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二十五) 穗穗欢喜

26 / 81 章 · 4,096

穗穗揪着衣角, 摸向怀里的铜钥匙,她总觉得这一走怕是就回不了家要给好看的娘娘做一辈子饭了。

但是如果不跟娘娘走……

娘娘说了会帮她寻找家人,还会给郎君很多银子作为答谢……

穗穗垂下眼, 低着头, 发上的红绳甩呀甩,她慢吞吞的往娘娘方向挪去了。

娘娘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然而此时, 木阶上传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客栈内, 声音十分明显。

“谭四。”

短短两个字, 娘娘通体发寒, 瞬间切换, 视线从穗穗身上移走,僵硬的转过了头。

木阶上, 黑衫郎君半敛着眉眼,黑色的发丝仍然未束,散在身后, 飘在耳畔,高挑, 苍白, 寒冷, 鸦黑的眉眼锋芒毕露。

他轻轻一瞥, 嗓音凉得很, 就像是被晒久了的绿叶透出点惫懒的阴凉, “你是觉得我缺银子吗?”

草。

见鬼!

“娘娘”谭四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会遇到这位, 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客栈里。

谭四脑海里此时已经炸

翻了锅。

“他还活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好像很生我们的气!”

“啊,快跑啊小子。”

谭四心想“她”说得倒美,可是往哪儿跑呢。

“郎君。”穗穗见着李兆, 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小跑着到了李兆身边,“穗穗没杀人。”

李兆瞥了穗穗一眼,他当然知道,因为人是他杀的。

他直接坐到了谭四对面,重新复述一遍,“谭四,你觉得我缺银子吗?”

谭四娘娘:……

他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周边的丫鬟小厮并不明白为何自己主子那么紧张,但是晓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称呼自己主子了。

“大胆,你可知道你面前这是谁?”丫鬟厉声呵斥,“这是大名鼎鼎的明光将军,你竟敢直呼他的名讳——”

丫鬟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家将军谭四直接把人打晕了。

谭四把丫鬟搬到一边,一点也看不出先前吊儿郎当的样子,讪讪道,“您当然不缺银子。”天下都是他家的,他怎么可能缺银子?笑话!

谭四挺直身子,往后瞄了两眼,计划着一会儿怎么跑路。

脑海里,女声再次道,“谭小四你怕甚!他这样喊你你打他啊,怎么总是有贼心没贼胆呢?”

谭四哼了声,心里也道,“可不是,你要打得过你上?”

脑海里的女声消停了。

谭四摸摸鼻子,觉得自己实在倒霉透顶,行了礼,“您怎么在这儿?”

李兆微微撩起眼皮子,谭四顷刻间就有些腿软,暗骂自己不争气。

“让他们滚。”李兆把穗穗之前装软兜长鱼的食盒打开,持着玉筷子慢条斯理夹了蘸汁。

谭四看见李兆的动作简直要跌破眼球,他一言难尽的瞧了眼穗穗,想起之前自己感受到的杀气,心有余悸。

这位居然都能不厌食?

谭四想起来之前这个身体对那个小姑娘一口一个小妹妹,只觉得浑身皮疼。

他的脑海里,女声略微心虚,“我也是为了你嘛。”

谭四脸疼,觉得自己恐怕活不过今天。

上次跟这位抢东西的——咝,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在众人的眼中,事情变成了这样,一个陌生的郎君下来,坐那儿吃饭,然后仙人娘娘突然呵斥衙役走人。

领头的衙役有些懵,他还记得自己来之前,药铺的掌柜抱着自家姐夫也就是县太爷的腿,最后县太爷亲自发了话,人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眼见娘娘现在急着和人叙旧,何不趁此机会带走案犯呢?说不定他还能就此在县太爷面前搏个出脸的机会。

“那娘娘,我就把人带走了。”

于是衙役大跨步子朝着穗穗而去,眼见就要把人抓走。

谭四心道事情坏了,这衙役着实瞎了眼,先是就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重案案犯,再者是这时候还敢动这位要保的人,真是勇气可嘉,眼睛真瞎。

