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轻点着足尖, 不避反上。
秦斐的剑招又厉害了不少。
李兆伸起手,掌心向下,直接拉到了秦斐的手臂, 拽着朝着虚空刺了过去。
秦斐见状手臂一曲, 手肘向后击。
李兆脚下踩着步子避让,然后轻轻巧巧借着秦斐的力气后退了数十步。
现在, 位置就颠倒了。
秦斐靠墙,而李兆好整以暇地立在一边。
“若是放在往日, 你这样三番五次地挑衅孤, 尸体早就凉了。”李兆的嗓音很凉。
他抱着双臂, 微抬着眼。
秦斐冷笑, 活动了活动手腕,持着剑刺向李兆, “那就还请陛下赐教。”
能逼得秦斐这般好脾气的人破功也只有李兆能够做到了。
李兆是真的不想跟秦斐打,他运起真气,洋洋洒洒, 一袖轻飘飘挥开秦斐。
秦斐的靴子抵住了墙根,他看过去。
李兆运起轻功, 轻巧地跃上墙头, “孤不和你打。”
纯黑色衣衫下垂, 月光在绸缎上流淌。
李兆眉眼淡漠, 说不出什么个表情, 但就是这样, 却让秦斐掩在背后的左手握紧了拳。
“陛下, 你不一定是穗穗的良人。”他道。
风吹起李兆的衣袖,他眼里浮现出隐约的不耐。
“你管得着吗?”
他面对除穗穗以外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比较寡言,一旦他多说了几句, 就是要死人的时候。
懒得多说。李兆低头去看秦斐。
末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若是其他人,孤见一个杀一个。”
他踩着房瓦一跃而下,人转眼前不见。而秦斐能听到一墙之隔的马蹄声。
李兆就这样跑了。
他并不是认死理的人,不能打就直接走人,他也很干脆。
只剩下秦斐一个人立在墙下,墙的阴影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慢条斯理的把剑收了起来。
“李兆。”两个字像是一字一字咬了出来。
*
穗穗第二日很是怯怯地坐在桌边等着秦斐。
她在等哥哥责罚。
但是她什么也没等到,秦斐还是很温和地对她笑笑,然后问她今早是什么饭。
穗穗愣了愣,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反应了一会儿才赶紧使着茶水在桌上写道,“鱼片粥。”
鲈鱼脍的厚度她还是切不到,只能是日日练着,所幸做不成鲈鱼脍,也能做鱼片粥,不
会浪费。
秦斐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开动,段大学士要今日中午才能回来,现在家中只有穗穗和秦斐两人最大。
穗穗怔了怔,哥哥这是不责备她了吗?
她这顿饭吃的忐忑不安,颇有些食不知味,好多时候一边吃一边眼神就飘到了秦斐那里。
可是哥哥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然后秦斐就督促穗穗去练字。
说到练字,穗穗趁着没人的功夫,偷偷把之前本子上写着对话的纸烧掉。
她原先是怕哥哥因此知道她去见了郎君,然而现在已然知道了,她却还是想烧掉,仿佛这样就会心安一点。
她翻开崭新干净的一页,决定问问看,“哥哥,你怎么昨晚就回来了?”
这也就是穗穗才傻乎乎地还去问,若是别人早当揭过了。
“想起来陛下,所以回来看看。”秦斐挽起衣袖磨墨,俊美的眉眼温文尔雅。
哥哥和郎君有这么深厚的情谊吗?
穗穗眨巴眨巴眼,觉得疑惑,但这并不妨碍她接下来主动认错。
“哥哥,穗穗错了,穗穗不该□□。”穗穗悄悄扯了扯秦斐的衣袖,把字展示给秦斐看。
秦斐手上的动作顿住,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穗穗,略微蹙眉。“你昨晚没睡好?”
穗穗眼底下是淡淡的暗青,她心里装着事情,昨晚确实睡得不太妥当。
她慢吞吞地咬唇,然后低下了头。
穗穗随后便听到头顶上一声轻轻的叹息。
“穗穗,你喜欢陛下么?”
穗穗懵了。
喜欢?
伴随这两个字眼,穗穗脑子里不停闪过李兆掐着她下颌时微凉的手、躺在树上时散漫闭着的眼睛、火光中他手里提着的寒剑、紫微宫顶上顶他说不想念时的淡淡、那截清瘦的像蝴蝶一样随时可能撑破皮肤的锁骨以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她迷茫的抬眼,在纸上写道,“哥哥,什么是喜欢?”
