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江,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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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江出生的产房是很热闹的,爸爸蹲在妈妈床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跟在后头七嘴八舌安抚着妈妈,他裹成个粽子被放在妈妈旁边皱张脸嗷嗷哭。

妈妈嘴唇白得没有血色,还是勉强扯了个笑:“快别看我了,我没事…给孩子想个名字先,等下要登记了。”

爸爸捏了捏他没什么雏形的鼻子,半是打趣说,“家里有个老师,还要我来想名字啊?”

病房里人多,挤地空气稀薄,妈妈抬起虚弱的手臂,在新生儿稚嫩小脸上轻刮了一下,他的哭声停止了。

她笑着开口,“你先前不是说,要是个男孩,就喊志江吗?志在治江……”

“哎呀,那是我的愿望,哪能强加给孩子。”爸爸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他的一双浅色眼睛生地和妈妈像,特别像,

“咱换个字,叫知江,怎么样?老婆,咱俩可是相知于江畔。”

妈妈浅色的瞳孔颤了颤,随即眯弯了一双眼。

“好。”

沈知江的名字就这么定下了,承载着父母的爱情。

他的父亲,沈清,是位水利工程师,长年不是在江边就是在去江边的路上,沈知江一年到头完整见不了他几天。

母亲卫蕊是教师,没选择在城里教书,回了村子给村里孩子教,沈知江一般和妈妈处的多。

父母都是独生子,两家老人对这唯一的孙子那叫一个稀罕,成天挨个抱着哄,奶都是你喂一次我喂一次。

老爹忙完一次大坝检修回来一看孩子,无奈地很:怎么胖成球了?

老妈拍着他圆滚滚的肚皮笑笑,她自己在月子期间也给喂胖不少,母子二人瞧着气血很旺,珠圆玉润的。

沈知江开口第一声喊的不是爸爸妈妈,也不是任何一位亲属——

梅雨季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小雨飘在窗上,没什么风声,屋檐蓄了几颗水珠往下掉,砸在院子的水泥地上。

妈妈在屋里备课,他在婴儿椅上一摇一摇,突然停住张开五指,又并拢,做了几个抓握之后,咦咦啊啊了一会儿,妈妈随口应他:“小宝怎么啦?”

他把嘴一咧,两颗白色小乳牙漏出来,将手放进嘴里吃了一会儿,摸摸自己的牙,摸摸舌头,又咦咦笑起来。

小婴儿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他有自己的小小世界,总是做些大人不能理解的事,但每次妈妈看他笑也跟着笑。

他笑着笑着,喉咙猛然颤动一下,从嘴里很清晰地蹦出个,“江。”

“江,江……”

妈妈停下钢笔,不可思议凑近他,“宝宝你说什么?”

他拍手傻笑,嘴里乐呵呵一直重复“江”字,妈妈在一旁愣了神,等反应过来忙喊:“爸——妈——快来,江崽说话了!”

沈知江三岁那年,话已经说的地利索,他开始跟妈妈去学堂里坐着,懵懵懂懂听点小学知识,或者偶尔老爸回来了抱着给他讲点工作趣闻。

那时起他对父亲的工作有了向往,觉着一天能经历这么多有意思的事,肯定是个好玩的工作。

平时他会跟着外公学写字,学不会,就照葫画瓢乱画,没有笔法,没有偏旁顺序,每一笔的落点都让人意想不到,大书法家外公教了两次差点两眼一黑驾鹤西去。

又过小半年,身子骨一向不错的外公突发脑溢血去世,外婆受不了打击,哭了好一阵,身子垮了,没几天也跟着离世了。

几天内失去两位至亲,妈妈哭到晕厥送进抢救室,沈知江和爸爸守在外面,爸爸抱着头拼命祈祷。

沈知江一晚上一动不动盯着抢救室亮起的红灯,他还不知道生离死别的含义,不知道重症监护是什么。

他只是无比希望妈妈能从这个小房间出来。

好在,妈妈最终出来了。

她没顾劝阻,硬是托着病体头天就送父母出殡。灵体下葬那晚,她抱着父母的遗像呆坐在床上,泪痕一层叠一层干在脸上,嘴无声张着,猛然间颤动两下,喉咙里挤出声哑地不成样子的低泣。

外公生前桃李满天下,葬礼上来的人很多,爸爸在外头接待客人,沈知江陪着妈妈,把自己一双小手捂在妈妈冰凉的眼上,无声安慰着她。

不一会儿,他就感受到指缝间溢出液体,滚烫,灼热,那是她的眼泪……

为她最爱的父亲母亲。

沈知江把小脑袋搁在妈妈肩头,嗓音还有点稚嫩,“妈妈,不哭。外公和我说不让人欺负你,不让你哭,妈妈……”

