁家,她就被夏敏以冒牌货的名义赶了出去,丁点旧情都没念。
熟悉的欧式建筑屹立在眼前,梁思思收回神思,按响了梁家门铃。
片刻,大门打开——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想象中的梁建国,而是带着清浅笑意的梁心恬。
她望过来,熟稔地唤了声:“姐姐。”
亲昵的语气,好似她们真是感情极好的亲姐妹。
梁思思一愣,预备迈出去的脚像是粘在了地上。
她原本只想跟梁建国谈,却不知梁心恬也在澜泊湾。
不用想,夏敏必然也在。
一时间,梁思思产生了转身离开的想法。
“爸爸在等你。”梁心恬像是没看到梁思思的迟疑,浅笑着转身,往屋里喊了声,“爸妈,姐姐来了。”
分明是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梁思思沉了沉气,跟着进门。
“思思,过来坐,一会就开饭。”梁建国迎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意。
梁思思驻足,目光落在梁建国身上。
梁建国年近五十,但底子好,身高体长,眉目深邃,平整的巴博尔胡又给他增添了成熟的男性魅力,即便穿着简约的深灰色西装,依旧沉稳俊朗。
但他最大的优点并不是外貌,而是对夏敏的深情。
她当年被接回梁家的目的,就是冒充梁心恬照顾重度抑郁的夏敏。
不远处的沙发上,夏敏双腿交叠坐在那,翻着一本时尚杂志,优雅端庄,连余光都没给她。
梁思思早就习惯了这种无视,只一眼便又将目光投注在梁建国身上,问:“梁总,能不能去书房谈?”
梁建国点头,刚准备开口,一直低头翻杂志的夏敏出声,轻缓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什么事要去书房谈,我和心恬不能听吗?”
“妈,姐姐肯定有重要的事跟爸谈。”梁心恬坐过去,柔声安抚夏敏。
夏敏立刻炸了,望向梁心恬,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你才是梁家千金,她算什么,要不是你爸把她从犄角旮旯带回来,她能有今天?
那么小就敢故意冒充你,想想就知道心机多深多可
怕了,要不是我,你和你爸被她吃的骨头都不剩!”
即便早就习惯,但听到莫须有的罪名与谴责,梁思思的心还是坠了坠。
她赶在梁建国为难前开口:“那就在这谈吧。”
语毕,她干脆撇开梁建国,上前几步,在夏敏和梁心恬面前站定。
梁建国跟着她过来,许是想劝说或安抚。
梁思思却一秒都不愿浪费,也不打算给梁建国和稀泥的机会,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和一个小本,递到茶几上。
她控了控情绪才缓缓看向夏敏,尽管心里悲凉一片,但口吻却不卑不亢:“梁夫人,十二年前,您跟我说,有朝一日我靠自己还清了欠梁家的钱,您就放过我。
这些账,我都有记录。哥哥看病一百二十万,梁家花在我身上的是九万八,这卡里有两百万,加上利益也够了。
您放心,这些钱都是我一分一分挣来的,还希望您信守承诺。”
梁思思的四平八稳的一番话,像是一个炸弹,炸愣了梁家三人。
好半晌,梁家客厅里只有空气流通的寂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梁建国,他蹙眉拾起卡和小本,要塞给梁思思:“思思,你这是干什么。”
梁思思没接,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妈妈那会只是心疼我,说的都是气话,你怎么能当真呢。”梁心恬的眉目垂下来,语气低落,像是十分难过。
不管是梁建国的粉饰太平,还是梁思思的刻意装弱,都叫梁思思只想冷笑。
干什么?气话?
梁心恬这些年冒领她的光环和机会时,是梁建国不知,还是非梁心恬要挟?
思及此,梁思思扫向梁心恬,语气重了几分:“我欠下的债我还,还希望梁夫人跟梁小姐不要在用债来要挟我,因为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答应。”
一直沉默不语的夏敏将手上的杂志往茶几上一撂,讥笑一声:“债?如果没有梁家,你和你哥哥能活?”
夏敏的眸子里冷冷一片,还嵌着怨毒的光。
好似随时会发疯捅人,叫人背脊发寒。
梁思思紧了紧抓着包包的手,定了定神,迎上夏敏的目光,沉着回应:“梁夫人,如果没有我,你恐怕也不能好端端坐在这。”
她来梁家那两年,为数不多住在澜泊湾的时间,就是陪伴和照顾夏敏。
否则夏敏的抑郁症只会让她自残自杀,又怎会痊愈。
提及那段糟心黑暗的岁月,夏敏猛地抬头,愤愤地盯着梁思思,气得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没能开口辩驳。
“姐姐,你又何必咄咄逼人?”梁心恬帮夏敏顺气,嗔怪地瞥了一眼梁思思。
像是在埋怨她不尊重长辈。
梁思思却不为所动,迎上梁心恬的目光继续加码:“没有我,也不会有今天的你。
所以怎么算,我跟梁家之间都是债,不是恩。而且这是梁总答应我的。”
突然被Cue,知道内情梁建国心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动动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在梁思思的注视下选择了沉默。
“你跟这个白眼狼说什么,让她走,我倒要看看她是走得远,还是死得快。”夏敏拨开梁心恬的手,拢了拢披肩,再次怨怼地看了梁思思一眼,转身上楼。
梁建国担忧地扫了一眼夏敏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梁思思,歉疚地喊她:“思思……”
梁思思像是没听到夏敏恶毒的话,冲他点了个头,迈步离开。
梁心恬起身,拍了拍梁建国的肩膀,轻声安抚:“爸爸,您别难过,我再去劝劝姐姐。”
梁建国点头,信赖道:“好好跟她说说,都是一家人,别搞得反目成仇。”
梁心恬领命离开,在大门口追上梁思思,唤道:“姐姐……”
梁思思懒得跟她虚与委蛇,继续往前走。
梁心恬停步,望着梁思思的背影笑了笑,幽幽的语气里是不动声色的挑衅:“姐姐,你有底气来划清界限,是觉得一定能凭借《最佳演员》翻身吗?”
梁思思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梁心恬。
梁心恬勾唇浅笑,伸手将一丝头发别至耳后,清纯妩媚。
她上前两步,在梁思思面前站定,静静地望着她,语调轻又慢:“姐夫说,以后只要关于你的新闻,不管正面负面,全部删除呢。
《最佳演员》节目,天志也有投资哦,所以我会去。姐姐,你猜姐夫会不会让你上?”
她轻飘飘的语气,像是一根根细小锋利的针,朝梁思思的心尖扎过来。
梁思思确实没想到,梁心恬这么快得到她要参加节目的消息,而易淮川还给了梁心恬类似封杀她的承诺。
替身那天的场景,仿佛原封不动又来一遍。
即使她现在已经离开了易淮川,疼痛依然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有些站立不住。
梁家压榨她多年,她也只是失望。
渐渐的麻木了,那失望反而还给她了前行的动力。
唯有易淮川,每一次想起都像往她心上捅了一刀——她深深爱着的男人,拿践踏她来哄着梁心恬,多可悲。
梁思思心底生寒,涌起的涩意爬上眼眶。
但她知道她不能哭,更不能倒,否则离开易淮川和来梁家又有什么意义。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梁思思,易淮川不值得你妥协退让,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你,自由的你,谁也不能再伤害的你。
片刻,她攥紧拳头,挺直背脊,控制住了满身的悲怆。
梁思思将所有的情绪掩藏,抬眸。
一个演员的职业素养在此刻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的眼底没有痛苦,反而漾了点笑意,出口的声音如忽然而至的春风,轻悠悠的。
“梁心恬,你一直想法设法阻止我进娱乐圈,到底是有多怕我?既然如此,我真的很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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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第六章
窗外,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天空如同泼了大片水彩,绚丽温暖。
屋里,梁思思正动作娴熟地在餐桌边忙碌——简单套头毛衣,宽松阔腿裤,头发随意盘起,清丽温婉。
“乖乖,这是谁家的田螺姑娘?”苏曼曼一回来就见到这幅居家场景,一边踢掉高跟鞋,一边打趣。
早就习惯苏曼曼的跳脱,梁思思没接茬,搅动了下火锅汤料:“过来吃饭。”
“哇塞,吃火锅啊!”苏曼曼趿着拖鞋走过来,激动地搓搓手,“我家田螺姑娘真合我心意。”
梁思思笑笑,将碗筷摆好,坐下等锅烧开。
苏曼曼也坐过来,扫了眼桌上十来种荤素都有的配菜,终于正声:“这得准备多久,也就你有这耐心,要是我,叫个海底捞外卖就得了。”
跟在易淮川身边这些年,她别的没学会,耐心确实越发好了。
锅里的红油开始鼓泡,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餐厅响起,热闹鲜活。
梁思思拂去小感伤,将牛肉片烫进锅里,隔着氤氲的雾气,回得清淡:“我又没别的爱好。”
牛肉片切得很薄,在开水里一滚就变了色,她用漏勺捞起递到苏曼曼面前。
苏曼曼没客气,吃完满足地喟叹一声:“爽!”
继而拿筷子敲了敲锅,借着此前的打趣展开话题。
随意的口气里带着鄙夷,“要我说,易淮川就是瞎了眼,你这么会照顾人的未婚妻不珍惜,对绿茶梁心恬倒是有求必应。”
梁思思烫菜的手一顿,长长的羽睫垂下去,不自觉地想起梁心恬下午的话——易淮川下过命令封掉她一切消息。
心中的酸涩浮浮沉沉,宛如火锅里的食材翻腾,难以自治。
她没了食欲,只能继续烫苏曼曼喜欢的菜品,斟酌了下,委婉告知她下午得到的消息:“我去参加节目的事,可能不会太顺利。而且……”
梁思思眼里情绪复杂,声音也低了几分,“易淮川可能不会让我的任何通告发出来。”
梁心恬虽然不安好心,但她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不想她进娱乐圈的人是梁心恬,但最终动手的还是易淮川。
百鸣签下她,被动杠上易淮川,也算倒霉。
梁思思还在兀自难受,苏曼曼“啪”的一声撂下筷子,气性极大地道:“有病!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当我哥哥是死的呀!”
苏曼曼潇洒率直,喜怒都表现在脸上,说话也丝毫不顾及。
饶是相处已久,梁思思还是怔了下。
苏曼曼抱臂往后一靠,下巴微抬,略嚣张傲气,“你该干嘛干嘛,这事轮不到你操心,我哥说会全力支持你转型的。”
事实上,苏曼曼去百鸣汇报时,苏程第一句话就是:“易淮川不会那么轻易让她进娱乐圈的。”
那会,苏曼曼比现在更气,骂完易淮川不解恨,又继续骂梁心恬。
苏程任由她发泄半晌,才从一堆文件中抬头,安抚她:“这事另有隐情,你就别掺和了,梁思思转型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至于隐情是什么,她打探半晌都没能从他哥嘴里套出半句。
不过,她不知道更好。
梁思思好不容易开了窍,离开了易淮川,她才不想这时候帮那狗男人讲话。
到底有些心虚,苏曼曼夹了片牛肉,瞟了梁思思一眼,换了话题:“你这几天没事,可以看看这两年的热播剧,《最佳演员》里的表演片段都来自已经播出的影视剧。”
“嗯。”梁思思将纷繁复杂的思绪清空,应了下来。
既然百鸣有考虑,她就要全力以赴,不能对不起任何支持和帮助过她的人。
*
时间悄然划过,梁思思为录节目准备的第三天,在欧洲出差的易淮川也终于将公务告一阶段。
暮色滚滚,沁凉的夜风袭来,吹得绿化带的绿植沙沙作响,让欧洲寂静的夜更显辽阔与空旷。
一群人从易氏在欧洲的分公司大楼出来,浩浩荡荡,气势十足。
为首的自然是易淮川,他穿了件做工考究的长款黑色大衣,神情冷峻疏离,正目不斜视朝前走。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一众肤色各异的精英里显得出类拔萃,微微翻飞的大衣摆,又为他添上了凌冽矜贵的气质。
黑色的劳斯莱斯早就等在公司门口,为接他回下塔的酒店而来。
易淮川在车边驻足,转头,目光落在分公司负责人身上。
分公司负责人赶紧迎了上去,一众智囊团也赶紧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对他毕恭毕敬行注目礼。
易淮川一边简单交代了两句,一边微抬了下手,慢条斯理地将黑色大衣的一粒扣扣上,而后低头坐进车子后排。
车子启动,上了主街道。
欧洲的夜仿佛比国内更冷清一些,车子里也是沉默安静的,气氛有些凝滞。
易淮川微仰着头靠在车座上,单手摘掉眼镜,阖上眼眸养神。
连续几天,昼夜颠倒,连轴转处理事务,饶是早就习惯高强度工作的他,也感到一丝疲累。
靠了没一会,副驾驶沈昊军的手机响起震动声。
尽管声音很小,易淮川还是立刻睁开了眼。
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唯有跟梁思思同床时,才能陷入深度睡眠。
讲不清缘由,她身上淡淡的小雏菊清香味,像是有安眠作用。
易淮川敛了敛手指,像是在怀念什么,又像是下意识的小动作。
“易总,抱歉。”沈昊军察觉他坐直身体,赶紧请罪。
易淮川收回神思,将眼镜重新戴好,低沉出声:“无妨。”
窗外的大街空旷极了,只有霓虹和路灯在坚守,一如他出国的前一晚。
易淮川望着窗外街景,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闪现了梁思思当晚对他说的话——
“易淮川,我们分手了。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未婚妻头衔,你拿去给你喜欢的人戴上。而我,也会去做我喜欢的事,爱我想爱的人。”
易淮川蹙了蹙眉,取出手机看了两眼。
没有未接电话,连微信的聊天记录都断档在一周前,是梁思思发来的:【今晚回来吗?】
他没有用微信的习惯,对于梁思思每天定时定点复制
粘贴似的询问,他向来不回复,只用实际行动表达——回就是回,不回就是不回。
对此,梁思思从不抱怨,依旧顺从听话,眼里都是对他的爱慕与欣赏。
只是,这几日,她再没来过消息。
莫名的,易淮川觉得有些闷,好似一个经年久月的习惯突然被打破,不是多严重的事,却让人烦躁。
他将车窗开了一丝缝隙,深夜的冷风吹了进来,让他的烦闷减轻了几分,也叫他更理智清醒。
易淮川微微侧头,扫了沈昊军一眼,语气淡漠:“这几天,国内来过电话吗?”
