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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姜忧曾遭受恶劣的精神控制,被强制多次注入过易致幻的药物。残留物仍在他的血液里一趟趟乱走,这才致他总心乱神经迷离。
沈知江问严不严重,能不能治好。
医生回,“这种药物会终生损伤大脑神经,要想根治不可能,就好比你往气球里多次灌水再放水,气球也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一个原理。”
他问后遗症会有什么。
“像风湿病一样,特定的天气或是时间段才会显性表现,比如经常头晕,记忆断断续续这样,最直观的是精神状态不稳定。”
“我看你们好像是同居,你这几天没感觉到吗?”医生上下翻动病历,不时提笔再补一两句话。
沈知江怔住了,他以为姜忧是在闹小脾气,原来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姜忧可能一次次忍受药物带来的神经幻痛,变得敏感易怒,变得心神不稳,但他都没有发现吗?
“按理说有这种情况我们该报警的,这都属于违禁药。但既然你说想自己解决。嗯,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开证明。”
医生扣下笔帽,轻叹了口气,“回去可以多热敷一下,出去走走转移注意,多观察患者的情绪。还有,我看他血检有些贫血,可以多注意一下。”
沈知江紧了紧手里的袋子,他轻掐了把姜忧的手心好让他别盯着病人愣神,他笑了笑,“说什么呢?你没什么事。”
姜忧看到他身侧的袋子,没说什么。
一路无言。
医院栽了几株矮油松,四季常青不落叶,叫沈知江想起学过的一篇英语课文,名最后一片落叶:
绝症的小女孩说等最后一片叶子落下她的生命就走到尽头,于是路过的画家在墙上画下片永不落下的叶子。
他想,或许叶落满地给人种生命萧条的衰败感,故而医院选择油松。
苍劲有生命,从树干到针叶都透出坚强不屈。
他的车正好停在一颗松旁,粗硬的针叶刮着车窗,大有想探头进去的意思。他在车前站定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抬臂挡住要上车的姜忧。
姜忧看他,他轻拢着人走到松树前,那小油松不高,两三米的样子,比不了野外高大的松树,正正好最低那片松叶能叫姜忧碰到。
他轻声说,“我也想要一片叶子。”
姜忧愣住,他先前向沈知江提过这要求。
北方夏季少有风,因得这是临海城市,才不时刮些夹着海腥汽的风,海风混着些盛夏天常有的柏油路烧味吹在人面上,人的眼前就莫名就出现一片浅蓝的海。
于是姜忧没去摘叶子,他说,“我想去海边。”
他回头看着沈知江,叶子针状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像个小爪子,松树借着海风伸手挠了挠在它面前停留许久的两个人。
姜忧摘下了那束捣蛋的针叶,绿油油的,很扎手,想把它整个包在掌里很难,但姜忧就是执着地要试,试了几次还是有针叶乱跑,从指缝中杀出来。
他有些不死心,好像并不只是为这叶子执拗,他说,“抓不住。”
沈知江把掌心朝下盖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姜忧大一圈,很轻易压下了那不听话的叶子。他五指扣住姜忧的手,叶子就静静被包在两个人手心里,他低头一笑,“你看,抓住了。”
抓住了叶子,抓住了姜忧。
姜忧也抓住了他。
风停了,鼻腔里的海腥味消失,海在提醒他们该来了。
松树借着残留的一点风劲最后轻扫过沈知江的发顶,催促他们走。
沈知江抬手挡在姜忧头上,替他遮掉日光,遮住扎人的针叶,他说,“我们走吧。”
去看海。
姜忧生在内陆城市,只见过江,没见过海。
这片海不算大,往远了瞭可以看见对面的建筑群,但隐没在海面上的水汽里不大明显,真真切切不清,姜忧问,“这是海市蜃楼吗?”
沈知江顺着海平面看去,摇了摇头,“不是,是对面的城市。”
“哦......”姜忧低低应了一声。
“那海边好无聊啊。”
当真是非常无聊,热,没什么人,整片海滩上只有浪一波一波往上跑。跑地急的可以冲到他脚边,慢些的还没到岸上就让下一头拍没了去。
一点都不好玩。
还不如从窗口看看河呢。
他捞起一把沙子,再张开手指任沙砾从指缝里漏走,手上就残留一些灰尘样的细沙,薄薄一层黏着,他招呼还站着傻看的沈知江。
“怎么了?”沈知江半挡着额头,实在晒得慌。
他把那层细沙抹在沈知江手上,两个人的皮肤就隔着层细沙来回摩擦,“痛吗?”
“不痛,”沈知江替他拍掉手上还剩的沙子,他的手心磨得红红的,“你呢?”
他摇头,“挺舒服的。”
像稍微粗糙点的麻布浸了热水擦在手上,只有点痒。
沈知江沿着他的手心一路游走到手腕,他的手腕还是那么细,易脆的树枝一样。沈知江摸到那块当初姜忧藏着不让看的地方,那块布满针孔的地方。
他拇指轻揉着底下凹凸不平的伤口,姜忧的手在他手里微颤了颤,他意有所指,“痛吗?”
