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江的猫丢了。
不是什么名贵猫,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田园猫,是他早几年搬新家在小区门口捡到的。
捡到时小小一团,刚睁开眼,缩在他掌心嗷嗷直叫唤。
他不是一个喜欢猫的人,却也不忍心再把它扔回去,咬咬牙拎着回家了。
一口奶一口粮给快饿死的小东西喂成如今的大肥猪。
谁敢信那个忘恩负义的猪形生物一周前咬开纱窗跑路了。
至今下落未明。
怎么说养了几年也有感情了,他舍不得,便开始了漫漫寻猫路。
不得不说这臭猫真是会挑时候,他好不容易得了个长假回老家探亲,还没歇下来两天它就溜了,生怕他闲下来没事做。
村里不比城上,空地大,连个监控也没装,房子后头就是大片大片荒山。
人落到这里都找不到北,甭说一只蠢蠢的小猫。
这让他上哪儿找去。
于是在发动乡里乡亲地毯式搜寻、买通狸花猫帮找、跪求土地公无果后。
走投无路的他找上了这一片据说最有名的打时先生。
说是一类专门给人找丢失的宠物或者家畜的人。
顺着邻居给的地址和一路打听,他总算找进了一户农宅。
门没关,他礼貌性敲了敲,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一位头发半白的老阿公在廊下掰玉米棒子,听到动静,抬头扫了一眼门口局促站着的他,既而低下头一言不发继续手里的活儿。
这真的可靠吗?沈知江咽了咽口水。
他正想打退堂鼓,又想起奶奶说早些年经老先生找回来的牛啊猪啊都够开个养殖场。
足以证明这位大师的能力。
何况他也没别的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吧。
都说来别人家眼里要有活儿,他谨记老一辈教诲,走上前蹲下帮忙掰棒子。
“大师,”他琢磨这个称呼应该合理,“能帮我算个猫吗?”
大师没搭话,拎着刚掰干净的一根棒子点了点三大箩筐玉米。
他了然点头,闭上嘴专心掰玉米。
都说法力越高的大师要求越刁钻,只是掰掰玉米而已,为了咪,他干就是。
终于,在他掰的腰间盘突出快要犯的时候,大师舍得放过他了。
当然也是玉米掰完了的缘故。
他捶捶腰站起身,满眼希冀听候大师开口。
“顺西走,有金水的地方。”
大师惜字如金,给了他九个字。
见大师抬起一箩玉米要走,他顾不上犯病的腰,扯住大师衣服的一角。
“它,应该......还活着吧?”
沈知江最担心这点,它自小养在房子里,吃好穿暖的,早把捕猎技能抛之脑后了,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小。
没准在哪个角落被老鼠吓得半死。
出去这么长时间,可千万别饿死了……
大师瞥了他一眼,嘴皮子一张吹了把胡子,放下玉米背过手移步室内。
一阵清脆的沙沙声响动后,拿着一根签子走出来。
“心诚则灵。放在枕下一夜,找不到再看。”
“那......”
大师不满地觑他一眼。
他闭上嘴不问了,识趣接过签回家。
这一夜,他睡的很不踏实。
反复做一个梦。
梦到猫被困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四条肥腿卖力朝外跑,跑到门口却被一双手给拽了回去。
紧接着是猫痛苦的哀嚎。
他吓得不敢睡了,硬捱到天亮,等稍微能看见点路他就动身了。
一走走到现在,走的神志不清了快。
“呵——”
他找个了大石头歇息,长长打了个哈欠。
这几天熬夜熬的他心力交瘁,实在撑不住了,就着能硌死人的石头眯了半个钟头。
按理说人困到极致是没闲精力做梦的,但冥冥中似乎是猫在指引他。
他又梦到了那个院子。
这次不再是浮在天上的全知视角,他像院子的主人一样从院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这个角度看过去院子显得更宏大,一侧墙上爬满了常春藤,中心一颗白玉兰树,树下一张石桌旁模糊有个影子。
看大小不像猫,貌似是个人。
他想走近些瞧仔细,可他每走一步,那影也越模糊一分。等他气喘吁吁冲到树下,那里早没了什么影子,只剩孤零零几片花落下来。
他急的满头大汗,不停伸手去抓,突然猛眨两下眼睛,一下子被阳光刺得眼生疼。
醒了。
他喘着粗气坐起来,意识恍惚地环顾四周,眼前光圈散乱,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顺着被汗浸湿的衣服往下摸,口袋里大师给的卦签隐隐发烫。
神仙显灵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就想把卦签拿出来看,抽出一半想起了大师的话,乖乖放回去了。
等真到山穷水复再说吧。
再次动身,因着那个梦的缘由,沈知江明显脚程快些。
他能感觉到离猫很近了。
这种感觉在越过一片坟地走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村庄后更为强烈。
“金水,只有水行吗......”