秦斐默然,这是一个他没想到的答案。
稍等了片刻,他温和地笑笑。
“穗穗要长成个大人,慢慢就会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穗穗眨巴眨巴了眼,写道,“可我还今年冬天就及笄了,很快就是个大人了呀。”
秦斐失笑,“那也不急,哥哥养的起你,等你明白了,就来告诉哥哥吧。”
穗穗觉得有些费解,但是哥哥说了顺其自然,她便也不纠结,乖乖地点了点头。
说开了这件事情,再谈其他事情就要容易得多。
“明天就放榜了。”穗穗写道,她圆溜溜的眸子里浮现着对兄长的关心和担忧。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出高考成绩那个不眠的夜里,全家都在等网站刷新。
秦斐笑笑,虚空朝她额头点了点,“你怕什么,是我考的试,没关系的。”
可是这样穗穗也放不下心。
“不然今日我们只吃素的吧。”
这便是临时抱佛脚了。
秦斐唇角温和的笑扩大了点,“胡说八道什么呢?”
穗穗眨眨眼,她哪里有胡说八道?明明是很认真的在想,茹素一月太难了些,她求的事情只在明日,当然是今日茹素效果好些。
哥哥到底在笑什么?
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穗穗忽地想起孔子庙是有求签的,她便问秦斐求得了什么签。
秦斐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里笑意隐约。
“上中下三签全靠运气,秋闱可不是走运气的。”
对他而言,中或者不中,都可以了。
他只是想来找个妹妹,如今找到了,也眼见得要替父母报了仇,多个秋闱功名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中午的时候,段大学士就乘着马车回来了。
他颤巍巍拄着拐杖下了车,“阿斐,穗穗,你们猜我路上见着谁了?”
这话虽然喊了两个人,但是段大学士已经看向了穗穗。
穗穗留心到外祖父的胡须都被自己抓乱了,显然是很激动的。
她好奇的抬起眼,写道,“外祖见着谁了?陛下么?”
段大学士摇了摇头,唇角的笑就没松下来。
“再猜。”
穗穗歪歪头,眨巴眨巴眼睛。
究竟是谁呢?
但是到了秦斐这里,就好猜得很了。
他有些好笑地张口,“主考沈秋?”
穗穗瞪圆了眼。
而段大学士则用着拐杖敲了敲青石板,又理了理胡须,“阿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秦斐无奈,他辩解道,“外祖您忘了,穗穗不认识这位主考的。”这样子,穗穗哪里能猜得中?
段大学士这才猛地想起来,使出一只手拍拍头,“怨我怨我。”
于是他直接讲了这么个好消息。
“我路上遇着沈娘子了,她还特意停下马车和我夸奖了你的文章哩。这次,你考得肯定不错。”
穗穗闻言抿出一个轻轻的笑,哥哥考得好就行。
而秦斐看着满脸喜色的两人,微微叹了口气,出声提醒,“小心台阶。”
秋闱不是全部,秦斐看得并不重。
但是段大学士显然不这么想,他反反复复把自己和沈秋的对话说了好几遍,欣喜若狂。
穗穗这才想起来另一件事情。
她从袖子里拿出小本子,“哥哥,沈秋娘子今年年纪可是只比我大两三岁?”
沈秋这个名字穗穗确实是认得的,她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或者沈秋这个名字也并不罕见,谁想后面还听到沈娘子,也是个娘子。
难道是沈秋姐姐吗?
穗穗一直记得自己被拐时沈秋对她的照顾。
秦斐也想了起来,他微微一笑,“可不是,这位娘子也被拐过,也是出来京城不到一年,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穗穗瞪圆了眼,这下更是激动了,她字写得飞快。
“穗穗认得呀。”
三人在屋中坐下,秦斐煮了茶。
他给段大学士先斟了一杯,然后是穗穗,最后才是他自己。
“你怎么识得这位沈秋娘子的?”秦斐问道。
穗穗这才详细的写起先前被自己一带而过的被拐经历,提到沈秋姐姐自然也是要提到李兆的,不过穗穗就写得少了些,基本都是一笔带过,只说自己被救了,后来又因为蚂蚁虫子过敏直接热昏了过去,都是沈秋在照顾她,至于后来她误吃了毒蘑菇的事情,穗穗想了想没再提。
她所经历的忐忑大多轻描淡写而过,只重点在沈秋对她的种种照顾。
瞧完后,段大学士越发心疼穗穗,“苦了你了,那沈秋娘子回头我就登门拜访,重礼感谢。”
饶是如此,秦斐则看得触目惊心,他甚至能想到自己妹妹当时的无助与害怕。
“这位沈秋娘子确实要答谢。”他认真道。
穗穗也点了点头,不过她很久没见沈秋姐姐了,也不知道沈秋姐姐还记不记得她。
秦斐把那张写着穗穗经历的纸收起来,里面也有寥寥几笔提到了李兆。
不管怎么说,陛下确实把穗穗从人贩子手里解救了出来。
否则等他赶到京城……
秦斐闭上眼,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不愿意再想下去。
他头一次觉得李兆格外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