沈昊军刚线上处理完件公事,闻言稍愣,而后点了点头:“梁小姐来过两次电话,不过易总您当时在开会,就没打扰您。”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扬起了易淮川额前碎发,也抚平了他微蹙的眉头。
易淮川拿起一边的iPad,低头查看今天的邮件:“她说什么?”
语气依然淡,却比刚才舒缓。
沈昊军言简意赅地汇报:“感谢您投资了《最佳演员》节目,她已经签完合同了。还有……”
他话未完,易淮川的目光忽然扫向他,幽深岑冷,似一场猝不及防的冬雨。
沈昊军不知哪里出了错,立刻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车内一下子冷凝下来,好似连空气都被冻结,压抑又窒息。
“我问的是梁思思。”
易淮川低沉的嗓音划破车内沉默,点破沈昊军苦思不得的答案。
沈昊军心中一惊——易淮川的秘而不宣,加上前几天类似封杀的命令,他以为梁思思不过是易淮川的挂名未婚妻。
现在看来,或许是他先入为主了。
良好的职业素养,让沈昊军很快调整神色。
他小心回复,“梁总,我没有梁小姐……思思小姐的联系方式。”
那就是没联系过他。
“知道了。”易淮川盯着iPad的眸子幽深一片,语气也比刚才凉了几分。
心中的烦闷卷土重来,平日里驾轻就熟的文件,此刻印在眼中却是茫茫一片文字,叫人看不进去。
耳边始终萦绕着那句“而我,也会去做我喜欢的事,爱我想爱的人。”
喜欢的事?
不就是跟他待在一起。
想爱的人?
不就是他,否则怎么会甘愿沦为棋子爬他的床。
易淮川轻嗤一声,干脆将iPad丢到一边,侧头看向幽幽黑夜。
“她最近在干什么?”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这黑夜一样,让人莫名紧张又难以揣测。
沈昊军赶紧回话,“思思小姐也参加了《最佳演员》节目,再过些天就会进组录制。”
这信息,还是梁心恬在电话里提到的,他最开始准备汇报的后半段。
闻言,易淮川看向沈昊军的眸子猛然一沉:“谁让她进的组?”
冷冷的询问更像追责,沈昊军坐立难安,从公司回酒店这段路,比他连轴加班几天都难熬。
“因为百鸣也投资了《最佳演员》。”沈昊军不得不感激自己平日有关注梁心恬的动态,能应对今晚突如其来的死亡拷问。
“追加投资,让节目组把她除名。”易淮川没犹豫,沉沉发声,一锤定音。
连续两次处理梁思思事件,让沈昊军明白,他们易总极其讨厌自己的未婚妻进娱乐圈,采取的方式也是简单粗暴。
可出国前那夜的电话,他多少听到一点——两人情况似乎不妙,可易淮川丝毫不察。
沈昊军不敢关心易淮川的感情,但既然易淮川会主动问起梁思思,至少证明她并非可有可无的人。
本着对老板负责的态度,沈昊军冒死试了试劝说:“易总,您要不要先跟思思小姐沟通一下?”
沈昊军太清楚易淮川独断专行的行事作风,尽可能找补,“万一演戏她喜欢的事呢。”
易淮川眯了眯眼睛,裹着夜风喃喃重复:“喜欢的事?”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深沉中带着一丝迷惑,似乎还有点不爽。
见易淮川有了一丝松动,沈昊军不敢再瞎指点,静静等待最终指示。
车子已经稳稳停在酒店门口,酒店里明亮的灯光照射在车外,透过后视镜,沈昊军看清了易淮川的脸。
他微侧着头注视着窗外,灯光在他的银边眼镜上折射出些许光芒,也落了些光线在他身上,在这清冷的夜里,如飘飘扬扬的雪花。
他挺拔又随意地坐在后座,如孤身登顶看雪的王者,矜贵冷峻,还有一丝孤傲落寞。
片刻,他开口,语气很淡,却不容置喙:“不用,不需要她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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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第七章
午后的阳光穿过大平层的玻璃窗照进客厅,给环形沙发和玻璃茶几都滚上一道金边,像情人的吻,明亮温柔。
苏曼曼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台笔记本写东西,她手速快,键盘被她敲击得噼啪作响。
坐在另一边的梁思思丝毫没被影响,轻轻翻了一页书,文静恬淡。
浅灰色的沙发上的两人,一个银色短发配朋克黑衣,一个黑色长发配白色长裙,意外和谐美好。
一阵电话铃响,苏曼曼烦躁地扫了眼茶几上的手机,从额头往上撸了一把刘海,抱怨道:“谁这么缺德,在我赚养老钱的时候来电话。”
苏曼曼并非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她除了带梁思思,平时也参与百鸣一些项目策划,刚就在修改下属发来的策划方案。
而她的特点之一,干正事时被打扰,必定脾气暴躁。
梁思思的目光还在书上,安抚也如她的气质,静静的:“肯定找你有事。”
苏曼曼将电脑搁在沙发上,捞起一直响铃的手机,颇不耐烦地扫了眼来电提醒。
“我哥。”她看向梁思思,耸了耸肩,脸上的不愉快消失。
梁思思轻轻一笑,继续翻书。
“哥,你找我?”苏曼曼打开盘在沙发上的腿,一边接电话,一边找被踢到沙发空的拖鞋。
拖鞋只找到一只,苏曼曼的动作就顿住了。
她侧眸看向一边安静读书的梁思思,稍稍挑眉,语气似揶揄像打趣:“你找思思?”
听到自己的名字,梁思思的视线从书本移动至苏曼曼身上,表情略迷惑。
“哦。”苏曼曼眉眼嘴角都是兴味的笑意,语气轻快,“我知道了,我一会带她过去。”
梁思思在刚刚读的页数上折了个小角,将书放在茶几上,问:“苏总找我?”
“嗯。”苏曼曼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唇角的笑意还在,“让我带你去……”
话未说完,她扫到梁思思刚看的书的封面,笑意消失殆尽,眼里全是惊异,声音不自觉拔高,“梁思思,我让你没事在家看看剧,你这看的什么玩意?!”
她用两只手指拣起书,仔仔细细打量,一字一顿读出封皮上的字:“微积分导论?!”
梁思思伸手拿过书,笑了笑,只是那笑带着几分苦涩与怅然。
她垂眸,点点头:“嗯,我年少的时候,很想上晏科大少年班,这是教材。”
她这两天看剧看的有些累,才将这书翻出来调剂一下。
这书她带在身边很多年了,每当觉得累或迷茫时,都会翻出来看看,调整状态。
“哈!”苏曼曼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踢掉穿在脚上的一只拖鞋,又将腿盘在沙发上,盯着梁思思,像审视。
“晏科大少年班,那不是易淮川那种变态学霸才能读的吗?如果我没记错,你考晏城影视学院是因为文化课不咋地吧?!”
她们是同宿舍但不同系的校友,两人当初聊过报考学校的原因。
苏曼曼纯粹是家族原因,苏爷爷是华国最早一批的经纪人,创立百鸣传媒公司后,带领整个苏家进了娱乐圈。
苏曼曼很喜欢养成的感觉,也励志做一名经纪人,只不过她是玩票性质,带人看缘分。
而梁思思当时的回答是——没办法考文化类大学。
梁思思将书抱在怀里,回忆了下那些年的经历,如实相告:“其实我成绩不差,只不过每到考试,梁夫人都让我帮梁心恬考,所以我的成绩都不是自己的。”
她的语气很清淡,声音也不高,好似平铺直叙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事实上,她确实不介意了。
最开始,梁家说梁心恬在外面流落多年成绩差,考不进好学校会被人笑话,请她帮帮忙。
梁思思自然懂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念及梁家对她的恩情,她点了头。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一切都只是个开始。
梁夫人第二次提出替考要求时,她拒绝过,梁夫人因此将她赶出梁家,后来是梁父在中间调和,承诺她只要继续帮梁心恬到高考,就当她还了恩情。
那一刻,她是心寒的,却又觉得解脱了。
现在,她不仅还清了梁父口中的恩,也在前两天还清了梁夫人口中的债,互不相欠,一身轻松。
梁思思说的风轻云淡,可苏曼曼却炸了,她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叉着腰望向梁思思,语气急切暴躁:“什么玩意?
也就是说,你那垃圾成绩其实是梁心恬考的,而梁心恬一直塑造的学霸人设,其实都是用了你的成绩?!”
梁思思点头,仰头迎上苏曼曼犀利的视线,实话实说:“高考不是。她们应该知道高考作弊风险太高,梁心恬从高二开始将重心放在了学艺上,想走艺术学院。
后来,因为出演《年少时光》这部剧,她进了娱乐圈,就顺水推舟辍了学。”
也因此,梁心恬一直对外塑造天才学霸少女因痴迷表演放弃学业的人设。
“真特么不要脸,气死我了!”苏曼曼偏了偏头,尽力消化这个消息,“垃圾玩意,好意思炒天才学霸人设,好意思说你是替身!”
梁思思起身,走向苏曼曼,拍了拍她的肩,柔声安慰:“别气了,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从进组开始,我跟她就在同一个圈子里,我不希望我们被动。”
苏曼曼缓了好一会,才将目光移回来,语气依然很冲:“她是不是不止干过这一件不要脸的事?!”
她眼神很凶,仿佛在喷火。
梁思思抿了抿唇,语气如水一般平静:“《年少时光》那部戏,是我试上的。”
闻言,苏曼曼又爆了句粗口,随后用手指戳了戳梁思思的肩膀,语气不善:“梁思思,你是傻逼吗?她要你的东西你就给?
怪不得你要离开易淮川,是不是听到传言,说易淮川喜欢梁心恬,啊?
她喜欢,你就让给她,不管是成绩,还是男人,是不是?!”
苏曼曼越说越激动,不知是不是气晕了头,她又撸了把银色短发,光脚在客厅转了个圈,远远盯着梁思思,继续语无伦次地教育,“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怂的人!
她梁心恬算个屁!梁思思,我跟你讲,你特么给我好好演,一定要踩死梁心恬,把属于你的荣誉统统给我拿回来。
捧一个冒牌货,易淮川这种瞎了眼的狗男人,你也不能再要了,听到没有?!”
梁思思早料到苏曼曼知道这些会炸毛,所以这些年她从未提起,不过现在她要进圈了,作为统一战线的合作伙伴,她不能再隐瞒。
她点点头,看向苏曼曼,眼眸清澈明亮:“当初想跟易淮川分手,确实是因为梁心恬。
不过这几天,我想通了。我分手,是因为易淮川不爱我,无关原因,只是因为他不值得我继续爱他。
而且,我把梁心恬的事告诉你,就是想在影视圈好好发展。”
苏曼曼哼了声,脸色稍霁:“算你识相!走,我带你去见我哥,他应该是想跟你谈谈后面的职业规划。”
两人一起下楼,苏曼曼开车,这次换了辆大G,配上她一身朋克风黑衣,十分霸气。
车子驶入主干道,苏曼曼的火气还未消:“不行,我想想就气,我得整整梁心恬那绿茶婊。”
“不气了,我不会让你白气的。”梁思思碰了碰苏曼曼的胳膊,安慰,“以前,是我不想惹事,能让就让,以后不会了。”
苏曼曼将信将疑地扫了梁思思一眼——
副驾驶上,一袭白裙的女人明艳美丽,虽然表情恬静,身上的光却掩藏不住,如车窗外的艳阳一样璀璨夺目。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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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曼是知道梁思思的能力的,只身进入不熟悉的话剧行业,短短两年,从零基础到拿到最佳新人奖,算行内佳话。
只是,她太低调,不愿被报道,才导致她空有一身本事却寂寂无名。
现在,她思想变了,愿意努力,也愿意争取,又怎会愁被大众喜欢。
不知为何,短短一瞥,竟让苏曼曼重燃了大学定下目标时的热血,有了梁思思肯定会发光发热,打脸梁心恬和狗男人的自信。
她一脚油门下去,点头附和:“我信你!也会陪你!”
