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六十一) 穗穗欢喜

62 / 81 章 · 5,458

纯黑色的衣衫翩翩而落, 像一只驻足花蕊的静谧蝴蝶。

穗穗瞪圆了眼,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人给捂住了嘴。

李兆的手很凉,也幸亏他眼尖手快, 秦斐还没走远呢。

待到穗穗平静了些, 李兆才松了手。

这么一番折腾,穗穗纤长的眼睫上沾了水雾, 眼里的雾蒙蒙却淡多了。

“又哭什么呢?”李兆的声音有种秋夜寂然的凉。

穗穗揉揉眼,眼尾蹿出点红,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本子, “穗穗没哭。”

李兆轻嗤一声。

穗穗的腰被他一手搂住, 盈盈不堪一握。

小姑娘的腰就像她的人, 软乎乎的。

李兆松开手,穗穗微微趔趄了两下, 郎君怎么二话不说就带她上房顶呀。

瞧见她磕磕绊绊,李兆迅速撇开眼牵住了穗穗的手腕。

“想看星星?”他问道。

穗穗的本子上还记着对秦斐的回答,李兆方才瞧见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 犹豫了犹豫,乖乖点了点头。

脚下凌空, 秋风寥寥。

穗穗的腰又被李兆再次握在掌心。

她有些瘦了, 李兆漫不经心的想。

出了段家别院, 李兆带穗穗落在长街的青石板上, 他吹了个短促的口哨, 踢雪乌骓不知道就从哪里跑了出来。

小黑白,

穗穗见了踢雪乌骓有些欢喜,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它了。

踢雪乌骓也很亲昵地蹭了蹭穗穗,马通灵性,然后它看向了主人李兆。

李兆揽着穗穗的腰坐在马背上, 他慢条斯理地给穗穗理了理衣摆,然后拉起缰绳,夹紧马肚。

踢雪乌骓扬起雪白的四蹄踏在凉凉的青石板上,一路朝着皇宫奔驰而去。

紫微宫的各处穗穗基本都去过,但是这一次李兆还是带着穗穗到了穗穗从未去过的地方——紫微宫的顶端,顶层的顶。

穗穗紧紧揪着李兆的衣袖。

太高了,她甚至不敢往下看。

寒风吹起李兆的纯黑色大袖衫,他微微蹙了下眉,拍掉穗穗的手,然后点着足尖整个人像融入了茫茫夜色,消失不见。

顶端之上孤零零,整个京城的灯火都尽收眼中,大千世界,仿佛一览无余,穗穗抱紧了手臂,往后慢腾腾的退,她怕掉下去。

时间仿佛又被拉长,穗穗不吭声,紧闭着嘴,等着郎君上来。

“怎么最近这么爱哭?”李兆倏地出现,然后穗穗身上又落了件大袖衫。

穗穗眨巴眨眼,把水雾眨回去。

李兆瞧着她的举动轻嗤一声,他拉着穗穗往后走了走,然后摁着穗穗的头坐下,“不是要看星星吗?看吧。”

穗穗闻言果真抬起了头。

远处山脉像潜伏在深夜里安眠的野兽,而天上,微光满布,繁星点点。

穗穗怔怔。

离得近了,大概是能听到星星在说话的吧。

穗穗伸出手,一时间有点分不清到底是手指上的温度到底是来自她自己还是星星。

她从来没见过阿娘和爹爹,却每天晚上都能瞧见星星。

天天都有,月月都有,岁岁都有,只要她还在,就总能瞧见。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把整个头都埋在了膝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瘦弱的身子上披着纯黑的大袖衫,衣袖舞动。

李兆立在一边,也抬起头,微撩起眼皮,银河烂漫,恒星亘古。

有什么好哭的?

他漆黑的眼珠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所见所闻,繁星点点像落在他眼眸里,更为璀璨。

但他又是没什么温度的,璀璨且寒凉。

万物都映在他眼中,他什么都见了,但是无感也毫不在乎。

李兆低头,凉风吹动他散落的发丝,顺滑的像上等的绸缎,看见了穗穗,他的眼中才算有了点温度。

尽管是不耐。

“别哭了。”

他丢了块帕子给穗穗,“看个星星也能哭?”