他手下的温度愈发烫,妈妈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此刻因过度呼吸涨热起来,泪水一滴滴砸在相框上,好像框中的外公外婆也流下泪,不舍他们唯一的孩子。

沈知江第一次知道人是会死的,死后就再也见不到,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活的人在记忆里会无限清晰,可死去的人,关于他的记忆只能停滞不前。

就像他只记得外公在某一天教他写书法的样子,外婆在哪个夜晚教他唱小歌的样子。

沈知江十岁那年,汛期连天大雨,长江水位暴涨,捕捞运输全面罢工。

沈清临时受命上大坝开闸将水冲入蓄水湖,以免下游受灾。

接到电话的时候,一家人正围做清明果,讨论哪个馅包出来最好吃。

他就见父亲满手面粉夹着电话嗯嗯几声,神情登时严肃,连余粉都没来得及处理,念叨着有事就要出门。

人到门口许是看家人过于担忧,故作轻松笑笑,还专门折返把粉蹭沈知江一脸,“臭小子,别全吃光了,留点给老爹。”

沈知江顶个花猫脸,想还击回去,老爹却已快步离开。

他听见铁门转开的声音,妈妈也听见了,她一颗心没由来高高吊起,惴惴不安担心着,但还是拍拍他的手,笑着说,“江崽,馅漏出来了。”

闻言他一低头,手上绿油油的一块皮破开一角,里头香干炒肉馅泄出一点。他忙揪了块面团按扁补上,手忙脚乱一通成功包成个四不像,往妈妈那堆形状标志的果里一放,突出异常,他想到什么,偷偷贴着妈妈耳朵说:

“把我包的丑八怪留给老爸吃……”

妈妈捧着个清明果笑起来,连连称好。

爸爸是清晨出门的,他百无聊赖在檐下瞧着落雨,盘算老爸下午差不多就回来了。

一直到夜来了,两个老人已经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妈妈既忧心爱人,又一面要安抚二老,焦头烂额又拿不出办法。

雨太大了,江水一路暴涨到河堤边上,村长通过大喇叭喊话非必要任何人不准出门,意味着除了等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深夜,院门总算被敲响,回来的却不是爸爸,是一伙公职人员,为首的大概是父亲的领导,他面色哀伤对着家人鞠了一躬。

说的话盖在雨幕中听不真切,沈知江又被安在屋里不让出,他透过漫天雨水,就见那人说完了话,随后深沉抿住嘴站立在雨中。

几声崩溃的哭喊划开雨幕,他看见奶奶晕倒在雨里,妈妈和爷爷想拉她,人恍惚着使不上力,一齐跪坐下去。伞掉在脚边,倾盆雨下人眨眼功夫就浇了个透。

他冲进雨里,没顾上问就要将人扛进屋。

这一晚,他从妈妈断断续续的呢喃中知道:坝上出了意外,爸爸让水冲走了,尸身都找不到。

因公牺牲,锦旗送进家门,第二天就被他扯下来——奶奶一看旗子就哭。

清明节后一天,雨停了,水位开始往下掉,船重新回到江上,连绵数月的雨季终于结束了……

爸爸的尸体还是没有找到。

爸爸走了,妈妈没哭,她一遍遍擦着遗像,咬着唇擦,嘴唇咬破满嘴流血,她还是不肯哭,人却撑不住,病倒了。

沈知江怕她和上次一样进那个小房间,抱着她一遍遍求,“妈妈,我还在…不要伤心,妈妈……”

夜里,久病不起的妈妈突然下床走到他身边,一如当年他新生,轻轻刮了下他的脸。

轻到沈知江以为是梦。

抚恤金下来那天,妈妈病好了,带他去城里将那笔钱全存进银行,又继续回去教书了。

沈知江那几个歪七扭八的清明果一直收着放进冰箱——他想着万一哪天爸爸回来,要和他抢吃呢。

一个礼拜过去了,清明果冻地邦硬,外壳冻出一层厚霜,他天天无事拿出来看一眼,也不知看什么。

一个月过去了,天气转热,他放了暑假成天坐在河堤上,就看江,平静无澜的江面。

他想,这么平的水面,怎么就能带走人的性命呢。

暑假结束了,妈妈没再教书,和父亲一样三天两头在外边,他知道妈妈出去不是去工作的。但所有人都瞒着他不说,妈妈也不说,人却很少再笑。

冬天来了,江没有结冰,南方的江不结冰,还是那么静静流着。一阵不知道打哪来的风一吹,卷起一点点波纹,人站在岸边,就会被裹着水汽的风刺地一抖。

马上要过新年,他在帮忙剪窗花,他房间一个,爷爷奶奶房间一个,妈妈房间一个……

有人敲开家里的门,他还在剪。

有人说,妈妈走了,在江边。喊老人去给妈妈收尸。

他静默看过去,一个不留神剪刀划穿了手,血沾在剪纸上,一下就沉没在红色的纸面。

大年初三,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盒下葬,两个坟包,一个埋盒子,一个埋那面锦旗。