阳光笼罩在身上,梁思思觉得心情也明媚起来,她正准备谢谢一直陪在身边的闺蜜,却又听到苏曼曼不屑地哼了声,傲娇又鄙夷。
“要是梁心恬敢让易淮川搞你,你就让我哥搞她!”
话音刚落,苏曼曼瞟了眼梁思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倏地一亮,“要我说,易淮川那狗男人还不如我哥呢。
思思,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哥?人帅钱多知道疼人,还洁身自好。而且我觉得我哥对你是不同的,你见他亲自见过百鸣的哪个艺人……”
见话题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梁思思赶紧打断:“别瞎说了,我很感谢苏总的。”
“行叭!”苏曼曼高深莫测一笑,点到为止。
大G在国贸商城门口停下,苏曼曼偏偏头:“Times咖啡,去吧,我等会来接你。”
“你不去?”梁思思开门的手顿了下,转头看过去。
苏曼曼用下巴指指放在中控上的手机:“我妈找我,估计又想给我介绍对象,我得带十个八个小狼狗在她面前晃晃去。”
梁思思对苏曼曼的话不置可否,无奈下车,独自一人去Times见苏程。
Times是晏城CBD顶级咖啡厅,装修清雅别致,主打会员制,名流政客都喜欢来这里。
梁思思报了苏程的名字,被服务员一路领到二楼包间。
推开门,梁思思一眼就看到坐在落地窗边的苏程。
大片的阳光倾泻过来,男人穿着蓝色西装,单手撑脸眺望远处的街景,白衬衫从手腕处露出一小节,阳光在钻石袖扣上折出光线。
虽看不清神情,依然让人觉得沉稳强大。
听到动静,他放下手臂,回头看过来。
看到她的那一刻,苏程神情未变,偏了偏头,示意对面,语气平常:“过来坐。”
没有惊喜,没有威严,平常得像熟稔的老朋友。
可事实上,梁思思最近一次见他,是两年前她和苏曼曼的毕业典礼上。
他的随意让梁思思的局促缓解不少,她冲苏程微微点头,礼貌地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意式特浓,不加糖?”苏程问得随意。
梁思思看向他,有些微讶异。
她们毕业那天,跟苏程喝过一次咖啡,她要的就是意式特浓不加糖。她没想到,时隔两年,苏程还记得。
“嗯。”梁思思点头。
苏程倾身跟服务员交代了两句,服务员领命离开。
梁思思坐得笔直,垂眸观察桌上那朵鲜红的玫瑰,揣测着苏程今天找她的目的。
苏程虽是她老板,可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是因为她签约后就转了话剧,不属于老板操心的范围。二是因为苏程跟易淮川一样,手上除了娱乐公司,还有很有其他产业,非常忙。
沉默是致命的,未免尴尬和有失礼貌,梁思思紧了紧交握放在桌上的双手,轻轻开口:“苏总,真的很感谢您当初为我保留合约。”
否则,她离开易淮川后,真不知该如何自立。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说这个。”苏程回。
梁思思抬眸,她眼里有疑问,水润的眼眸像清晨的林间小鹿,清澈又无辜。
恰好服务员过来上咖啡,苏程落在梁思思脸上的目光停了两秒,待服务员离开,他才将视线移开。
苏程端起咖啡轻抿一口,语气依然沉稳,像是随意聊了个话题:“你跟易淮川分手了?”
梁思思微愣,大脑有片刻空白,只定定地注视着苏程。
她想过苏程找她的各种缘由,
唯独没想到是问她私生活。
苏程放下咖啡,回视她,目光平静,丝毫没有觉得不妥,显然在等答案。
同样在等答案的,还有刚从欧洲回来,被人约在Times谈事,刚巧路过包间的易淮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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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第八章
包间里阳光灿烂充足,绿植肆意盎然,装修清雅温暖,是个很容易让人觉得惬意从而放松下来的环境。
梁思思丝毫没能融入环境,挺直背脊望着面前的苏程,怔忡了片刻。
她是易淮川未婚妻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苏程是其中之一。
不仅因为他是她的老板,还因为他是易淮川的死对头。
他们之间的矛盾,梁思思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两人年少时是同学,后来易淮川去留学,苏程则留在国内。
易淮川归国后,铁血手腕对易氏大换血,成了晏城商界的风云人物,而苏程顺理成章继承百鸣后,也大幅度超越苏父一鸣惊人。
两人都是站在顶端的天子骄子,是晏城商界的传奇人物,易淮川深沉聪明,苏程成熟稳重,两人各有本事却势如水火,竞争多年也没未分出胜负。
说起来,梁思思到现在也不懂,她能继续待在百鸣的原因。
苏程明知道她是易淮川的未婚妻,还帮她无限期延长了合约。而易淮川那么讨厌她接触娱乐圈,也没废掉她和百鸣的合约。
她沉默,不是自恋苏程对她有意思,而是在思考,这份合约是否牵涉到两个男人的争斗。
而她跟易淮川的分开,又对两人的竞争有何影响。
梁思思理不清里面的门道,只将实情相告,轻轻应了声:“嗯。”
得知答案,苏程落在梁思思脸上的目光深了深,随后恢复沉稳淡定,劝慰道:“会遇到更好的。”
门外站着的易淮川,视线从梁思思身上滑到苏程时,沉沉的目光里有了寒意,但他未发表一言,便不动声色地离开。
“易淮川昨天追加了对《最佳演员》节目的投资,为了将你除名。”包间里,苏程看向梁思思,换了个话题开口。
他的语气自然随意,像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在梁思思耳里,却让她全身发冷。
都已经分开了,易淮川还要为了梁心恬,对她赶尽杀绝?!
想想前两天,她在梁家对梁心恬说的狠话,只觉得心里冰凉一片,脸上火辣辣的疼。
打她脸的不是梁心恬,是她真心陪伴了四年,又惦记了整个青春的易淮川。
苏曼曼一直说易淮川眼瞎,梁思思觉得可能真正眼瞎的人是自己。
她眼里那层薄薄的光暗淡下去,鸦羽般的长睫也落了下去,似馥郁的栀子花终于不堪重负,垂下了身姿。
见梁思思情绪不对,苏程放下手中的咖啡:“你没问过易淮川,他不让你进娱乐圈的原因吗?”
还需要问吗?梁心恬前脚对她说的话,易淮川后脚就帮她兑现了。
如若说,此前她内心深处还存在着一丝易淮川另有他因的幻想,现在那幻想如泡沫一般在她眼前破灭了。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了,又何必自取其辱。
她双手捧在咖啡杯上,像是要汲取一丝丝温度,低低回应:“我知道。”
苏程的目光从她失了光彩的脸上,转移至她局促的双手上。
沉默片刻,他端起咖啡抿了口,随后道:“我当年为你保留合约,跟易淮川无关。同样的,你去《最佳演员》的事,也不要因为有易氏的打压而担心。
你按时进组,在组里遇到任何困难,百鸣都会为你解决。”
苏程看向她的目光很静,说这段话的语气也很淡,甚至连措辞都很官方,没有丝毫的深意,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梁思思内心的凉意被人温暖,无措被安抚,像在寒夜里行走的旅人突然被迎接到一所温暖的房子里。
那是她一直渴望的归属感。
自哥哥离开后,再也没人跟她说过一句类似“我在你身后”的话,苏程是第一个,虽然只因公事。
有那么一刹,梁思思从内心涌上眼眶的热意,差点让她失态。
她感激地点头:“我会好好努力的。”
“我信你。”苏程答。
两人达成共识后,如苏曼曼预料那样,后面苏程听了她关于在影视发展的想法,并在职业规划上给了些建议。
苏程毕竟出生娱乐圈世家,眼力见识谈吐皆是不俗,短短交流,梁思思受益良多,心中豁然开朗。
这感觉就像,原本她要走的路被迷雾笼罩,而苏程就是一道光,四两拨千斤将迷雾拨开,露出面前的康庄大道来。
Times咖啡馆二楼是四个包间,梁思思他们斜对面的包间里,易淮川刚跟对方达成了基本协议。
“易总,真的很感谢您历年来对石杨县的捐助,我代表村民和孩子们感谢您。”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起身,满怀感激地伸出手来。
易淮川也起身,伸手与他短暂相握。
中年男人收回手,转身从椅子上拿起公文包:“对了,易总,孩子们又给您写信了。”
他将一个鼓鼓当当的透明档案袋递过去,里面是些折叠起来的的信纸,花花绿绿的,像小孩子喜欢的糖果纸,童趣又纯真。
沈昊军接过,朝对方礼貌一笑:“石县长,后续的事,您跟我联系就行。”
石县长很懂行地点头,提起包恭谦道别:“易总,那我就不耽误您了,再次感谢!”
易淮川微微颔首。
待人离开,他侧头看向窗外,端起咖啡轻抿一口。
他的目光又平又淡,整个人虽被阳光罩着,却依旧呈现出如雪松般清冷矜贵的气质,让人看不透。
“易总,这信?”沈昊军举起手中的档案袋,问。
易淮川目光未动,依旧盯着窗外,声音仿佛也从远处穿山涉水而来,是看破一切的淡漠疏离:“你看着处理。”
也就是,他不会看的意思。
沈昊军不是很懂他们易总的想法——明明每年都往石杨县捐助投资不少钱,你要说他是为了名,可除了石县长,谁都不知。
要说他对那里有独特的感情,他从不过去看一眼,对孩子们的来信也漠不关心。
真是矛盾。
“那月明庄园,您要去看看吗?”沈昊军再次试探。
易氏对石杨县的投资中有个月明庄园,多年建设和打造,今年终于可以对外营业了。
这庄园的地址是易淮川选的,连名字都是他亲自取的。
石县长此次来,除了拿到今年的投资外,更想邀请易淮川去看看成果。
易淮川那会没给答复,但沈昊军觉得月明庄园对他应该是不同的,才再次重提。
“不去。”易淮川放下咖啡,起身稍微整了下袖口,语气寻常平淡,“让他们照顾好那片小雏菊。”
沈昊军应道:“好的。”
易淮川往外走,沈昊军赶紧跟上,想到刚才会面过程中收到的信息,他忐忑地唤了声:“易总。”
包间的门打开,易淮川停步,扫了沈昊军一眼:“说。”
“《最佳演员》节目组那边来了消息,苏总亲自保了思思小姐,苏总还说……”沈昊军停在易淮川身边,硬着头皮汇报,“您追加多少投资,他双倍奉陪。节目组问怎么办?”
易淮川目光微微一沉,还未开口,斜对面包间的门打开。
下一秒,沈昊军口中的主角苏程出现,跟他并肩而行的,是一袭白裙的梁思思。
两人视线相交,低声交流,一个高大挺拔,一个清秀漂亮,画面感十足,登对般配,像出席盛典的一对璧人。
直至他们察觉斜对面的视线,纷纷驻足看向对方。
时间如他们的动作一般,在这一刻停滞。狭长的走廊里,四人的视线相交,却无人开口,唯有微妙暗涌的空气在流动。
连走廊的绿植,似乎都收起了展开的枝叶,缩进了角落。
梁思思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易淮川——
他着一件质地良好的黑色长风
衣,清隽挺拔,白衬衫黑领带一丝不苟,如他本人一样严谨规整,极致的颜色对比给他增添了禁欲。
只立在那,矜贵迫人的气势便如高山之巅的雪松,让人无法忽视。
有那么一瞬,她慌了神,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步,离苏程远一些。
但很快,她镇定下来,蜷起的手指缓缓展开,试图抬起的脚也定住。
她跟易淮川已经分手,现在跟谁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更何况她与苏程清清白白。
他们同在晏城,今后一定还会再见面,她总不能次次躲避逃走。
过去四年,她从未做过对不起易淮川的事,今后也不打算跟他有交集,坦荡面对更自然。
思及此,梁思思大方迎接易淮川递过来的目光,不避不让。
过道里寂静无声,暗潮涌动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
“思思。”片刻,易淮川开口唤她,凉薄的语气里有命令,“过来。”
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冬夜冷雨,寂寂无声却让人发寒。
长久的习惯宛如深入骨髓的意思,他一个眼神都让梁思思想要妥协退让,更何况他还明确下令让她过去。
如若她一人,她可以转身就走。但现在苏程还在,她怕自己一言一行会给他带来麻烦。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应对时,身侧的苏程轻笑了声。
“易总对我的女伴未免霸道了些。”他语气不重,但气势很足。
他的发声让成功让易淮川转移了视线。
两个男人目光交汇,明明安安静静,却仿佛一时间有电石火光在两人间迸发涌动。
“苏总还有关心别人家事的习惯?”易淮川轻眨了下眼,淡漠的目光里有沁凉的寒意。
苏程不以为意,勾了下唇,颇具深意地反问:“家事吗?”