姜忧停住了,连呼吸也停住了。
沈知江挽起他的手,手腕紧贴着自己的脸侧,脸上被硌了一下,不知道是沙子没擦干净还是因为伤疤。
他注视着姜忧的眼睛,眼前是姜忧近在咫尺的双眸,耳旁是海浪席卷的拍岸声,好像不止这个海滩上,好像这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他们。
只剩沉醉在彼此眼中的他们。
他的声音被风卷走了一半,那剩下一半姜忧听见了。
他说:“我想了解你的一切,你的过往,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有我在不要害怕。姜忧,可以讲给我听吗?”
所以姜忧坦白了所有。
“我是一个没人爱的小孩。我存在的意义是帮我妈拿到豪门太太的身份,是父母关系的遮羞布。”
“我哥说为什么要清醒的活着,不痛苦吗,与其眼睁睁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痴傻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他给我打的是什么药,但的确能让我睡个好觉。代价是什么都不记得,忘记一天做过的事,忘记藏起来的刀是干什么用的。”
“打了药我会把他错看成妈妈,我一直把他当成妈妈。有时候会清醒,醒了就痛,不醒就还好。”
“我怕痛,所以从窗户上跳了下去,永远不醒就永远不会痛。不过可惜的是没死成,还摔伤了脑子,那些药不能和治疗的药一起用,从这以后他就放弃了。”
“好险,差点我要变成痴呆了。”
姜忧说这些话句子很短,说一句要停半晌,停下来他要看看海,要捞捞沙子,要牵沈知江捡捡贝壳。
沈知江手里有十几个贝壳了。
姜忧走在前头,被迎面一阵急风逼停下来,他转头,风把他的头发倒着吹,“如果我变成痴呆你还喜欢我吗?”
沈知江抱着那堆贝壳,最上面一个最大,闪着釉质光泽,他说,“喜欢的。”
姜忧不回话,自顾自继续说。
“我脑子慢慢恢复之后,想的就多,想得多了动作就多,我试过逃跑,没成功。绝食,也没成功。拿刀砍人,还是没成功。”
“他没办法用药控制我,就把我扔进地下室,地下室很黑,我一开始特别怕黑,关多了就不怕了。”
“我被关了还不老实,在地下室要撞墙,后面地下室就被包起来。我再不听话,他就放我妈和别人上床的视频,说我是婊子生的。”
“之前喊我好弟弟,不高兴就骂我妈,骂我贱。我和他拼命,但没打过,唉……没办法我谁也打不过。他绑着我一遍遍看那些龌龊视频,说我再不乖就发出去,到时候我妈就死定了。”
姜忧又捡起了一个贝壳,比先前那个还大,壳身半开着,沈知江往里一看,有颗半黑的珍珠藏在蚌肉里。
野生的珍珠蚌不多见,能结出珍珠的更不多见。
姜忧也看见了,他问,“珍珠是贝壳生的?”
沈知江想掰开蚌壳给他看,他制止了,“才不要,人家母子好好的。”
于是他给那珍珠蚌放回沙滩上,又怕太阳晒伤了它娇嫩的蚌肉,挖了一捧湿沙盖在它身上。
做完他继续讲:
“医生问我有没有被虐待,我说没有。医生说精神凌迟也算,我说那应该是有,但我不懂什么叫精神凌迟,医生就问我他有没有发疯的时候。”
“疯真是种传染病,他自己是疯子,还要我和他一样。他逼我挖小鸟的眼睛,买狗回来养着再让我淹死它,我不干,他就威胁要杀了我妈。”
姜忧叹口气,心里明显是惦记着谁,“我妈怎么这么没用,傍上大款了还天天要我保护她。”
“他要我只准对他笑,但我笑不出来,他就把家里佣人一个个叫过来,每个人在我面前站一会儿,我不笑就要把人赶走。”
姜忧说着嘴边肌肉下意识一扯,露出个标准的笑容,怪异得瘆人。
他偏要对着沈知江维持这个笑。
沈知江踩着团海草,忍着单手恶心把它举起来,比划比划姜忧的脑袋,说,“带上这个就完美了,去鬼片片场不用化妆。”
这下姜忧真笑了,笑着锤他,“我晚上就带着这个站你床边。”
沈知江扔掉海草,左闪一下右躲一下,他看见姜忧眼尾泪光闪闪,在太阳下格外扎眼。
他笑出来的眼泪。
沈知江抬手下意识就想抹去,手到一半想起手上很脏,又想收回来。
却被姜忧扑了个满怀,手上抱的贝壳洒了大半,姜忧埋在他臂弯里将眼泪蹭了个干净,他无奈地带着人往后退,“贝壳掉完了。”
姜忧在他怀里扬起脸,眼睛弯弯,“你要贝壳,还是要抱我?”
虚揽在姜忧身后的手一松,贝壳一个个砸进沙堆里,有些掉得晚的不小心砸在贝壳上,弹出去老远。
接着姜忧感受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紧紧地、极致小心地抱住了自己,将他更深地揉进这个怀抱。
姜忧安心地把脸埋回去,沈知江身上的沐浴露味和他一样,二人的味道毫无排斥地交缠在一起,还掺着来凑热闹的海味。
沈知江胸襟那块传来一股热意,怀抱每重一分,那热就更贴近一些,像要穿过他的衣服,穿过他的骨血,直达他狂跳的心脏。
那是姜忧的眼泪。
比夏天还热的,比脚下沙砾还热的,姜忧的眼泪。
他真切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