他走上了一座桥,底下是绕香河,至于他怎么知道。
桥头立了一块刻有“绕香村”三个大字的石碑。
一般村子的名字和流经村子的河是一致的。
大师说朝西走,他朝西走了一天。大师说金水,他找到了,不过只有水。
话说金水是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
越过木桥进到村里头,一条长长的主干道直通全村。
他站在村口犹豫,是沿着路走,还是沿着河边走。
最终他决定相信大师。
河边的路常年被河水冲刷,泥泞无比,他走了没多久鞋上糊满了一层泥。
正好走到河道拐弯处,他就近找了个墙角蹭掉泥。
蹭着蹭着他发现这房子的颜色,和周边一圈的都不一样。
他的职业是结构工程师,大学辅修过材料建筑,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农村普通自建房会盖的水泥墙。
沈知江扶着墙站起身慢慢向后退去,这才发现这栋房子不是一般的大。
目测纵宽七十米有余,这个宽度快赶上一般的中式园林主建筑了。
政府不会给普通住户给批这么大一块地,难不成是景区吗?
职业病犯了,他伸手要去触碰墙面,想看看这是真古代砖石还是仿的。
在快碰上的瞬间,他系在手上的红绳“啪”的断了。
上面的挂饰应声掉在地上。
是他买给猫的纯金姓名牌。
这小玩意儿猫之前一直带在脖子上,越狱那天被刮破的纱窗角勾住掉了下来。
他听人说带着宠物的贴身用物找到它概率大些,所以带上了。
这红绳猫带了三年不见一点磨损,偏偏这时候断了。
沈知江捞起绳子放回贴近心口的兜里,略有所思。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一定是某种预示。
说不定猫就在附近。
想罢他不再犹豫,掏出那根卦签看大师留给他什么线索。
签上面竖一排写着——
安。
香引归水,背极阴。
安是回答他问的猫是否还活着。
至于别的,就他高考文言文翻译只得了两分的水平一时间看不明白。
于是他就势蹲下来慢慢解。
沈知江一个头两个大,拿着卦签念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心说早知道让大师写白话文版本了。
他挠了挠头,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身后响起河水潺潺流过的声音。
他顺声走近伸出手感受水流,还有一丝未散的温热。抬头看去,河面卷着夕阳,碎光粼粼。
这条河不知通向哪里。
手上的温度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恍然间,他走过的每一步串在一起。
水,村子,阴处......
他明白了——
香是绕香村,水是这条河。
山北水南为阴,这房子正好坐落于河的南岸,且又是背靠着河,那么......
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栋特殊的大房子就是卦签所指的地方。
看来上天真是眷顾他,误打误撞选了这条小道,阴差阳错还真找对了地方。
这房子和左右两边邻舍间隔不小,中间的巷道并排同行两人绰绰有余,他沿着就近一侧的过道往里走,想绕到房子的正面去。
横穿的过程中他大概靠步幅丈量了一下,大概走了一百多米,这建筑起码占了十余亩地。
要在这么大的地方找一只会到处乱蹿的活物,难度可想而知。
沈知江只能默默祈祷这千万别是人家的住宅,若是景区还能求求工作人员通融一下。
甚至就算找不到猫,还会有不时有游客投喂它,不至于饿死。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了。
天色渐晚,日光在巷道里被遮得严严实实,潮湿阴暗的环境促使他下意识加快脚步。
冲出巷道后,他没有在路边看见景区提示的牌子,暗叫不妙。马上天就黑了,跑别人家里和人家说他想进去找猫,那分分钟就被当成神经病轰出来了。
他咬了咬牙,思考着是明天来还是硬着头皮上。
夜长梦多,他可不想晚上睡前对着咪的照片偷偷以泪洗面了。
好不容易走到这儿,溜也得溜进去,再说万一猫趁夜色又移动地方了怎么办。
那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
私闯民宅大不了让人逮住打一顿。
他把心一横,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走向大门口。
这房子,准确说是宅子,大门修的更是奢华无比。
以深灰色的大理石做框,石面上刻满浮雕,中间的烟熏木色大门上对称镂空了一对小窗,门上嵌了一对哑光的黑铜拉手。
沈知江摸着这扇气派的大门瞠目结舌,这得多少钱啊?