易淮川身上的寒意陡然一重。
眼见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梁思思赶紧看向身侧的苏程,低声请求:“苏总,我们走吧。”
苏程丝毫不念战,立刻迎上她的视线,再没对上易淮川的暗流涌动,点头应允,温和回:“好。”
得到应允,梁思思立刻离开,苏程不紧不慢地尾随其后,像一位忠心的守护者。
两人的身影很快在转角处消失不见,但易淮川的视线还停留在梁思思离开的位置。
他没开口,亦没动,好似对两人的离开无动于衷,唯有漆黑的眸子深沉如水,表面平静,内里却叫人望不见底,不知蕴藏着什么情绪。
沈昊军小声开口:“易总。”
“嗯。”易淮川收回视线,抬步朝外走,未对刚才的短兵相接发表任何看法。
直到他们的车子驶上主干道,拿着iPad处理公事的易淮川才冷不防地发声:“让她去。”
沈昊军品了品,才发觉易淮川在回答他在包间门口提出的问题。
“易总,您是说让思思小姐去《最佳演员》节目组吗?”沈昊军不敢妄断,只能求一个确切答案。
毕竟,屡次让剧组对梁思思除名的,正是他们易总啊。
难不成刚刚那一幕让易淮川改变了想法?可面对竞争对手,按理应该继续阻止梁思思进组才对啊?
只要事关梁思思,沈昊军便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智商在急速下降,只能像个刚入职的小助理,等待着易淮川明确指示。
易淮川的目光还在iPad屏幕上,手指滑动的速度也丝毫未见减慢,仿佛只是下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决定。
“让她去,等她头破血流,就知道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音量不高,却坚定。
像利剑出鞘,轻微响动中是满满的肃杀之气,带着一击即中的笃定。
只听声音,沈昊军便全身一凉。
易淮川断言的事,基本没有落空过,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下论断,是他父亲借口带着继母去国外旅游,实则想要拉拢股东架空他。
那时,易淮川也是这三个字——让他去。
然后,他父亲就再也没能回到国内来,自然也再不能插手易氏。
沈昊军实在不敢想,等待梁思思的,到底会是什么可怕的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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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第九章
前方的路有多难走,梁思思暂时不知道。因为现在的她,每天都在为参加节目关注眼下——
看了几天剧后,她觉得不够,主动跟苏曼曼提:“我想请个表演老师给我上课,你有推荐吗?”
苏曼曼眸光一亮,挑了挑眉:“你别管了,我来安排。”
她大手一挥,直接在百鸣给梁思思安排了一个突击培训班,不仅包括影视表演课程,连如何面对镜头,如何回应采访都一应俱全。
理论与实践结合,从早到晚,安排的满满当当。
梁思思本就喜欢表演,再加上刚分手容易胡思乱想,她借机沉下心,像海绵般竭尽全力地吸收着知识,累且充实。
本以为会维持这种生活到进组,却不想在几天后的夜晚,她的手机忽然响起阵雨特效。
听到来电铃声,梁思思着实愣了会。
她喜欢雨,因为她永远记得易淮川曾在年少的雨夜,给过她温暖和救赎。
将雨声特效设置成他的专属铃声,也是在一个雨天——
那是她搬到半山墅的第五天,也是易淮川外出的第五天,她大概猜到他避开她的心思,低落又难过。
傍晚时分,来了一场雨,念及往事她心情更差,便躲到花房看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靠在藤椅上快要入睡时,易淮川悄然出现在她身后,双手撑在藤椅上,微微俯下身,以一个暧昧又亲昵的姿势将她半圈在怀里。
“喜欢雨?”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如玻璃房外的雨,丝丝扣扣浸入她的心里,让她低落的心怦怦直跳。
她倏地转身,仰头望向他,因为动作太急,唇瓣不小心擦过他的下巴。
像暗示,似邀请。但实际上,她只是太惊喜。
易淮川的眸色深了一层,随后便捉住了她粉嫩的唇,再然后的一切水到渠成。
窗外是淅淅沥沥雨声,屋内是光影交叠的两人。
那晚的易淮川喝了酒,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恰好给足了她所有需求。
前半夜,他们挥汗如雨,彼此交融,将最隐秘的自己交给对方,久久不息。
后半夜,两人同床共枕入了眠。闻着他身上的清冽味道,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体温,梁思思觉得异常满足和心安,连窗外的雨都柔软如江南。
自那时起,阵雨与她而言,有了更加不同的意义。
过去四年,她最开心的莫过于听到阵雨铃声,好似这样不仅代表他主动想她,他们还有了共同回忆。
只不过,易淮川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自然也不可能是因为想她。
他更不可能懂得这阵雨的含义。
当下这阵特效,如同真实的阵雨一般,淅淅沥沥下在她的心湖里,让原本平静的水面有了起伏与波动。
梁思思调整了下情绪,按下接听键。
“爷爷病危,想见你。”电话那头,易淮川的低沉疲惫,似在磨难中历劫。
短短七字,像一阵惊雷劈在梁思思的头上,她心中纷乱的思绪瞬间消失殆尽,唯剩下担忧。
易爷爷几年前查出癌症,年纪大了,阿尔兹海默症也越发严重,一直在晏城军区疗养院。
她没有搬离半山墅前,每周末会去看爷爷一次,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陪他晒晒太阳,说说话。
一老一小,一个说一个听,也不知是谁慰藉谁。
跟着易淮川的四年,她能撑过来,除了内心深处对他的爱,就剩下爷爷给的希望和温暖了。
订婚前期,爷爷曾在书房语重心长地问:“淮川这孩子心性冷,要慢慢捂,你愿意吗?”
那时,她红着脸低着头没说话。
洞察一切的爷爷爽朗地笑了笑,连着赞叹三句“好啊!”
随后,爷爷又盯着她和蔼嘱咐
:“如果你觉得委屈,随时可以离开,明白吗?”
订婚后,爷爷也总是站在她这边,不仅要求易淮川花时间陪她,还鼓励她培养兴趣爱好,让她爱情和自己两手抓。
她的一生,遇人良多,但真心为她好的,不多。
爷爷虽有些独断专行,但从未伤害过她,尊重她的想法,也给她留了后路。
对那个老人,她是感激的。
只可惜,老人在他们订婚后不久,就被送到军疗院治病了,随着阿尔兹海默症加重,连认人都变得困难。
梁思思坐上出租车才收回神思,给外出的苏曼曼报备了声,直奔军疗院而去。
晏城的春夜还有些冷,她双手抱胸,想要攒住向外流逝的体温。
爷爷时日无多的消息,她每次去看他,医生都会交代,让他们尽可能满足老人的心愿。
爷爷为数不多能认出她的时间,就是问她跟易淮川什么时候结婚。
那时,她是很想跟易淮川结婚的,觉得有了那一纸证书,所有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但易淮川无意,她再努力也白费。
每一次,为了宽慰爷爷,她都说快了。
而如今她终于明白,如果没有爱,结婚证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脆弱无力,什么都保证不了。
现在爷爷病危,她跟易淮川也最终分道扬镳,恍惚间,梁思思有了物是人非的怅然与难过。
军疗院集治疗与疗养与一体,山清水秀、环境温馨,不像医院,更像休假山庄。
因为常来,梁思思很熟悉,下了车,直接去了抢救室楼层。
空旷明亮的走廊里,寂静无声,唯有混合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在静静流动。
梁思思远远便看到易淮川——他披着一件黑色大衣,曲着双膝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合撑着腿,抵在垂下的额头上。
背微微弓着,像是高山上的雪松被压弯了枝丫,沉寂且落寞。
她没见过这样的易淮川,以至于站在走廊上愣了会。
“思思小姐。”站在一旁的沈昊军看见了她,喊了声。
闻言,易淮川放下手臂,侧头朝她看了过来。
他没戴眼镜,眼眶有些红,不知是情绪所致,还是休息不够。
只那一双深邃的眸,依然如深不见底的海,幽深安静。
明明是轻飘飘的视线,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层层逼近,像能洞察人心思似的,叫梁思思的心却莫名一紧。
她朝沈昊军微微致意,走了过去。
抢救室大门上方的灯亮着,发出刺眼的红光,给人平添紧张和忧虑。
应该是易淮川安排过了,这一层唯有爷爷的抢救室在工作。见她过来,沈昊军也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很快,整个楼层只剩下她跟易淮川两人。
隔得近,易淮川身上清冽的味道传入她的鼻翼,某些熟悉又遥远的感觉渐渐靠拢,将她笼罩其中。
沉默安静的氛围里,梁思思只觉身上每寸皮肤都变得敏感,全都能感知他的存在。
她站在抢救室门口,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难捱的煎熬。
她能察觉易淮川的目光落在了她背后,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沁凉的寒意。
梁思思只觉全身更冷,她藏好局促与尴尬,与易淮川隔了些距离坐在长椅的另一边。
许是离得更近,那寒意更甚,她不由抱起双臂,轻轻搓了搓。
“爷爷怎么样了?”
梁思思仰头望着手术中的红灯,轻轻问。
像没话找话,又似纯粹担心。
只是,无人应答。
轻微的回声如沉默的尴尬在走廊里荡开,像在嘲笑她的自说自话。
梁思思抿了抿唇,微低下头,将双臂抱得更紧些,安静等待。
仿佛这样,就会更暖和,也会更心安。
在她以为会沉默无言到抢救室的大门打开时,怀里忽然一重,紧接着从手臂传来的暖意渐渐攀升至全身。
是易淮川将大衣扔给了她。
“穿成这样就出门?
”
他侧头看她,眼神很淡,语气凉薄。
梁思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才发现走得太急,她身上只着单薄的睡衣。
怪不得一路上都觉得冷。
她没拒绝易淮川的好意,将带着他体温的大衣披上了身,主要是在外面穿睡衣确实不雅观。
“谢谢。”
易淮川收回目光,又恢复最初她见到的姿态,曲肘撑着双腿,低着头,闭目等待。
只不过此刻的他,没了大衣,单着一件白衬衫,矜贵疏离的气质更为明显。
梁思思安静等在另一边,与他形成独立的两个世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抢救室的红灯持续亮着,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灭,灭的时候又是什么结局。
这种漫无止境又不知结果的等待,像极了她曾等待易淮川爱上她。
迷茫且焦灼,让人心里发慌。
梁思思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轻轻出声:“爷爷会没事的。”
不知是说给易淮川听,还是单纯安慰自己。
“嗯。”易淮川低沉的声音传来,他放下手臂,盯着手术室的大门,随口道,“他说想看着我们结婚。”
梁思思心里“咯噔”一声。
她正欲开口,抢救室的大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焦院长出来,易淮川起身上前,梁思思也紧跟上去。
“血止住了。”焦院长冲易淮川道。
梁思思悬着的心落地,暗暗出了口气,一晚上的担忧如云烟见光,渐渐消散。
“老爷子之前一直采用中医保守治疗,现在的抢救有一定的创伤性。”焦院长话里有话。
担忧如云烟般再次聚拢,梁思思下意识看向易淮川。
他幽深的眼底藏着未明情绪。
“淮川,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焦院长意味深长地望向他。
易淮川点头,随后侧眸看了一眼梁思思。
许是习惯使然,尽管他什么都没说,梁思思立刻懂了:“你去吧,我陪着爷爷。”
易淮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而后跟着焦院长走了。
易爷爷被转入高级病房,梁思思陪着进去。
不多时,谈完后续的易淮川推门进来——他重新戴上了眼镜,但没能遮住眼底的黑青,身上的白衬衫也多了两道褶皱。
他惯在意整洁干净,此刻却没能顾及上。
“你要不要先休息会?”梁思思问。
爷爷未醒,她不想跟易淮川单独相处。何况,爷爷入住的是高级套房,病房隔壁有休息间,很方便。
“不用,我们谈谈。”易淮川拒绝得很果断,停在病房门口,迎视着她,很明显在等她出来。
梁思思看了爷爷一眼,老人面容枯瘦,紧闭的双眼深凹,尽显疲态,再也没四年前精神矍铄的风采,好似随意一点意外就能将他带离这个世界。
许是手术不适,昏迷中的爷爷也蹙着眉头,梁思思不想影响爷爷休息,起身跟着出去。
沈昊军见两人出来,自觉进了病房并关上了门,将绝对私密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易淮川率先坐在沙发上,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坐。”
他气势强,举手投足间的动作皆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
梁思思抿了抿唇,垂下目光,在他指定的座位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唯有墙上滴答作响的时钟在走。
一下一下,像她心跳的频率。
昏黄氤氲的灯光罩下来,地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像是在昏暗光影中轻轻拥抱交融,亲昵暧昧。
易淮川身上的清冽气味趁势席卷过来,似要将她包裹。
梁思思不想分神,强迫自己看向易淮川。
他们之间能谈的,只有名存实亡的感情,她不愿在爷爷病重时再生枝节,委婉拒绝:“有什么回头再谈吧。”
“是爷爷的意思。”
易淮川太聪明,一眼看穿她的顾虑。
他定定地注
视着她,幽深的目光将她精准捕捉,如他的话一般,堵住了她所有退路,让她无处可逃。
梁思思闪躲不掉,只能虚撑着,与他对视。
易淮川终于满意,轻启薄唇,低沉的声音划破静默的空气,“周五我们把结婚证领了,婚礼我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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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第十章
梁思思的瞳孔倏地放大,黑白分明的眸子写满了震惊与讶异。
周五领证?!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分手状态,还是他压根没将她的话当回事?
