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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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每一次月考,在老师家长眼里都是至关重要的。临近考试,班主任找了盛灼谈话,每次考试前都有一个例行谈话,激励盛灼的斗志。

谈话结束后,盛灼刚一出办公室,就看见绿毛妹等几个人在拐角处站着,见着她冲她招手,正值下课,走廊里不少人在看热闹。

老师找你干什么?

绿毛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实则是担心盛灼向老师告状。

像绿毛这样的学生是不惧怕老师的,她应该担心的是会不会因为老师的干预,导致她抄不到答案。

不惧怕老师,惧怕的是家长。

盛灼看着面前的绿毛妹,突然心里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情绪,来得太快,还来不及反应,嘴却做出了诚实的反应。

没事,后天就考试了,别担心。

盛灼冲绿毛挥了挥手里卷起来的作业本。

说完不理绿毛妹诧异的神情转身下了楼梯。

剩下的几个小太妹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突然间这么主动,着实不像是什么好的兆头。

转身的盛灼低下头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考试那天,天气已经很热了,窗户大开着,能听见外面青翠的树上蝉鸣的声音。

考场内一片安静,翻阅试卷和笔尖滑动刷刷的声音不绝于耳,讲桌上的监考老师昏昏欲睡,全靠手臂支撑着头的重量。

因为是月考,没有分开考试,而是在上课的教室里,分散坐开。

饶是如此令人有犯罪欲望的环境下,大部分考生是一点邪念都生不起来,急的抓耳挠腮眼睛也不敢动一下。

马上就要交卷了,盛灼听见身后传来绿毛妹刻意的咳嗽声。

盛灼检查了一下自己写的满满当当的卷子,确认无误后,抬头瞄了一眼讲桌上的监考老师,手伸到桌洞中,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正方形小纸条,放在桌子上唰唰地写着。

果然,身后那焦躁的咳嗽声消停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盛灼想侧身,却不小心牵动到了身下的椅子,在安静的考场上发出刺耳地一声吱!

监考老师如大梦初醒般猛地抬起头,用那双朦胧睡眼一扫,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盛灼余光扫到本来翘首以待的绿毛妹迅速地低下了头,装作奋笔疾书的样子,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

监考老师一眼就看见了身子半侧的盛灼,在整齐划一地埋头答题的学生映衬下,她显眼得好像一群大熊猫里唯一的那个没有黑眼圈的素颜猫。

监考老师皱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下来。

待走近了盛灼,也看清了盛灼眼眸深处的慌乱,以及手里来不及躲藏的,那个揉在一起的小纸团。

给我。

监考老师虽然不是教盛灼的,但是还是听说过这个学生的,现在的情况实在是让她有些难做。

让她相信盛灼作弊?就算是给别人传答案她也接受不了啊,她自然明白这个学校对于学生作弊有着怎样严苛的规章制度。

盛灼眼神躲藏了几下,看着监考老师严厉的眼神,一时间竟然愣在那里。

别的学生都看了过来,监考老师转过头大喊了一声:

看什么?!把头转过去!

其他的学生收回了好奇的眼神,现在只剩下盛灼一人面对这目光。

盛灼颤巍巍地伸出手,把纸条交了出去。

监考老师当场就打开了纸条,低下头扫了一眼,眉头骤然皱起,又把纸团握在手里,什么也没说,回到了讲桌上,拿起手机不知道跟谁说了什么。

考试剩下的十五分钟就在这种诡异的紧张气氛下渡过了。

考试结束哨声吹响,最后一排的学生起身收卷子。

就在这时,盛灼班主任嚯地一下推门进来,径直走向监考老师那里,展开纸团看了看。

刘涵你出来一下。

绿毛妹本来就因为抄到答案而郁闷呢,现在被班主任一叫,三魂七魄已经丢了差不多。

其他学生不明所以地看着这曲折的发展方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是盛灼传纸条被抓了么?为什么刘涵被老是叫去了?

知道内幕的几个小太妹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一节课后,绿毛妹回来收拾书本,眼眶里好像还挂着眼泪,路过盛灼的时候,又回来了,居高临下地盯着盛灼。

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绿毛显然是受了骂,气得不行,眼神凶恶渗人,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个年纪的孩子,没人会质疑他们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换做其他人,可能就害怕了。

谁知盛灼手里还在悠闲地给水油笔换芯,只抬眼扫了一下头顶的人,嘴角翘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随时奉陪。

绿毛妹瞪大了眼睛,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很简单,那张被老师拿走的纸团上,只写了一句话。