他不吃不喝打工一整年买得起吗?
钱这东西和真是水一样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摇摇头,人比人气死人,他还是老老实实找到咪回去当牛马吧。
摸上门把手,他思考着这贵族玩意怎么敲比较合适,偏过头却注意到这门原来没完全合上。
两扇门之间有道两指宽的缝隙。
这不正好给了他机会吗?
道德和良知在脑子里打架,到底是敲门还是直接走进去。
最后道德的束缚还是让他试探性地摇了摇拉环,实木门发出醇厚的声音,传进院子里半天没有回应。
他十分小声问了一句:“你好,有人吗?”
等了大概十几秒,他闭上眼,轻轻推开厚重的大门,从勉强能过人的缝隙中挤进来。
寄希望于等会儿睁眼看见的是无人清扫杂草丛生的没人院子。
但这次老天爷没眷顾他,一睁眼面前是青石板小路,路面上一片落叶也没有。
顺着小路向内看去,院子内部打理的井井有条,一看就是有人长住的模样。
他一只脚默默迈了回去,内心煎熬到底是前功尽弃还是私闯民宅。
犹豫再三后他还是选择了后者,就算去警局喝茶他也要抱着猫去。
他把脚缩了回来,猫着身子朝里挪动。
这院子内花木良多,修剪整齐,都是没见过的名贵品种。越是这样,他越不敢停留。
这要是个良善的富贵人家还好,万一是穷凶极恶搜刮钱财的地头蛇,等下被逮住说不准给他扔河里喂鱼去。
借着花圃的掩护,他一路摸到了院子中央,脚下石板路消失,面前是一颗围起的高大白玉兰树。
他正想绕过这棵树继续朝屋里走,走了两步猛然想到——
这不正是他梦中那颗树吗?
他抬起头注视着树上开出的小花,和梦中飘零的花瓣一模一样。
情不自禁地,他摸上了它的树干,指腹在粗糙的纹理上游走。
完全一致,这就是出现在梦里的那棵树。
他想起那树下模糊的人影。
那道他怎么也追不上的影子。
沈知江环顾四周,想找到梦里那张石桌,可树下一干二净,只在粗壮的树干后漏出一角在晃动的躺椅。
他轻手轻脚绕过去,得以看见全貌——
摇椅上,一个清瘦的少年熟睡着斜躺其中。
五月份出头天气转热,这人却还穿着长袖长裤。
椅子上的人双目紧闭,皮肤苍白的惊人,白得能看清眼皮上淡青色的血管,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说的好听点是白得发光,但沈知江还是忍不住想说人死三天没这白。
而且从他的身形能看出身体不是很好,营养跟不上,人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瘦。
但他的眉眼倒是给沈知江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他们在哪见过。
他一时看晃了神,定在原处忘了动作。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张脸的踪迹,半天无果。
印象里实在没有这样一个好看男孩的身影。
彼时一阵风吹过,带走了白天的最后一丝热气,带下来几片白玉兰花。
一朵不偏不倚落到那少年的肩头,一朵在半空中被他接住。
他摊开手心,浅粉色的花瓣盖住了他小半张手。
出于好心,他走上前想替那男孩拍掉肩上的落花。
他的手正搭上肩头的瞬间,躺椅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少年半睁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眼神涣散,带着慵懒和几丝迷茫。
沈知江的手悬停在他肩头,拍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人显然也注意到肩头传来的温度。
他眨眨眼,偏过头,一动不动盯着这只手。
沈知江绝望地闭上双眼,已经想好等下警察来他要狡辩些什么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