也是,他们在一起的四年,她何时有过主导权。
她还未开始演话剧那会,整天待在半山墅太冷清,养了只小橘猫作伴。易淮川看见,直接叫她处理掉。
她觉得他无理,与他对峙,表明坚持:“我喜欢,我想养。”
易淮川的语气与目光一样淡:“你试试。”
那时的她,骨子里还有一份小小的倔强,真的试了。
第二天,她再也没见过那只猫,时至今日,都不知它是生是死。
这种事发生两三次后,她便懂得了一个道理——易淮川没点头的事,不管她放弃或坚持,都只能是同一种结局。
易淮川决定的结局。
因此,易淮川提出让她放弃影视表演时,她连反抗都没有。
明明知道是同样结局,她为什么要惹他不高兴?
可现在不同了,她不用再考虑他的情绪了,可以坚持自己的内心想法了。
“你是不是根本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梁思思敛了下外泄的情绪,尽量放缓放平声音问。
易淮川剑眉微拧,像是疑惑,又似不满。
他没开口,但答案却不言而喻。
梁思思在心中自嘲一笑。
果然,他根本不在乎,也不在意她说过什么。
她两次提分手,易淮川压根没当回事。她这些天的悲伤难过,像一场自导自演的舞台剧,台上的主角只有她,易淮川没参与,甚至连观众都不愿当。
多滑稽,多可笑,可又多真实。
胸腔里的酸楚如雨雪遇见冷空气渐渐凝结,感触被短暂麻痹。
梁思思换了个问题,语气还是淡淡的,却多了几分讪意:“我为什么要跟你周五领证?”
易淮川怔怔地望着她,这次答得挺快,坚定坦荡:“我明后天有个收购案要处理,没时间。”
话音落下,病房里静了一瞬。
梁思思哑然。
她在质问,她凭什么要跟他结婚,结果易淮川在答,领证要看他行程。
很多时候,她都分不清他是情商太高还是太低,总能避重就轻揭过她在意的所有点,用完美逻辑堵住她的话。
他永远都活在他的世界,用他的方式处理所有事,不愿来她心里看一眼,也不愿考虑她话中的暗示。
她也努力配合、试图接近过他,但他的心门永远对她关闭,她有心无力。
梁思思只觉得压抑铺天盖地地袭来,叫她很疲惫。
她往沙发上靠了靠,想拉开与易淮川的距离,也让自己能理智清醒一些。
不知是否屋内空气流通不畅,易淮川给的强势压迫,如进行不下去的话题,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的情绪像一只气球,经年累月慢慢注入空气,渐渐撑至极限,让她的血液在体内横冲直撞。
第一次,不知是无畏,还是愤怒,梁思思没了怯意,直勾勾地盯着易淮川,将心中的不满宣泄出口:“为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她神色冷凝,视线也有些强硬,没了平日里的柔和温顺,反而显得咄咄逼人。
易淮川似乎没见过这样的她,眉头又蹙起,与她对视的目光沉了些。
两两对峙
,梁思思能感受到易淮川释放的寒意和迫人气势,但满腔热血铸成了她临时的铠甲,让她没有躲避。
想要什么都要争取,自由也一样。
易淮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会,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施舍的大度:“你定时间。”
很好,又完美跑偏。
梁思思气极反笑,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比了一个“三”,缓缓开口:“易淮川,这是我第三次提分手,不是闹情绪,也不是欲情故纵,你明白吗?”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语速很慢,像是故意将话一字一句说清楚,“所以我不会跟你领证,周几都不会!”
掷地有声的话,将屋内的空气冻结。
屋内的灯光很暗,虚虚地笼罩在易淮川身上,让他身上的威严更甚,犹如黑云压城。
他盯着她的目光沉沉如海,里面跳动的是难以克制的怒意,仿佛下一秒,那怒意就会变成摧毁一切的狂风骤雨。
梁思思用毕生的勇气和坚强铸成壳,试图抵挡住来自易淮川的压力。
不太管用,她能感受到那层壳摇摇欲坠,很快就会摧枯拉朽般坍塌。
她下意识想逃,但忍住了。
这事,今天必须有个定论,她不可能再演独角戏。
她直直地迎视易淮川幽深迫人的目光,眼底清明一片,再没因爱意而在的妥协。
“因为想进娱乐圈?”易淮川眯了眯眸子,低沉的声音里是岑冷寒意。
梁思思觉得很累,以前她希望易淮川懂她话中深意时,他永远就事论事。
现在,她只是就事论事,他又破天荒揣测她另有深意。
或许他们真的不合适,连频道都对不上,仿若在鸡同鸭讲。
梁思思垂眸,吐了一口浊气,正欲说得再浅白坚定些,易淮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短短两字,倨傲中带着笃定:“可以。”
梁思思倏地抬头,眼底有藏不住的诧异——
易淮川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没了初见时的疲惫与落寞,以一种上位者强势倨傲的姿态面对着她。
他眼底晦暗未明的情绪还有,但相较刚才,淡了许多,生出些势在必得的坚定来。
视线相交,易淮川放缓口吻,更为详细明确地强调了一遍:“我同意你进娱乐圈。”
四年前,他的一句不喜欢,她放弃了影视表演。
四年后,为了结婚,他松了口。
她的人生与梦想,总在他的一言一语中被扭转偏离。
她是因为爱他,而他呢?
因为梁心恬,因为爷爷,从来没哪一次是因为她。
为了他的目的,他从未考虑他的决定会不会伤害她。他对她没有爱,丁点都没有。
最后一股气注入,梁思思心中的气球爆裂了。
伪装的坚强彻底崩塌,强撑的盔甲散落一地,梁思思蓄在眼底的泪无声流下,声音里是颤抖的哽咽:“跟我进不进娱乐圈没关系,是因为你不爱我,我也不想爱你了!”
差不多的话,她前段时间对他说过一次,那次他们隔着电话,她还喝了酒,不算清醒。
而易淮川,也没当回事。
现在,她当着他的面又重复了一遍,原以为有了之前的铺垫和调整,她会镇定不少,但如剜心般的疼痛骗不了人。
放弃一段感情,忘记一个人,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他偶尔的温柔相待,他们不多的共处,她的欣喜与低落,那些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是她逝去的青春。
心中的酸涩蒸腾而上,全部化成眼泪,汩汩外流。
梁思思不想哭,但没忍住,她别开脸,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两下。
不抵用,温热的眼泪继续淌下来,她干脆用双手盖住脸,低下头去,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找寻一点安全感。
闭上眼,她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易淮川的身影。
他在瓢泼大雨中低下身查看她的伤势,安抚道:“坚持一下,我背你去医院。”
他在温暖如春的花房里抱住她,覆在她耳边问
:“喜欢雨?”
她今年生日,他送了一条定制小雏菊项链,她问原因,他答:“像你。”
……
那些片段,她在脑海里描绘了太多遍,以至于每一次都能轻而易举回忆起全部细节。
而现在,她要忘掉这些饮鸩止渴的一切了,连同她曾经的期盼与爱意,通通丢掉。
心像破了个洞,呼啦啦地灌着风,又冷又痛。
梁思思将头埋在膝盖里,再难以自抑,小声呜咽出声。
她不想将场面弄得如此难堪的,更何况还在爷爷的病房外,但情之所至,她没办法。
不过这样也好,她相信易淮川现在可以明白,她所言非虚。
确实,易淮川看清楚了。
刚刚,透亮的泪水浸润了梁思思的眼,她眼底悲怆一片,失了光华。
如那日戏里的替身一样,是对爱人彻底失望后的反应。
脱离预估判断的失控,让易淮川心中升起烦闷与不安,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她又蜷缩在沙发上,痛哭出声。
看着她虚弱无助的样子,他只觉心烦意乱加重。
易淮川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他不想看她哭,也不想听她说分手。
或者说,他讨厌失控。
易淮川闭了闭眼,脑海里忽然闪现一个画面——
那是他们的一次事后,黑暗里,梁思思抱着他的胳膊问:“易淮川,你会跟我分手吗?”
“不会。”
“我也不会。”梁思思低低的声音里满是欣喜,“如果哪天我跟你提分手,不要信,抱抱我就好了。”
为了让她安分睡觉,他将她圈在怀里,问:“这样吗?”
“嗯。”
回忆结束,易淮川起身,在梁思思身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像那晚一样,从背后将她圈在怀里。
“别哭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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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第十一章
后背抵上坚硬的胸膛,梁思思身体一僵,还未来得及动作,温热的掌心盖在了她的发顶。
“别哭了。”
低沉的声音从耳膜传入,轻轻包裹在她破碎的心上。
温柔有力,带着极强的治愈力量。
发顶的温度输送至心间,发热发烫,让她忧伤情绪中的委屈,如九曲黄河夹杂厚重泥沙,滚滚而来。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独自一人舔舐伤口时也没什么,但一旦有人给你怀抱,你就会委屈翻倍。
如若那怀抱是你最珍视的人给的,那委屈便会无穷无尽侵蚀你。
易淮川让她别哭了,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味道袭来,如高山上经久未化的积雪,将她笼罩其中。这是她肖想了多年的港湾,像是带着魔力,要吞噬她全部的理智,将她溺毙其中。
梁思思知道不该贪恋这份虚妄的安慰,抬头试图挣脱出来。只刚刚挺直背脊,易淮川便板正她的肩膀,将她扣进自己的怀里。
霸道强势。
猝不及防的身体相贴,梁思思抵在他的肩头怔忡两秒,无法控制的泪水滴落下来,浸入他纯白的衬衫。
他轻轻在她背上拍了,还是那句:“别哭了……”
后面应该还有话,但病房门不合时宜被打开,沈昊军微微急切的声音出现:“易总,易老先生醒了。”
梁思思一惊,抓住悄悄溜走的理智,迅速回神。
她赶紧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随后退出易淮川的怀抱,背对病房门而坐,没敢抬头。
易淮川倒是不慌不忙,任由她动作结束,才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易总,对不起。”沈昊军立在门边,为刚刚的莽撞道歉。
纷乱的思绪被尴尬代替,梁思思趁机起身,低着头往病房走
:“我去看爷爷。”
沈昊军赶紧让至一边。
易淮川的目光落在梁思思微微慌乱的背影上,直至她进了病房,他才扫了眼沈昊军,朝外偏了偏头,凉薄地道:“出去。”
沈昊军领命离开,易淮川起身,跟着进了病房。
“爷爷。”梁思思坐在病床前,轻轻唤了声。
老人望着她的眼睛:“哭了?”
声音里还带着术后的虚弱和疲倦,但关心却显而易见。
梁思思心中酸涩,一时没忍住,眼底又泛起热意。
她正想找什么借口搪塞,易淮川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稳淡定:“嗯,担心您。”
梁思思侧眸——
易淮川扯了张椅子放在她身边,与她挨着坐下,幽深的眸子迎上她的目光。
动作行云流水,眼神自然坦荡。
梁思思抿了抿唇,默认了他的谎言。
“不值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爷爷抬手想安抚梁思思,力气不足,微微一抬又落回到床上。
爷爷有意掩藏,但梁思思却看得清楚,心中泛起的担忧覆盖了此前的尴尬。
“焦院长说您手术很成功。”她挤了点笑意,安抚爷爷。
可惜,杀伐果断、历经沉浮的爷爷年轻时就非普通人,不记得人时还能被哄哄,清醒状态下想骗他太难。
爷爷递给她一个和善的眼神,领了她的好意。继而侧眸看向易淮川,开门见山:“小焦怎么说?”