衙役的手刚要碰到穗穗的手臂,一个茶杯直接砸了过来,他意图抓穗穗的那只手断掉了。

他痛呼一声,瞳孔睁大,难以置信,继而直接从腰间拔出刀,对准了那个正在吃饭的陌生郎君。

“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你居然敢动我?”衙役看到自己断手的一刹,全然失去了理智,他双眼充血,瞪得极大,“不管你是谁,如今天高皇帝远,我们县太爷想要的人你都敢拦,你这条命,还是别要了好!老子杀了你!”

衙役冲着手下一群呆瓜重声呵斥,“还不快上!他阻拦咱们办案,要是抓不住,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一群衙役犹豫着围了上来。

李兆自从扔出了水杯,便再无动静,如今一群人围上来,他也不过轻飘飘瞥了眼谭四。

谭四:……

谭四知道自己再不动手恐怕就要和衙役一个下场了。

唉,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动手起码能留衙役们一条小命。

*

穗穗惊了。

“你是将军?”

谭四闲闲把玩着指尖的杯盏,“嗯。”这时候他说的是男声。

穗穗吓了一跳,“娘娘你是郎君?”

谭四本想开玩笑再吓吓这胆子小的跟芝麻似的姑娘,但是想法刚一冒出,他就脖子一凉。

嘁,至于吗?这么护着!

谭四再不愿意还是老老实实切换了,让“她”上场解释。

“我是谭四娘,他是谭四郎。”

穗穗:……

两人共用一具身体真是闻所未闻。

她吃力地理解了现状,想了想,有些好奇,“那你们两个,谁是明光将军呀?”

已经是谭四娘的娘娘冲她眨眨眼,“都是。”

穗穗抛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那你们是男还是女啊?”

谭四娘眸光一闪,“这重要吗?只要我们愿意,男女有什么要紧的?”

夜色渐深,门开了又关了,李兆出去了。

穗穗犹豫了一下,她最想知道的还是郎君的事情,“娘娘,你认识郎君吗?”

谭四娘也正好奇,这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和李兆扯上关系的?从头发丝儿看到脚底,李兆怎么看哪里看都不像是会善心大发救人于水火中的人哪?

他不杀人就不错了,谭四娘心道。

她要有心机的多,一点点从穗穗嘴里套话,“你喊他郎君?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名字吗?”

“李——”穗穗慢吞吞拉长声音。

“嗯?”谭四娘挑挑眉,等着这姑娘慢慢说。

“喻韫。”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

谭四直接摔到了地上。

李喻韫?

她面露惊恐,这不是大魔头原来的名字吗?竟然连这个都告诉了这小姑娘。

看来这小姑娘着实不一般,谭四眼里复杂,李喻韫这个名字可是京城的禁忌。

在对穗穗的重要性认知刷新后,谭四就换了话题,毕竟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她倒更好奇这小姑娘到底哪里特殊了?

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毫无攻击力,难道大魔头喜欢这一款?

不等谭四脑补发挥,门就又开了,李兆回来了。

谭四娘急忙退场,让谭四郎顶上。

谭四郎心里叫骂坑人,却还是下意识顶上先对上了李兆的眼。

李兆大多数时候没什么精神,但是今晚他刚刚擦过脸,一双眉眼的墨色便浓的不可忽略。

他的眼皮很薄,看人时,有种薄纸割裂般的锋利感,眼里墨色又沉又浓,像沉黑的漩涡一样,只一眼,你就知道,这个人,你得罪不起。

“说完了?”