穗穗抽抽噎噎抬起头,鼻尖泛着微红,两只手将自己的膝盖抱得紧紧,“郎君,我想我爹娘了。”

她呼吸有些短促,连带着写的字也不太好看。

想爹娘和看星星?

李兆并不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想也没用,人已经没了。”

他并不如常人一样安慰什么别难过别伤心,什么你爹娘恐怕也不愿意看见你这样。

李兆直接又了当。

微红的唇扁了扁,穗穗抱着膝。

李兆在她旁边坐下,一只腿散漫的曲着,想了想,又添了两句,“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也就只能想想了。”

他面色很淡,没什么悲喜。

穗穗陡然想起自己从来没听李兆说过自己的爹娘,“郎君,你不想你爹娘吗?”

李兆瞥了眼本子,半垂着眼,手指在抠一边的瓦片,“不想,没想过。”

他答得很是干脆。

穗穗偷偷觑了觑李兆的脸色,郎君不想吗?为什么不想呀。

“郎君,你爹娘对你不好吗?”穗穗写道。

李兆懒懒打了个哈欠,散漫道,“好,很好。但是想什么呢?有什么可想的?”

“那郎君有想过什么人吗?”穗穗因为惊奇微微蹙眉。

李兆像是想到了什么陡然顿住,他并没有回答穗穗而是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凉薄的眉眼有些凶戾,“想有什么用?活着的人折磨或者安慰自己罢了。你自己还是个小哭包怎么还管别人那么多。”

穗穗低了下头,她垂着眉眼,纤长的眼睫下敛,在眼下落下淡淡的阴影,她伸手把自己的小本子揣回了袖子里。

两人之间陷入了良久的静寂与沉默,只有风声隐约。

没多久,李兆眼里的暴躁藏不住了,他伸手掐住穗穗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然后就瞧见那双漂干净的眼里噙满了泪。

烫烫的,落到李兆的手背上,李兆漆黑的睫毛动了动。

又哭。

故意挑战他耐心的吧,李兆抿紧淡色的唇。

“不许哭。”他有些凶。

滚烫的泪珠还在从穗穗有些发红的鼻尖儿旁落下去。

“不许哭了。”

李兆掐着穗穗下颌的手松开,他伸手抵住额头,有些烦,这还不如是哪个人刻意忤逆他,回头痛痛快快杀了罢。

他还没不高兴她先不高兴了,这叫什么道理,他想站起来走人。

然而站起来前他瞥了眼穗穗,小包子似乎哭的很是伤心,连一个眼神都没腾出来。

他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小包子的债,李兆又给坐了回去,“哭什么呢?”

穗穗很少生谁的气。

但是今天晚上她实在不是很高兴,别开眼,扭过头,不看李兆。

李兆挑了挑眉。

“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让找亲人,我帮你找了,你想和他们一起住,我也让你住了,你想看星星,我也让你看了。”他撑着下颌,也不太高兴。

“秦穗穗,我已经饿了很多天了。”

“你要是还这样,我就把你剥皮去骨蒸了红烧吃。”

穗穗瞪圆了眼。

她从袖子里拿出小本子,唰唰的写,“郎君说我是个哭包。”

李兆默然,他还以为是自己语气不好又把小包子吓着了,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似乎确实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轻嗤了一声,“说你是个哭包你就哭?”

“那是我的错。”他承认道,非常坦然,“你不是小哭包,是个大哭包。”

穗穗:……

她眼睛红彤彤的,完全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有这样的逻辑。

眼见着穗穗眼里又蓄满了泪,李兆声音和缓了些,他确实觉得说小包子是个小哭包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现下看她哭得这么厉害实在头疼。

还是别说了吧。

“别哭了,以后不说了就是。”李兆往袖子里摸去。

没帕子了。

最近帕子怎么费得这样快?

李兆轻轻叹了口气,他扯起自己的衣袖给穗穗擦了擦脸上的泪。

然后抬头看向头顶广袤无垠的星空,“秦穗穗。”他唤着穗穗的名字。

穗穗抬起头,嗯?