闻言,梁思思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男人。
她只在手术室外听到两句,易淮川在焦院长办公室聊了什么,她全然不知。
不过她多少能猜到些,如若不是爷爷时日不多,他不会急着跟她领证。
易淮川微微垂眸,神情较刚才暗了不少。
就在她以为易淮川不会回答时,他忽然抬眸回视爷爷,沉沉回复:“一到三个月。”
梁思思心里“咯噔”一声,倏地看向爷爷。
因为长期病着,爷爷壮硕的身材变得瘦弱,蓝白色的病服套在身上显得松垮空荡,满头的银发因手术被剃光,脸上泛着病态的白,形销骨立,脆弱得可怕。
听到生命周期宣判,爷爷深凹的双眼里,目光静静的,没什么变化。
仿佛到他这个阶段,没什么可以再影响他的情绪,生死亦然。
但梁思思却做不到淡定,悲伤压抑层层逼近,熟悉的无力感渐渐朝她袭来。
她不记事时父亲就去世了,是母亲独子拉扯她和哥哥长大,九岁那年,母亲查出胃癌,因为不想浪费钱,母亲放弃了治疗,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她至今还记得,母亲离世当天将她和哥哥喊到床前,流着泪虚弱地朝他们道:“妈妈对不起你们,小行,我走以后,你好好照顾妹妹。”
她还没来得及跟母亲好好道别,她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时医生给母亲的宣判,也是一到三个月。
而母亲从查出病症到离世,也真的只有一个月,之后,他和哥哥就成了孤儿。
一到三个月,多耳熟的时间。
熟悉的经历让梁思思的悲伤加剧。
许是情绪太过外泄,爷爷安慰她:“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爷爷的命数到了,不要难过。”
梁思思没回应,低着头兀自悲伤。
“淮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影响自己的人生。”爷爷看了她一眼,又盯着易淮川嘱咐,像是交代后事,“思思是个好孩子,你要记得我的话,好好对她。”
“好。”易淮川不动声色地应道。
他的声音太平淡,很让人怀疑他在敷衍。
梁思思怕爷爷看穿,心下一急,顾不到刚和易淮川的对峙拉扯,下意识接茬:“淮川对我挺好的,我说想去娱乐圈发展,他也同意了。”
她不擅长说谎,只能真真假假串着来,否则以爷爷的精明,定能拆穿。
“是吗?”爷爷略显浑浊的眸子亮了一瞬。
易淮川朝她瞥了一眼,幽深晦涩,叫人摸不着情绪,她心里直
发虚。
她像个赌徒,孤注一掷地撒出去全部筹码。
如若易淮川不配合,她就输得一败涂地——不仅没安慰到爷爷,还会适得其反。
但她太知道濒死之人的遗憾了,所以想都没想就出言了。
妈妈为了她和哥哥,放弃了治疗,哥哥当年选择离开,也是不想拖她后腿。
在他们心中,她永远高于他们自己。
但他们都不懂,在她心里,又何尝不是他们高于她自己呢。
如果能让他们在身边待得久一点,苦一点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梁思思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下意识看向易淮川,眼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请求。
易淮川静静地与她对视,片刻,他抓起她拳在身侧的手,回道:“嗯,我们打算结婚了。”
他动作自然,幽深的眸子里染上了柔意,连出口的声音都轻缓不少,温柔深情。
梁思思怔住。
她从不知,易淮川的演技如此精湛。
跟她的紧张忐忑不同,他撒谎时淡定沉稳,似乎丝毫不在意她会揭穿。
也是,她对他向来百依百顺,什么时候敢忤逆他。
他确有这个自信与资本。
“是吗?”
爷爷还是这两个字,但言语中露出喜意,这一次是问她。
梁思思蜷了下被易淮川窝在掌心的手,看向爷爷。
爷爷眼底的光更亮一分,形同枯槁的脸上也有了浅薄的笑意,是真的高兴。
梁思思顿觉有些骑虎难下。
第一个慌是她撒下的,易淮川难得配合了她。
现在要自己拆穿吗?
在外间信誓旦旦说的分手,在这一刻全成了悬在她脸侧的巴掌。
看到爷爷眼里的希冀和惊喜,她接受了打脸的事实。
“嗯。”梁思思点头。
声音不高,还垂下了眼眸。
她只是心虚,但落在爷爷眼里,却是娇羞。
“好啊!”爷爷长长的喟叹一声,似感慨像满足。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我这里有护工,用不着你们。”爷爷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撵人。
梁思思低着头没回话,反倒是易淮川牵了牵她的手,低沉出声:“回去睡吧。”
梁思思抬眸,易淮川正凝视着她,语气虽淡,却透着关心,仿若他们真是一对恩爱伴侣。
微微的诧异过后,她猜易淮川应该想避开爷爷跟她商讨刚刚的谎言,便跟着起身朝爷爷道别:“爷爷,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您。”
爷爷轻轻颔首,而后闭上了眼睛,很显然是让他们快走的意思。
易淮川走在前面,因为相牵,梁思思被迫跟在后面。
他身形挺拔修长,肩背挺阔,一举一动间露出矜贵气质。
昏黄氤氲的灯光下,梁思思生出些恍惚的记忆来。
刚来晏城那几年,她每次觉得坚持不下去,就会去易淮川的母校走一走,想象他会不会也有难熬的时光。
那时的他早出国留学了,但学校里全是他的传说——学校荣誉墙上挂着他的二寸照,表白墙上随处可见他的大名,连操场上闲聊的学生嘴里都能听到他的光辉事迹。
明明大家年纪差不多,她费尽全力才能取得些成绩,他却轻轻松松成为传奇。
她仰慕的少年,好似天上最耀眼的星,跟她隔着一个银河系。
但每一次去,都叫她从绝望处转身,重新获得勇气。
他那样优秀,她如若放弃,又怎能拉近与他的距离。
那会,她想得最多的,是如若她没将成绩给梁心恬,去了他的学校,她有没有跟他一起同行的机会。
不用并肩,她能默默跟在他身后就好。
此时此刻,她好像回到了自己年少制造的梦境里。
他在前,她在后,他们同行,他还牵着她。
这场景,放在此前的哪一天,都足够梁思思心动惊喜
,但这会却只生出些阴差阳错的悲凉来。
在爷爷面前撒的谎,算不得真。她和易淮川的问题,并非一纸婚书能解决。
出了病房,梁思思主动从易淮川掌中抽出手,将身上的大衣拢了拢,平静道:“谢谢配合演戏。”
“演戏?”易淮川驻足,拧眉看向她。
梁思思不得不也停步,疑惑回视。
走廊里空空寂寂,两人对立而站,轻微焦灼的气氛渐渐蔓延。
易淮川神情严肃,定定地注视着她,语气认真且坚定地强调:“我没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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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第十二章
走廊的光线明亮,易淮川的神情一览无余——幽深的眸子里情绪复杂,但那份笃定做不了假。
有那么一刹,梁思思忽然生出他不愿与自己分开的错觉。
不过,现在的她不是当初的恋爱脑,遇到反常的事会理智分析。
她环视周围一圈,瞥见走廊尽头出现的熟悉身影时,瞬间领悟了易淮川继续演戏的含义。
来人的黑白格西装单扣一颗,内里的丝绒黑衬衫大刺刺地敞开,露出胸前小片健硕紧致肌肤,右耳的黑钻在灯光下闪着璀璨光芒,如他那头栗色卷发一般引人注目。
他单手插兜往这边走,姿态慵懒自在,帅气又雅痞。
沈之翰,易淮川最好的朋友,长居国外。
梁思思知道他,是在易家老宅看过两人大学时期的合照,但真人是她第二次见。
第一次,是在梁心恬的二十岁的生日宴会,他以梁心恬表哥的身份出现,他没注意角落里的她,但他送给梁心恬的礼物,让她多看了他两眼。
那份礼物,是易淮川以4000万价格拍下的,一条名为“天使之泪”粉钻项链。
因此,在梁心恬带着项链出席某个活动时,网上曝出她和易淮川的绯闻。
那时她刚与易淮川订婚不久,又知道沈之翰这层内幕,自然对外界捕风捉影没有上心。
如果不是这些年始终捂不热易淮川的心,加上那日在片场他对她和梁心恬截然不同的态度,或许她还天真地相信着他们的工作关系。
再次见到沈之翰,梁思思只想感慨自己的蠢和傻。
她发愣的功夫,沈之翰已经走了过来,直接无视她,冲易淮川伸手成拳。
易淮川与他对视,极浅地笑了下,做出同样动作,与他相抵:“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回来给我妈过生日。”沈之翰扫了一眼病房,正了正色,“爷爷怎么样?”
“抢救回来了。”
两人一来一回交流,熟稔和谐,站在一边的梁思思仿若空气,没人注意她,她也插不进话。
挺尴尬的,但易淮川好似习惯了将她排除在自己的圈子之外。
以前,她趁他心情好时,问:“我可以见见你朋友吗,我想多了解你。”
易淮川拒绝得冷漠又果断:“没必要。”
在一起时没必要,分了手就更没必要了。
梁思思趁两人说话间隙,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
语毕,她没管两人态度,转身离开。
听见声音,沈之翰像才发现她,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随后瞳孔一缩,语气震惊:“你等下。”
梁思思莫名,停步抬头回视他。
他惊诧地看了她半晌,才将目光移至易淮川,单手拍在额头上,一幅难以置信的模样:“这就是当初……”
后面半句他没说,易淮川也没答,将视线放回她身上:“你去吧,我让司机送你。”
梁思思懂,她碍事了。
她点头,离开,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沈之翰补完了后半句话。
“淮川,这就是当初算计你的人?”
电梯下降,梁思思的心也跟着坠下
去。
在易淮川朋友眼里,她不是未婚妻,甚至连个暖床的女人都算不上,而是算计他的人。
难怪当初他不肯让她走进他的朋友圈,到底是她自不量力了。
电梯持续下降,梁思思抬眸扫了眼镜中的自己,黑色大衣映入眼帘那一刻,她蹙了蹙眉。
演戏也有原则,她没穿着戏服回家的习惯。
思及此,当电梯落在一楼时,她又按下了爷爷病房所在的楼层键。
病房里,爷爷睡熟了,两个男人回到客厅续上了刚才的对话。
“是她。”易淮川接了杯水递给沈之翰,“我未婚妻。”
沈之翰猛灌一大口,也没打消震惊余韵:“这也太像了,我刚吓了一跳你能信!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她了。”
“我们要结婚了。”易淮川略过他大段的感慨,言简意赅结束了话题。
他语气平平,像阐述一个事实,又似告知一个消息,所有的情绪都在他轻轻眨眼的动作中被掩盖,丝毫窥探不到。
沈之翰将被水杯放下,朝前倾了倾身,眼露担忧:“因为爷爷?”
与他随意坐姿不同,易淮川双腿交叠,背脊挺直,偏头望向一边,目光很静,不知在思考什么,沉默应答。
沈之翰了然,叹了口气,瞟了一眼病房方向,确认爷爷那屋没有动静才低声继续:“她跟国外那边还联系吗?”
“没。”易淮川转过头来。
沈之翰拧眉:“那你信她了?”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
站在病房门口的梁思思,举在半空的手怎么都敲不下去了。
臂弯上挂着的大衣如有千钧重,压得她脚步沉沉,仿佛定在了原地。
他们说的事,她知道——
易淮川刚回国那年,继母为了掌控他,披着伪善的外表,美其名曰为他介绍对象,让他挑一挑,结果易淮川在饭桌上,当着全家的面报出了梁心恬的名字。
梁心恬,当时他继弟疯狂追求的人。
而易淮川做事,从不顾及人颜面,甚至狠绝到不留余地。
介绍对象的事自然不欢而散,此后没过多久,继母又打算用艾滋病女人陷害他。
那么巧,她救了他。
因为跟梁心恬长得像,易淮川认定她是继母用来恶心他的棋子。
四年了,她以为自己的真心足以改观他的看法,没想到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不信她,从始至终。
心里下了一场雪,纷纷扬扬,布满每个角落,最后将她整颗心都冰冻了起来。
不知是否脱了大衣的原因,梁思思觉得全身都冷。
没人知道她的难过,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你还跟她结婚?”沈之翰语气疑惑,像是难以理解。
梁思思心里苦笑一声,这个答案她知道——为了爷爷演戏而已。
不该来还衣服的,她转身欲走。
短暂的沉默后,易淮川的声音传来,带着商业人士特有的冷漠与狠绝:“留在身边,更安全。”
啪嗒一声,那话如同一记小锤落在她的心上,无需多重,轻轻一敲,那颗冰冻后脆弱无比的心就裂了,如同水晶球落在地上,星星点点,支离破碎。
过去四年,她捧着一颗真心相付,易淮川怎么看她?