把选择填空给我,否则你就完蛋了。

绿毛的字迹,绿毛的语气,绿毛的作风。

那天她去老师办公室,顺走了绿毛很久之前的作业本,模仿了笔迹,即使不是一模一样,但是盛灼是写不出这样的丑字的,况且人一紧张写字飞一点也很正常啊。

也庆幸学校的监控一个月前就坏了,不过要是监控没坏绿毛也没有那胆子要答案,这一切都顺理成章。

监考老师一抬眼,看见盛灼侧身手里拿着纸条,再加上之前盛灼害怕的表现,自然而然地脑补出了学霸接到威胁消息反射性地回头看一眼,迷茫无措之意显而易见。

就这样。

盛灼换好了笔芯,左手扶着右手手腕,慢慢晃了晃,对上了刚进门的班主任的目光,回以一个感激无奈的微弱笑意。

看见班主任眼底的担忧,盛灼低下头抿了抿唇。

考完试盛灼没有去武馆,而是直接回家复习,她从来就不承认自己是什么所谓的天才,谁都没有看见那些个她挑灯夜战的日子,没有看见她为了做出一道数学题而用了大半的演算本,没有看见她在一个个风和日丽的周末端坐在书桌前埋头苦干的样子,而这一切,却总有人想用天才二字一概而过,实在可笑。

而她刚走到拐角处,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在她门外,街坊四邻都遥遥地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盛灼加快了脚步。

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窄小的麻将馆外,横着斜着摆了好几台黑色吉普,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巨大的车头冲着她,无端的有一股压力,将这方小天地映衬得格外寒酸,脆弱。

她推开门,将探究的目光阻挡在门外,径直走向麻将馆,往日里喧嚣吆喝声不断的门后,此时竟然是死一般的寂静,仿若无人在内,但是她知道,几个吉普的人,只能都在这个小麻将馆内。

她犹豫了片刻,伸出的手在空中悬着。

没等她抓住门把手,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迎面走出来的是几个黑衣服的大汉,面上横肉紧绷,裸露在外的肱二头肌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力量,都低下头看着面前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挑挑眉毛。

盛灼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便低下头给黑衣人让出路来。

鱼贯而出的,足足有十几号人。

盛灼忍住颤抖的冲动,在最后一个人踏出去的时候,折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门,面色平静地看着面前齐聚一堂的三个人。

他们像是被霜打了的幼苗,坐在椅子上,双肩耷拉着,垂着头,盛灼心下一凉,却没说话,努力平息着来自身体的对未知的一阵寒颤。

不久,寂静的屋子里,传来了一声低低呜咽,接着像是开了闸,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们是谁?盛灼走到桌子旁,放下了书包,目光扫了一圈眼前的三个人。

你爸在外面赌,输了七十万,我们哪有七十万给他们?盛母麻木地盯着鞋尖,平日里在烟酒熏染下的衰老的容颜格外憔悴,下个周三,他们说,下周三,再不给钱,就...一把火烧死我们。

没人会把这个当做玩笑。

这个规模不小的镇,位于交通要塞,地下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是从这出去的,自然也有数不清的地下势力在这里扎根发展,平日街道上见到最多的就是一码黑的车流,行色匆匆神神秘秘。

所以说,烧了房子这种话,真的不是开玩笑的,特别是盛家这种毫无背景的人来说。

盛灼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赌?!

出去赌?!她陡然提高了声量,家里赌得不尽兴是么?!你出去赌?!几个月见不到你的影,这就带着七十万的债回来了?!怒火中烧,她拼命压下胃里一阵阵的抽搐。

七十万,哪里来七十万?这房子卖了也就二十几万的,车也卖了?!还是不够,哪来钱?

盛灼抡起手边的书包砸向坐着的三个人,拉链断了,撑得满满的书噼里啪啦地散开。

她还是不安的踱着步,她不敢去想后果,她不能接受这个家没了,不能接受自己将要面临辍学的结局,不能释怀自己那么努力地想要爬出去却落得这么个下场,都是因为一个男人。

一个将自己生下来,小时候也会抱起她举高高的男人。

好像是被鬼压床的人,拼尽全力动动自己的小拇指,却在即将成功的前一刻,被一只手再次拉近泥潭,浑身都是粘稠的腥臭液体,挣扎不得,反抗不得。

真是让人想想都觉得不如死了算了的画面。

出乎意料的,面前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反驳她,不像是平日里只把她当做是一个赠品,态度从来没好过。

纵然脑子好似被战斗机轰炸过一片空白,但是此时还是保留了一丝的理智。

让我猜猜,你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不会是想卖女儿还债吧?

盛灼已经分不清此时说话的是她自己还是什么别人,只记得那声音是冰冷的,好似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说出口的同时也屏住了呼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一句话问完,一直低着头的三个人,却齐齐地抬头看着她,那本来死灰般的脸上,不约而同地迸发出一种光芒。

令人惊悚的希望之光。

盛灼退后了一步,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面前这三张恐怖得让人尖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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