李兆慢慢道,“人如果没了就是真的没了。后人的想念祭奠都是无用功,起码对他们毫无用处。”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

“如果能忘了就忘了吧,人死了记挂着又没什么用的话,就都忘了算了。”李兆低声道,“有时候,想起来不是安慰,而是对自己的折磨。”

穗穗觉得自己说想念也不太对,她没有关于父母一丝一毫的记忆,她只是会想,如果他们还在。

一身血肉都是父母恩赐,她想见她们,天生如此。

她从袖子里拿出小本子,写道,“穗穗不记得她们了。”

干净的眉眼哭过后有一种柔弱可怜的静美。

穗穗继续写道,“我好像没见过她们呀。”

生恩无所报,报谁?只能自己记得。

李兆撩起眼皮,“那就忘了,彻彻底底的忘了。反正记着也没用。活着的人有活着的事情。”

这话乍一听有些残忍,但是将它说出口的李兆眉眼不是冷戾,而是一种怜悯。

忘了最好。

对穗穗起码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

记挂着又没什么用,也不是给谁看的。

只要记着,这些东西早晚有一天会沉进心底,变成经年的旧梦,只要活着,就总会受到些许困扰。

因为无解。

无论再想报答,都不是报答给那个人了。

无论再亏欠,也偿还不了了。

既然遗憾想念无用,不如忘得干干净净,而后重新来过。

穗穗还不太懂郎君眼里那些很复杂的情绪,她只是觉察到了李兆的认真,郎君不会害她,她便点了点头。

紫微宫大概是整个京城离天上最近的地方了。

银河里的每一颗星星都看得清晰,穗穗轻轻吸了吸鼻子。

“郎君,你为什么要建紫微宫啊?”她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写好了递给李兆。

穗穗之前听谭四说到,紫微宫原先确确实实是一座宫殿,而不是这样高的可以说是紫薇楼的样子。

“因为不想住地上。”

地上?

好像确实就能解释得通,郎君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树上,床上,紫微宫顶层,离地面都无比的远。

穗穗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喷嚏。

“啊欠。”

吹了风还哭了一场,便有些风寒的征兆。

身体真弱,李兆想。

他一把搂住穗穗的腰,从紫微宫的顶上顶一跃而下。

今夜月色很美,京城的灯火燃燃。

穗穗在家门口附近的小巷里下了马,摸了摸踢雪乌骓的鬃毛,写了字,“郎君,穗穗回紫微宫住吧。”

郎君方才说自己饿了好多天了,她才倏然想起自己没有给郎君做饭来着。

“明天中午吃文思豆腐好不好呀?”穗穗想了想,在纸上又添了一句。

李兆挑了挑眉,“你想就行。”

嗯?穗穗不解。

但李兆并未解释。

凌波微步和踏雪无痕都是上乘轻功,踩个瓦片当然不在话下。

李兆把人送到了花园子里头,然后就又消失不见了。

穗穗看着天上黄澄澄的月亮和闪烁的繁星,总觉得像一场梦境。

但是她身上又切切实实披着那件纯黑色大袖衫。

方才坐着和骑马还没感觉,如今她自己走动间便觉得长了。

穗穗提起下摆,朝着屋子晃了进去。

*

案件还在继续审理,但是贡院已经要放榜了。

段大学士这几天格外紧张,一定要拉着秦斐去孔子庙拜拜。

秦斐正疑惑这几日陛下居然真的没来寻穗穗,他本来想着他那些话能奏效个三五天就算不错,谁想竟然有效期这么长的吗?

“阿斐,和我去吧,去拜拜先圣孔子啊,走吧走吧。”段大学士三句不离求拜。

“这时候名次都已经出了,只是在核查而已,拜了有什么用呢?”秦斐拒绝。

但就连在一边的穗穗也在劝,“哥哥不如去拜拜呀。”

秦斐无奈,他总觉得妹妹特别怕他考砸了。

连推带劝,秦斐才应下了孔子庙之行。

“穗穗你想去吗?”