完不完都得完,谭四郎挺直脊背,绷紧肩膀,男声压低,“嗯,解释完了。”

李兆瞥了眼穗穗,“米酒酿。”

穗穗眨巴眨眼,刚消化完谭四事情的她显然反应慢极了,过了一会儿,才软软道,“好,郎君。”

“郎君要吗?”她看向谭四,征求意见。

谭四郎:想吃但不能要。

节操诚可贵,美食价更高,若为小命故,两者皆可抛。

“他不要。”李兆一口替谭四回绝,不知为何,当他听见小包子唤谭四也叫郎君时,烦极了。

穗穗乖巧点了点头,“郎君稍等。”

烛火飘摇,穗穗走了屋里就只剩李兆和谭四了。

谭四站起来,恭敬地抱拳行礼,“陛下。”

而被他唤作陛下的李兆,眼底有烦躁的迹象,喉结上下滚动,李兆瞥他一眼,又变成懒懒散散谁都没放在眼里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

……

谭四问李兆,“您既然还活着,可是寻到治疗头疾的良药了?”

李兆垂眼,想起来小包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坐在椅子上手指抵着头应了声。

谭四惊喜,陛下的头疾据说无药可救,如今竟然真的尚存一线生机!

“那一年之期已到,您该回去了,相府窜跳得厉害啊。”他劝道,“京城不少人都觉得您死了,谣言四处都是,您要是回去,这些就都不攻自破了。”

李兆五感敏锐,他听到木阶上有动静,便做了手势示意谭四闭嘴。

“她回来了,管好嘴,滚。”

他手指抵着头,鸦黑的睫毛遮着眼,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谭四忙不失迭得从窗户上直接翻了出去。

他落到街道上,身手矫捷,然后后怕的拍了拍心口,他今日的作为要是放在一年前,被扒皮抽骨也不是不可能,今天能捡回一条小命可真是万幸。

“难道是陛下脾气变好了?”谭四郎琢磨。

脑海里女声不屑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谭四郎要拐出街道前下意识回望抬头看了刚才的房间。

窗纱上映着一高一低两个影子,确实有人上去了。

陛下的武功又精进了,谭四感叹。

穗穗把米酒酿端到了桌子上,她鼻尖儿微微有点红。

“郎君,我没杀人。”

李兆揉了揉额角,觉得这小包子的脑袋真是神奇,一个下午,她居然纠结的是她没杀人。

“嗯。”李兆低低应了声,拿起小勺搅了搅米酒酿,衣襟上略微有些湿色,紧贴着躯体,勾勒出线条锋利的锁骨。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坐在那里静静地看李兆吃米酒酿。

“还有什么事?”李兆抬眸。

穗穗其实想问的很多,比如郎君到底是谁?比如娘娘怎么会和郎君认识?

但是关于这些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低着头,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声音忽然带上了些许哭腔,“谢谢郎君。”

李兆顿了顿,他放下小勺,冷淡的脸上写满不耐烦,“哭什么哭?”

穗穗小声抽泣,她今日是被吓坏了的。

差一点就要被关进大牢,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也丝毫没有想去进去的意愿。

她明明没杀人,可是却成了凶手,她想辩解,却发现别人不听,是郎君又一次救了她。

“穗穗给郎君惹麻烦了。”她断断续续道,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流了下来。

李兆觉得头疼。

这小包子哭了不是能缓解头疾吗?怎么眼下又疼起来了。

小姑娘肩膀一耸一耸的,发上的红绳也微微颤动。

李兆敲了敲桌子,“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喂狼。”

穗穗打了个小小的哭嗝,然后一边捂着嘴,一边沉默的流泪。

她搞不懂到底哪里出了错,为什么官府会认定是她杀了人?

书里边的官府不都是大青天大明镜的吗?

穗穗面对一群凶悍说要抓她走将她投入大狱的衙役,真的很怕,她怕回不了家,她怕死在狱里。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郎君救了她,但是她心知自己又给郎君添了大麻烦。

穗穗想到这里,难过极了,郎君现在和官府对上了,她给郎君添了大麻烦,明日要是官府来了,郎君该怎么办呢?

“郎君,不然你还是让穗穗下了狱吧。”穗穗抹着眼泪,轻声说,鼻尖儿的红更显眼。

她眼尾也是淡淡的艳红,衬得一双圆圆的眼睛更加无辜可怜。

李兆微微叹了口气。

“你杀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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