替身、棋子、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原来,这才是他心中的她!
突然得知的真相让梁思思有些懵,她从军疗院往金色蓝湾走,一个人迎着夜风,一步一步,好似要将过去四年再走一遍。
往事一幕幕,如同电影放映一般在脑海里闪过。
明明还是那些片段,再看一遍,却发现整个故事都变了。
不是求而不得的爱情剧,而是充满算计的阴谋剧,无关情爱,冰冷无情。
一开始,心很痛。
渐渐的,不知是否风吹多了,还是身体习惯了痛感,麻木了。
最后连记忆都变得错乱,真的、假的,发生过的、
她幻想的,叫人难以辨别。
身体忽冷忽热,头也晕晕乎乎,像是醉了病了,又像自我麻痹。
她往脸上摸了摸,没泪水。
挺好的,应该是跟易淮川对峙那会流完了。
梁思思强撑着回到家。
屋里漆黑一片,苏曼曼不知是没回来,还是睡了。
她没开灯,借着月光摸进房间,多年来的独居生活经验,让她本能地囫囵吞下两颗感冒药,才将自己埋在了床上。
身心疲惫的一天,结束在她沉沉的梦里。
次日,在敲门声和手机铃声的双重刺激下,梁思思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思思,你醒了没有?”
门外,是苏曼曼精力充沛的声音。
梁思思起身,去开门,嗓音沙哑:“醒了。”
门打开,苏曼曼扫到她的脸,抬手就摸上她的额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昨晚吹了点风,我吃过药了。”梁思思避重就轻回复后,换了话题“怎么了?”
温度正常,苏曼曼放下手,眉头一挑,语气兴奋:“你和我哥被拍了。”
语毕,她将手机屏幕在梁思思面前晃了晃,“不知道哪家狗仔,拍得还不错,就是文章质量有待加强,煽动性不够。”
梁思思可没她那点评心思,赶紧接过手机看了两眼。
照片里,穿着深蓝色西装的苏程跟一袭白裙的她并肩从Times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苏程目露温柔,她眼里藏笑。
乍一看,很像画报,时尚养眼,温柔爱意都快溢出屏幕。
梁思思记得,当时苏程正提苏曼曼,两人眼里的光都是给苏曼曼的,与彼此无关。
但纯画面,确实让人误会。
八卦的标题也取得煞费苦心,整合了多个热搜词——
疑似苏程女友曝光,撞脸易淮川绯闻对象梁心恬
看似噱头十足的八卦内里,却平铺直叙地介绍了她的演绎生涯。
叫什么名字,读什么学校,参演过哪些话剧,拿过哪些奖,还将她的外貌点评了一番,说她与梁心恬虽像,但更适合大荧幕。
后半段,从表演角度对两人进行了对比,说梁心恬演技尬全网知道,而她却低调拿了话剧界最佳新人奖,完全吊打梁心恬。
所以,就女友这一点,苏程更甚易淮川一筹。
看完报道,梁思思眉心蹙起,她看了苏曼曼一眼。
苏曼曼正靠在餐椅背上,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谈谈想法?”
“捧杀我?”梁思思问。
苏曼曼打了个响指,语气带笑:“Bingo,捧一踩一,还同时蹭了三个人的热度,梁思思,你不得了啊。”
“谁干的?”
除了梁心恬,梁思思想不到还有谁会针对她。但梁心恬最讨厌她比她优秀,应该不至于自我牺牲到如此地步。
“哎,可不敢这样污蔑别人。”苏曼曼拨了拨头发,声音带笑,“现在外面都在传是你自导自演呢。”
梁思思无话可说。
如果她是观众,也会觉得通稿是她自己放出去炒作的。
“主要是巧,《最佳演员》才预告明天出参演嘉宾名单,你这通稿先一步出现。炒作痕迹太重,很明显有人要搞你。不过你别慌,公司在查了,也会妥善处理的。”
苏曼曼站直身体,单手搭在梁思思肩膀上,笑了笑,语气轻松,“我跟你说这事,主要想跟你八卦一下,易淮川看到你和我哥的绯闻,会是什么想法,哈哈。”
梁思思刚想吐槽她无聊,手机铃声响起。
看到易淮川三个字,昨晚的真相后遗症让她的心脏短暂的瑟缩了一下,随后她将手机递给苏曼曼:“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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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第十三章
苏曼曼垂眸,目光从来电提醒上滑过,耸耸肩:“我问多没意思。”
梁思思收回手机,按下拒接键。
“哎呦!”
苏曼曼眼睛一亮,顺势勾住梁思思的脖子,歪头与她对视,赞扬道,“梁思思,你可以啊!”
梁思思扯了下嘴角,没回答。
苏曼曼这阵子故意打趣她对易淮川的态度,从最开始的感伤,到渐渐习惯,她知道苏曼曼在为她脱敏。
只是这会,即便没有苏曼曼插科打诨,她也再不会难过了。
昨天一夜,她想清楚了所有事。
过去四年,是她真心错付,现在又何必因为易淮川影响心情,不值得!
“对了,我哥让你去趟公司。”见梁思思没心思搭茬,苏曼曼终于提及正事。
梁思思回神,连吐槽苏曼曼正事不说光八卦都顾不上,赶紧收拾自己。
路上,梁思思刷了刷网上的动态,发现这次的绯闻并不像曾经每次出现她的新闻,就立刻被清理,相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不知道这是否易淮川有意为之,心微微凛起。
“苏总找我是关于绯闻的事吧?”
苏曼曼将车停在百鸣地下车库,侧头安慰她:“别担心,什么事公司都会解决。”
话虽如此,梁思思并没能放下心来。不知是否不被易淮川信任的后遗症,她担心苏程误会绯闻是她策划的。
跟易淮川不同,苏程极其讨厌百鸣旗下的女演员跟他传绯闻。
几年前百鸣的一位小花买了篇跟苏程的通稿后,娱乐圈自此没了那位小花的消息。
因此,这些年再没女明星敢与苏程同稿。
怀着忐忑的心情,梁思思跟着苏曼曼抵达了百鸣的总裁办。
有苏曼曼在,她们在百鸣一路畅通无阻,除了员工们隐晦又好奇地多看了她两眼外,再无异样。
苏曼曼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喊了声:“哥。”
“进来。”沉稳的声音传来。
黑色的木门被推开,苏程的办公室展现在眼前,黑白灰的简约风格,沉稳大气,唯有几盆绿植为整个空间添了一丝亮色。
一身深蓝色正装的苏程正坐在待客的沙发上,他微低着头,隔着烟雾袅袅的茶桌在泡茶,动作娴熟好看,宠辱不惊的模样好似本就是深藏山中的大师。
“哥,人我给你送到了啊。”苏曼曼站在门口,侧头打招呼,继而交代梁思思,“你完事给我打电话,我去一趟策划部。”
梁思思点头,带着些微忐忑进了门,恭恭敬敬喊了声:“苏总。”
苏程完成手上最后一道工序,偏头示意桌上的几本文件:“过来看看这些。”
他还是熟稔沉稳的语气,没有责怪或冷漠,一开口就让她悬着的心被安抚。
梁思思从善如流地坐过来,扫了眼桌上的文件,发现都是电影电视剧或者综艺剧本,并且来头不小,疑惑道:“苏总,这是?”
苏程迎上她的目光,静静注视着她:“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他眼神专注,语气认真,好似眼前摆的不是剧本,而是珠宝首饰。
而梁思思,则是他喜欢的姑娘。
偌大的总裁办,唯有他们二人,袅袅雾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游荡,像是彼此的呼吸缠绕,生出了些暧昧。
刚淡下去的紧张化成拘谨,梁思思坐直了些。
她微小的动作被苏程纳入眼底,他极轻地笑了下,点了点桌前的剧本:“怎么,绯闻男友的东西,不敢碰?”
尾音轻扬,玩笑与认真参半,似乎还有些逗趣意思,叫梁思思的耳尖蓦然一红。
苏程在她眼里,始终是稳重的老板和哥哥形象,跟易淮川的冷漠强势不同,苏程更周到细致,能在无形中照顾对方感受。
但这些,她只当是他为人处世的习惯,从不觉得自己与他而言有何特殊。
正是苏程沉稳周全的性格深入她心,对他突然而至的不正经,她竟反应不及。
梁思思错愕的片刻,苏程已经正色继续:“绯闻的事,我让企宣部查过了,对方做得比较隐晦,但可以确定是梁心恬授意
的。”
谈及正事,梁思思认真起来:“苏总,您希望我怎么做,我都配合。”
事情虽不是她所为,却因她而起,将苏程牵涉其中,梁思思还是觉得抱歉。
“秦导那部电影如何?”苏程示意桌上的剧本,“或者你想继续留在《最佳演员》节目做个导师?”
苏程微微一点,梁思思就懂了——
那则通稿,会让外界误会是她踩梁心恬炒作自己,为的不过是在《最佳演员》播出前就黑她。
梁心恬还是一如既往的会玩手段。
她解释,就会落实炒作自己的嫌疑;不解释,网友会当她是默认炒作。
怎么做,都落入梁心恬的陷阱。
而苏程喊她来的目的,是绕开梁心恬的计划。相比综艺节目参演嘉宾,自然是名导的大电影或者节目导师更高一层,只要她跟梁心恬没有竞争关系,发通稿踩一捧一就不再成立。
只是……
“苏总,我跟《最佳演员》已经签了参演嘉宾的合同了。”
而且很快节目组就宣发参演嘉宾名单,她明天就要进组。
闻言,苏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极淡地看了她一眼,问得平淡又随意:“是觉得你绯闻男友赔不起?”
梁思思一噎。
“苏总。”她放软语气,求饶,“您知道那不是我发的。”
她本就是柔软的性子,一求饶,更为温顺可人。
苏程盯着她微垂的眼看了会,终于放过她:“嗯,所以参演嘉宾的事你不用考虑,只说你的选择。”
闻言,梁思思立刻抬眸。
她的选择?
苏程的话,像一阵温和又轻柔的春风,让她的心湖荡起涟漪。
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甚少有选择的机会,小时候家里贫困,能活着就不易;来到晏城后,因为梁家限制,她一直是被安排;与易淮川订婚后,她的人生就被易淮川接管……
她习惯了接受和躲避,一点一点忘了主动和争取。
而苏程也恰好看到了这一点。
他知道,如果她与梁心恬碰上,必定还是被打压和欺负的一方,所以给了她避开梁心恬的诸多机会。
每一个,都比原先更好更优。
有什么东西轻轻敲击在她的心上,嗡嗡回响。
前不久,在Times咖啡馆,苏程也如这般风轻云淡告知她:“你按时进组,在组里遇到任何困难,百鸣都会为你解决。”
他的话并非空头支票,现在,他在兑现诺言。
不感动是假的,有人细致周到的为你考虑,帮你谋划,这种感觉陌生却温暖。
曾经,她也一度渴望从易淮川身上找寻这些。
只是,到头来,除了一身伤再无其他。所以,刚刚苏程的话点醒了她——想要得到,就要主动争取。
跟感情不同,事业只要你付出,多少都会得到回报。
思及此,她迎上苏程的视线:“苏总,如果可以的话,我有点其它想法。”
她语气认真,眼神坚定,盈盈的光从她黑白分明的眼里溢出。
还是那件绒软的白毛衣,还是那头柔顺的长发,但因为她眼里有光,整个人仿若有了锋芒,由内而外的自信散发出来。
房间里的绿植也被比了下去,此时的她才真是偌大的空间里,最亮眼的存在。
苏程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光芒上,鼓励道:“说说看。”
“毁约不太好,我会照常参加节目。另外,梁心恬最近准备试镜哪些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去。”
被动挨打,她确实习惯了,但人总要学会成长,她也要试着主动出击。
是的,比出身和人气,她远不如梁心恬。
但比演技,她不会输。
苏程似没想到她会如此提议,很短暂的顿了下,随后点头赞扬:“我支持你的选择。”
找到前行方向,还得到老板认可,梁思思更为坚定。
仿若在沼泽中挣扎许久的人,忽然爬了出来,以后可能还会遇到危险
和挫折,但没了拖拽她的泥泞,终会越走越远。
“那苏总,我们谈谈下一个问题?”
不知是否热血在体内燃烧,在苏程面前,她居然也敢cue进度了。
很显然,苏程也发现了她的改变,轻轻一笑,配合道:“下个问题?”
“嗯。”梁思思点头,“公关的事,苏总准备怎么做?”