“要去多久呀?”穗穗问时间。

秦斐想了想,“也就一天两夜。”

穗穗闻言摇了摇头,写道,“那我还是找谭四姐姐玩好了。”

谭四府上守卫森严,外加她自己也有武力值,秦斐并不担心,点了点头。

这样,穗穗便落了单。

秦斐一行人在下午出发,傍晚的时候,穗穗去灶房忙活。

灶房的人都识得她,“娘子,今儿就你一个人用饭,做不了这么多啊。”

穗穗眨巴眨巴眼,有些心虚,抿着唇慢慢写道,“最近我胃口好了点。”

灶房的便不再劝,眼睁睁瞧着自家娘子做了香喷喷的两人份饭菜。

夜幕渐渐降临。

李兆来的更是比往日要早些。

窗户外头贴着“今天做了清蒸鲈鱼,郎君尝尝合不合口。”

李兆看到纸条微微掀唇笑笑,然后揭下来纸条,又变作面无表情,这才敲了敲窗。

穗穗听到声音忙跑过来,打开了窗户。

烛光绰绰映红了穗穗的脸颊,她把筷子递给李兆,自己也坐在一边。

“最近秋水涨满,确实是吃鱼的好时候。”李兆接了筷子也坐下。

段大学士这鲈鱼也还算不错,再加上穗穗的功夫,做了清蒸鲈鱼味道还挺可口。

茶饱饭足。

李兆的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敲了敲,骨节分明,犹如玉石,他想起来自己听到的秦斐走了的消息,决定趁机拐个人。

事实上,这也是他今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早的原因,秦斐甫一出城,他可就收到了消息。

怎么拐呢?

李兆想了想,发现穗穗其实上心的东西还挺少,不过他还是找着了。

“御膳房的没教你做鲈鱼脍吧。”

穗穗听到鲈鱼脍这个名字愣了愣。

鲈鱼的吃法可太多了,但是最出名的还得说那道鲈鱼脍。

说道鲈鱼脍要先说莼鲈之思,莼鲈之思源于一个名唤季鹰的名士,此人故乡在苏州一带,水乡出鱼米。这人外出做官,有一天秋风起,他忽然想起家乡的莼菜、鲈鱼脍,便辞了官,回家去了。

鲈鱼脍由此一炮而红,但是它太难了,难到了在所有鲈鱼的做法里快要销声匿迹的程度,鲈鱼做法千千万,味道也不错,何苦死磕哪一个呢?

以至于到了现在,鲈鱼脍的做法根本就没有保存下来,虽然它可能是和松鼠鳜鱼齐名的苏州菜。

穗穗是听过鲈鱼脍的,御膳房的大厨当时谈到鲈鱼脍时还一脸惋惜,“那么出名的菜,肯定也很好吃。”

鲈鱼脍……

穗穗在纸上刷刷刷的写,“郎君,你知道鲈鱼脍的做法呀。”

李兆点了点头。

“那郎君是从哪里读到的?”

“孤本里。”

穗穗眨巴眨巴眼,继续问,“哪一本?”

李兆眼里带上点笑,“皇宫的书阁,第二层第三十六架从左往右数第一百二十八本。”

穗穗惊了,郎君记性这样好的吗?

她完全没意识到重点皇宫。

“你想不想学?”李兆声音和缓了不少,像是在诱拐前特意给出的糖衣炮弹,专门腐蚀穗穗的心智。

穗穗微微蹙了下眉,她想了一会儿,纤长的睫毛闪了又闪,最终下定决心,在纸上写道,“想。”

*

紫微宫的顶层,穗穗在桌子上发现了密封的黄色蜡丸。

“这是什么?”她问李兆。

李兆瞥了她一眼,“驱虫的药,别用手碰。”

穗穗听话的缩回了手,坐在位子上眼巴巴地看着李兆。

说好的鲈鱼脍呢?

李兆眼里漫上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去书阁给你取,你在这儿别乱跑。”

穗穗乖乖地点头。

李兆弯了弯唇,他心情不错,然后伸手在穗穗头上揉了一下。

穗穗拍掉他的手,无声地用目光谴责他,“快点去呀,郎君。”

连谴责都是软乎乎的,丝毫吓不到人。

李兆轻轻勾唇,他慢条斯理抚平衣衫上的褶皱,到了窗户旁,纵身一跃。

穗穗连忙跑过去扒着窗户沿儿看。

纯黑色的衣衫被风吹起,象只蝴蝶一样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而后快的轻盈的不可思议,朝着夜色茫茫处飞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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