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熠想也没想，开口拒绝：“还是直接发到我的邮箱吧。”
又接着补充：“你直接叫我名字。”
“对不起，泠熠叔叔。”
对面猝不及防地换了个称呼，让泠熠禁不住眼前一黑。
但很奇异的，这个称呼听上去让他舒服了很多，没有那种小蚂蚁在身上爬的感觉了。
泠熠说了句：“没关系。”
电话那头的湛岚反倒愣住了。他本来只是一时气急，和泠熠故意搞怪，没想到他竟然默许了这个称呼。要知道，泠熠也就比他姐姐湛瑛大两岁，怎么也不到该叫叔叔的年纪。
湛岚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喜欢这样的……”
他的声音太轻了，又很含糊，泠熠完全没听清，追问道：“什么？”
湛岚赶紧摇摇头，想起泠熠看不见，又连忙说：“没什么！”
很大声，透着欲盖弥彰的心虚。
从前，雪风在泠熠面前从不撒谎，所以泠熠对他这种反应并没有经验，只以为他本人就是这样咋咋呼呼的性格。
他记得雪风说过，每次在现实中醒来以后，总是会忘记精神体期间的记忆。
而他在最初作为精神体的时候，显然又是没有现实世界的记忆的。
也许记忆的组成也会让人的性格有所不同。
通话一时陷入了沉默。
泠熠是在出神，湛岚则是在纠结，要不要放下脸面继续请求和泠熠见面。
泠熠拒绝了湛家的联姻，四舍五入，就是拒绝过他的求婚。
泠熠没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也没拜服在他的才华横溢之下，所以他完全不是泠熠的菜，连高契合度也没有用。
泠熠还对着他深情地叫了别人的名字，据网友分析，这就是有喜欢的人。
从理智上说，湛岚觉得自己不该再喜欢他了。
可他的心情做不了假。
和泠熠通电话到现在，他的心里一直有小鹿乱撞，整个人激动得好像一只蒸熟的虾子，要非常努力地控制，才能让语气显得平常和冷静。
犬齿又不听话了。后颈的腺体也突突乱跳。
湛岚庆幸自己不在泠熠对面，至少声音不会被他听出什么端倪。
虽然他很想见到泠熠，但此刻的失态又让他有点紧张。
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泠熠叔叔，那我还可以和你打电话吗？”
在工作时间，接无关紧要的私人电话，还在对方沉默时，不开口说要挂断，反而耐心地等了两分钟。
这对泠熠来说是很反常的事。
听到湛岚的话时，他心底竟然有一丝诡异的失落。
但泠熠没有深究失落的来源，考虑了一下，反问对面：“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呢？”
“有好多事情要找你啊……”湛岚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自暴自弃地抱怨，“难道没有事情就不可以找你了吗？”
泠熠：“……”为什么有人无理取闹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越发觉得这小孩和雪风很不一样。雪风总是很会照顾人的情绪，有时自己抗拒的话还没有开口，他就已经意识到，而且做出了妥善的反应。
但他对这个委屈的声音狠不下心来，轻轻叹了口气，说：“可以找我。但如果不是什么急事，等下班以后再给我电话，好吗？”
湛岚立刻问：“那中午呢？你不午休吗？”
“没有午休。”泠熠再次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没什么事我就挂了。等一下要开会。”
湛岚可怜兮兮地应了一声：“好吧。再见，泠熠叔叔。”
泠熠：“……再见。”
挂断电话，泠熠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又伸出手，把屏幕朝上的手机倒扣过来，重新开始工作。
湛岚把手机扔到一边，抽出画纸，打算开始画游心要的设定图。
但对着画纸看了半天，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对话，根本什么也画不出来。
最后他扔下画笔，整个人瘫坐进椅子里，垂头丧气地发出一声哀叹。
好丢人。说好的不喜欢泠熠呢？说好有正事要找他呢！
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他图谋不轨，感情表现得太明显了吧！
湛岚这些天第八百次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泠熠啊，一定是分化的时候脑子有哪里出了问题！
山风的账号断更了好几个月，忽然发出了一条意味不明的信息：
[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呢。]
郑双双刷到这条消息时，界面还显示零回复，等到再点进去，评论已经立刻上百。每刷新一次，评论数量都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她关注山风已经好久了，起初是上中学的时候，山风画了她很喜欢的一个偶像剧男主。现在她都不喜欢那个男明星了，却还一直关注着山风。