这应该是苏程今天喊她单独谈话的目的,她可以无视绯闻,但身为百鸣集团的负责人,苏程则需要澄清。
他已经尽可能为她考虑,她自然也该做好本分。
闻言,苏程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问:“你介意?”
梁思思解释:“不是……”
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情,她介意什么,更何况沾着苏程,怎么看都是她讨巧,介意的应该是他才对。
但是,苏程第一次没等她说完,截住了她的话,沉稳回应:“我不介意。”
*
直到出了总裁办,梁思思还没能解读苏程那句“我不介意”。
跟苏程的一番交谈,确实让她有了改变。而苏程,给她的认知,好像也有了不同。
她不知那则绯闻苏程是否另有打算,就没细想,拿出电话联系苏曼曼,入眼的,却是一条来自易淮川的未读短信。
她正准备删掉,却被屏幕上显露出来的几个字吓一跳。
【易淮川:思思,是爷爷,电话是我打的……】
她赶紧点开,看清了后面的话——
【……你现在能来趟军疗院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刚好淮川不在。】
梁思思先是一阵内疚,再仔细一品,慌乱如杂草一般从内心深处疯长起来。
一定是早上的绯闻被爷爷看到了!
有了这一认知后,她连联系苏曼曼都顾忌不上,立刻朝军疗院而去。
同一时间,易氏集团总部宽敞明亮的走廊里,一身黑色西装的易淮川正目不斜视往前走,俊朗矜贵。
沈昊军拿着会议记录,跟在他身后。
“易总。”
“易总。”
一路上,所有经过的工作人员,在看见易淮川的那一刻,立马靠边站好,恭敬问候,像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
易淮川脚步未停,继续向前,似没看见周围的员工,冷漠疏离的气质尽显。
“易总,有件事要向您汇报。”坐上专属电梯,沈昊军开口。
易淮川垂眸,抬手理了下袖口,沉沉回复:“嗯。”
“今天上午有人爆出了一条思思小姐的绯闻八卦,内容有关您、苏总,还有梁小姐。”沈昊军赶紧将助理发来的八卦链接打开,递到易淮川面前。
早上,易淮川从军疗院来公司后,他们直接进了会议室与盛泰洽谈了收购意向。
因为是涉及商业机密,会议是全封闭的,双方人员的手机没给带入会场。
双方意向明确,易淮川就盛泰资产、经营、财务、债权债务等方面,听了汇报。
因为进展顺利,谈得深入了些,会议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完美错过了绯闻爆发的时间。
闻言,易淮川微微蹙眉,接过手机扫了眼。
他速度快,一目十行,手指微微滑动两下,整篇八卦就到了底。
“手机。”易淮川吩咐。
他声音很沉,像是蕴含着怒意,但仔细听,又微微有些慌。
沈昊军立马懂了,赶紧汇报:“易总,早上易老先生的手机摔坏了,您将自己的留给他了。”
易淮川倏地抬眸,身上的寒意急速蔓延开来,语气急切冷冽:“回军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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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第十四章
梁思思心急如焚赶来军疗院,在看到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后,心中的愧疚
更甚。
她跟易淮川的关系如论怎么变,但她对爷爷始终抱着一份情,伤害爷爷终不是她所愿,否则前几天也不会跟易淮川演戏。
只是万万没想到,早就不关注外界的爷爷会突然看到八卦绯闻。
“爷爷。”梁思思走到爷爷病床前,担忧地唤了声。
老人精神看上去不太好,面容苍白,斜靠在床上阖着眼,不知在休息还是在沉思。
听见声音,他抬了下眼皮,像强打起精神般应道:“思思来啦。”
“嗯。”
爷爷没提,梁思思也不敢主动提,只浅浅应了声,但见爷爷精神不济的模样,心中沉沉的。
“你们出去吧。”爷爷往边上瞥了眼,让护工们离开。
很快,病房里只剩梁思思跟爷爷两人,一老一小,一人斜靠在床上,一人坐在病床前。
房间里安静肃穆,唯有点滴缓缓落下的轻微声响。
时间仿佛也变缓了,忐忑、焦灼、内疚、担心,诸多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梁思思梁思思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告知爷爷真相。
她微垂着眸,长长的眼睫因为不稳定的情绪虚虚颤动,像振翅待飞的两只碟。
老人看了看床前如四年前一样乖巧温顺的女孩,终是叹了口气。
“思思,是爷爷对不起你。”
苍暮的声音里,杂着感叹与无奈,还是数不尽的酸楚。
梁思思悬在半空的心被“对不起”三个字击中,重重摔下去。
她的担忧没有错,爷爷终于还是知道了真相,一瞬间,万千情绪浮上心头,最浓最冲的那一份竟是委屈。
听到易淮川从未信她时,她没有委屈;知道梁心恬算计她时,她没有委屈。
反倒是在爷爷这一句道歉,让她心底深藏的柔软,在这一刻悉数暴露。
爷爷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太傻也太执着,花了太多的光阴和精力去求那份注定不属于她的爱情。
“是我自己选的。”梁思思控了控眼里的湿意,才抬眸看向爷爷。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选了跟在易淮川身边,委屈或难过,都怪不得任何人。
爷爷浑浊的眸子里透出疼惜,又长长叹了声,沉重地道:“怪我,不该把对你奶奶的歉疚套用在你们身上。
还记得爷爷当初跟你说的话吗?虽然你跟淮川订了婚,但只要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你是个好孩子,是淮川不懂珍惜,你走吧,爷爷支持你。”
诧异从梁思思的心底跃到眼里。
她试想过好多种爷爷劝她的场景,但唯独没想到爷爷会同意她与易淮川分手。
经过昨晚一事,她确实连与易淮川假扮恩爱都做不到了。
哪怕天平的一边是她敬重的爷爷,也敌不过她已死的心。
万千思绪在心中蒸腾,她与易淮川之间最后顾忌也没了,怅然若失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轻松。
就好像,你被长久困在某个地方,终有一天,你拿到钥匙出来了,第一时间就是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的轻快感。
虽然觉得对不住爷爷,但梁思思不想再回头了。
“……”她正欲谢谢爷爷,病房门却被人“嘭”的一下推开。
是一身正装的易淮川,他笔直地立在门前望向她,幽深的眼里有汹涌的情绪在翻涌,仿佛下一秒就如火山爆发般迸射而出。
梁思思一怔。
她来得太匆忙,因为易淮川不在病房,就默认他去了公司,却不想在此刻碰到他。
爷爷刚才的话,他听到了?
他会怎么想?是觉得终于解脱,还是会气她自作主张?
梁思思短暂的思绪,在易淮川幽深的目光中停止。
因为她发现,无论他是何种反应,她都不在意了。
他高兴也好,生气也罢,与她何关?!
两两相望,梁思思从最初的震惊到渐渐平缓,而易淮川眼底的情绪却越来越浓烈。
无声的空气暗暗流动,与易淮川身上释放的寒意交融在一起,让病房变得安
静却紧张,好似空气都渐渐冷凝,随时都要破裂。
如若从前,不管是为了讨他欢心,还是本能的顺应,梁思思定会主动发声。
但此时此刻,她只是注视着他。
静静的,丝毫不带情绪的,好似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般地注视着他。
易淮川的目光越来越冷,仿佛蓄了许久的暴风雨终究来临,他一步一步走向梁思思,带着满身寒意。
强大的压迫感渐渐逼近,梁思思微微侧头,从他身上收回视线。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从上而下罩住了她,紧接着,手腕被人握住,力气之大,让她还未反抗就感受到一阵疼痛。
梁思思强忍了下,才没在爷爷面前痛呼出声。
她蹙眉抬头,迎上男人冷漠犀利的目光,像较劲一般,没开口,却用不爽的眼神反击了回去。
“淮川。”
最终,是爷爷出声打破了这份无声的拉锯。
闻声,易淮川目光未动,依旧沉沉望向她,沉稳语气里是满满的冷冽:“爷爷,我跟她出去谈谈。”
语毕,他拉她。
手腕如被烙铁钳制,梁思思只能被动起身。
不是不能放手反抗,但不管如何,她都不想在爷爷面前与易淮川争执。
“爷爷,没事的。”她安抚爷爷,跟上易淮川的步伐。
他身高腿长,步子也大,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大步向外,梁思思被拽着,不得不加快步伐才努力跟上。
一路向前,易淮川将她拉进隔壁房间,才丢开她的手,反手将门关上。
他阴沉沉地望着她,语气冷漠却嘲讽:“梁思思,你为了进圈就这样迫不及待?”
梁思思的手腕被箍得生疼,她正揉捏着缓解,劈头盖脸的质问迎面砸来。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易淮川。
面前的男人,一身黑色正装,严谨规整,内里的白衬衫扣至最顶一颗,配上他鼻梁上那副银边眼镜,完美地演绎了时下最受欢迎的禁欲类型。
是她喜欢了多年的男人,没有错。
但不知是否心境不同,此刻她看他,再没眷念和爱意。
以往,易淮川伤害她,她是会疼的,而如今,知道了易淮川如何看她,她反而没了感觉。
毕竟,易淮川从始至终没信过她。
扪心自问,如若是她面对一个“陷害”过自己的人,也生不出爱意。
所以,她又何必执着于难以捂热易淮川的心了,这一切不过是信息错位造成的错误而已。
要说唯一觉得可悲的,就是她当初不该救他。
否则哪有后面纠纠缠缠的一切。
思及此,梁思思正面迎视他,丝毫没有退让,回得坚定又嘲讽:“你查都不查,就说是我做的?”
就像当初,他查都不查,就说她是他继母的棋子。
易淮川似没想到她如此反应,愣了一瞬,不过也仅仅是一瞬,而后他步步逼近:“不然是谁?”
强大的压迫感再次袭来,长久养成的退避和妥协习惯让梁思思的心理防线差点崩塌。
背后是墙,她退无可退,刚好撑起了她笔直的背脊。
梁思思与他对视,顺着他的话反问:“如果我说是梁心恬呢?”
这是第一次,她在易淮川面前提起梁心恬。
不是没机会问清楚,但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成分在,她以为不问就能当做没有答案,即便有些事情证实了梁心恬对他的不同,但只要不是他亲口承认,都还有一丝机会。
这是她深深藏在心里的自私与卑微,她不想任何人窥探。
但此时此刻,就这样被自己□□裸地揭开,经年往月的积累,在掀开的瞬间尘土飞扬,纷纷扬扬像是在她心里下了一场雪。
苍茫悲凉。
最柔软的地方暴露出来,只要易淮川想,就能一刀刺进去。
而梁思思就在等这一刀。
多年前,那个雨夜,身为少年的他救了她一命,现在她想亲手还给他。
自此,两不
相欠。
“逻辑和证据在哪里?”易淮川凝视着她,眼底全是冷意。
对梁心恬,她就要逻辑和证据,对她,只有彻头彻尾的不信任。
易淮川这一刀,果然快狠准。
梁思思垂眸,慢慢消化着内心血溅四处的刀伤,冷冷一笑,声音也足够冷漠悲凉:“所以她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话已至此,其实就该结束,但她还是顺其自然地接了一句。
分不清是在为过去的四年做最后的埋葬,还是单纯计较。
她抬眸看他,只等一个显然易见却又已无关紧要的答案。
“我信事实。”
沉沉的回复,在她的头顶响起,像一顶大钟,在她脑海里重重敲响,足以让她沉睡多年的理智彻底清醒。
“什么是事实?”
梁思思反问,她的目光很静,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晰无比,“四年前的证据,你看了,事实就是我救了你,你信了吗?”
易淮川沉沉地望着她,目光深了深,紧抿着唇,未回复。
梁思思也无需他的答案,继续道:“易淮川,你从没信过我!
你听好,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澄清。四年前,我没害你,四年后,我也没炒作。这些都是事实,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不会在意了。
还有,我没出过国,也没跟国外任何人联系过,所以你不用委屈跟我在一起,因为我没兴趣算计你。
如果你还算个男人,请你有风度一点,咱们好聚好散!否则,别怪我告你性骚扰!”
梁思思说完,觉得多年压在身上的枷锁与禁锢全部消失,无比轻松。
撕破脸的感觉,真好!
骂人的感觉,真好!
只在乎自己的感觉,真好!
易淮川拧着眉,紧紧望着眼前的女人——她立得笔直,如风雪中挺拔倔强的白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仅清澈,还有光华流转。
听到他未信过她,她没有伤心和难过,展示给他的是自信、坚定,以及闪耀又迷人的光芒。
在一起四年,易淮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梁思思。
相比生气,内心荒谬般升起的那丝慌乱更为明显,在商场历练的猎人自觉告诉他,此刻不能如她的意,否则后悔的是他。
但那丝慌乱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只剩下尊严和骄傲被挑衅的怒意。
于是,易淮川点头,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他沉沉发声,道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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