冰箱里躺了半年的清明果拿出来,连同腊肉、烧酒、生鱼…摆在墓前。

沈知江跪在合葬墓中间,很重,很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这天后,沈知江没有爸爸妈妈了。

爷爷奶奶本半白的头,一夜之间白个干净。因着他出生爷爷戒了好几年的旱烟重新拿出来,又叫爷爷叼在嘴里,一口搭一口地吸,这些年再没放下过。

他录取通知下来那天,爷爷罕见扔了烟,直起常年劳作落病的腰,从园里一步步踱回院里,走一步将那通知书一抖,厚实的纸面一道痕迹也没留下。

两个老人家欣喜摸他的头,摸他看书的眼睛,有才华的嘴,最后抱住,伏在他身上落了泪。

爸妈走后,他们第一次落泪,沈知江久违地,当着他们的面落泪。

十岁之后,他问的有关父母的问题再没得到过解答。

妈妈为什么会死?爸爸到底是不是因为意外?他问,没人肯说。他于是年年初三上坟在墓前坐一天,说学校,说他的朋友,说奶奶养的哪只鸡最吵…

同风说,同飘在风里的鞭炮碎屑说,也或许在同父母说。

年年都以一句结尾,问了他就该走了:

“为什么他们都不告诉我?”

父母离世的第十五个年头,他得到了答案。

姜易说,那年大雨,沈清奉命开闸蓄水,到了坝口才瞧见雨中湖里还停几艘船,叫他来的人催他快点,他急了:“湖里有人!放水会死人的!”

那人拉他说给钱,说什么谁的安排让他听,他不管有的没的,害人的事他从不干。于是跑出操控室往湖面狂奔,暴雨打在脸上威力一点不比刀子小,他生捱着,边跑边挥手冲船上的人喊话:“回来——要开闸了!!快回来!”

离得近的一艘小船开回来,船上垒了货物,一个小伙从舱里探出头,回以喊声,“啥——?”

他解开岸边一叶捞垃圾的小舟,那里头被雨水盛了大半,人一上就左右摇晃。没功夫挑,他抄起桨往中心划,路过那小伙手往岸边一指,“要放水了,快回去。”

说罢他要去通知另外的人,小舟行至离停船几米的位置,他正要喊,却听一声轰鸣——闸门开了,蓄了多日江水从坝口怒吼而出,眨眼翻涌至湖边。

沈清,连同还在湖上的人,全都葬身于湖中。

上面给的文书:货船违规停放,操作人员未行驱赶义务,至事故发生,沉重缅怀此次事故中壮烈牺牲的沈清同志。

船员是姜家手下运货的,那年年关船工要求涨薪,姜易父亲不肯,双方僵持着,船工不给货,姜家也不松口。

后面姜家将人传唤到湖上,就是为了借他父亲的手开闸至人死亡,这样他们既不需要赔付意外死亡金,还拉个替罪羊。

只可惜他父亲宁可冒险救人也不愿听安排。

所以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了闸门,连同他父亲一同埋葬在里面。

卫蕊最先察觉不对,不归家是为了找证据。年前两天,她再一次回到江畔,远远看了一眼在堤上帮忙洗衣服的沈知江。

没见他,寒风中卫蕊抹掉滴泪,转身欲走,却叫迎面驶来的车拿车角一撞,身子一个不稳倒进江里。

她不会游泳的,这么多年在江边住着也没学会,人就在冬天刺骨的江水里挣扎两下,呛了水,很快没了动静,顺着水飘远了,飘到淹没父亲的湖里。

大年初三下葬那天,姜家摒弃传三代的航线运输事业,转投新兴科技,过往的真相埋藏在不会开口的江里。

巧的是,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盒送葬那天,姜忧跟着他的妈妈踏进了姜家……

听完了,轻飘飘的几句话,落到江上连个波都划不开,落到沈知江耳朵里,像把他一并摁进了那年冬天的江里,他在水里看见了妈妈。

如果那天他偷懒一会儿,偷懒抬起了头,会不会看见她……但他没有偷懒,他不可能偷懒,他想快点洗完好带奶奶回家。

这样,沈知江错过了见她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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