原因无他，山风的画作实在是太丰富有趣了，内容画风都非常多变，动漫角色、狗血剧主角、日常画面、浪漫风景、奇异瑰丽的幻想……只有大家脑海里没想到的，没有他没画过的。一种很难说明的自由感，为他吸引了大批粉丝。当然，卓越的绘画技巧也是吸粉的利器。
如果仅仅如此，那也只是网友们的狂欢。直到有一天，有粉丝发现，国际知名的绘画大赛那一届的金奖，画家的署名也是山风。
发在山风账号的评论区问他，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当然是我呀。难道还有其他叫山风的吗？]
网络上放飞自我的画手太太，知名权威赛事的金奖获得者，网友们艰难地把这两个画风完全不同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到后来还体会出一点养成的乐趣。
后来，山风的画作陆续在拍卖会上拍出高价，频频上新闻，连带着他本人的信息也为更多人熟知。
原来他比大家想象中小那么多，他最初在网上发作品的时候，甚至还只是个小学生。
这和他成熟的作品风格南辕北辙，但反过来看，倒是和他作品当中天真浪漫的气质很相符。
画粉们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云养儿子的设定。
直到山风第一次开办画展，大家线下看见他，对他的样貌惊为天人，一夜之间，许多人母爱父爱变质，评论区的画风逐渐奇怪了起来。
郑双双刷了一会儿评论区，看到大多数人和她一样，怀疑山风被盗号了。
[奶奶！你孙女的老婆更新了]
[老婆，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老婆你怎么开始说胡话，你是不是被盗号啦]
[老婆你说句话啊]
一连串评论看下来，郑双双感觉自己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没等大家讨论出什么结果来，再一刷新的工夫，这条消息就不见踪影，显然是山风自己删除了。
湛岚握着手机，心有余悸。
好久不在网上更新作品，他都忘了，他的评论区现在变得很奇怪，万一以后被泠熠知道了，还以为他不是什么正经人呢，还是谨慎一点好。
事已至此，湛岚决定先搞清楚，泠熠喊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的画能和他相媲美，以至于泠熠认错了？单单是这一点，就让湛岚完全无法接受。
吃完晚饭，湛岚一刻也等不得，神神秘秘躲回房间去拨通电话。
既然泠熠说了下班时间可以打电话，那当然是从今天晚上就要开始打了！
但这次不那么顺利，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响了许久，最后变成了暂时无法接通。
湛岚气馁地抓了抓脑袋，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郁闷地在沙发床上躺下，看着漫天的星子数时间。
直到数到第365秒的时候，他才拿起手机，重新拨通了刚才没打通的电话。
这次只等了十几秒，就被接通了。
扬声器里的声音发出变化的那一瞬间，湛岚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喊：“泠熠叔叔！是我！”
他一定要及时自报家门，才不要泠熠又把他叫成别人。
泠熠的声音依然不咸不淡，没有什么波动：“有事吗？”
“有事呀！”湛岚早想好了理由，而且是非常正当的理由，“那天我给你发画的时候，你是不是以为是别人画的呀？”
泠熠想也没想，就说：“没有。”
不假思索的回应反而让湛岚生疑。
他非常确定，那天一定是听见了别人的名字，而且泠熠当时的语气很奇怪，又激动又深情，好像终于找到了他迫切寻找的人，所以湛岚才会反应那么大，一下子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不是要干什么坏事哦。就是他的画风和我这么像，感觉很有缘分，所以想要认识一下。泠熠叔叔，我们画画的都是这样的，凭画结缘。”
听他欲盖弥彰的解释，泠熠心底有些好笑。可他也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以为那是别人画的，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是你画的。”
湛岚撬不开他的嘴，有些气馁。泠熠的态度越坦荡，越说明其中没有猫腻，但他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证明有鬼。
“其实我听见了。”湛岚说，“你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是不是叫雪疯？”
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泠熠不自觉皱了皱眉，否认的语气生硬许多：“没有，你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