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岚苼从梦中惊醒过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杀了沿肆,不得好死。”
这句话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烙印进了她的灵魂,而一遍遍对她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 赵岚苼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重生之后,赵岚苼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随沿肆进宫的第一个晚上, 但因为是在梦中所以她并没有多想。第二次在巫木谷的湖中央, 第三次在跳下地府前的死人坑边, 都是在现实中凭空出现的幻听。甚至每一次赵岚苼的脑海中都会出现沿肆各种凄惨的死状, 伴随的,也始终是这个阴诡且带有诱导意味的声音。
然而,远不止于此, 即便是在前一世, 她也该死死地记住这个声音。
楼兰法师。
赵岚苼怒目圆睁,重重地在被褥上锤了一拳,怒火中烧的同时,后背却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一丝恐惧之感渐渐爬上心头。
前世今生,一切似乎都与这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就像暗中拨弄每个人命运以此取乐的鬼神, 无论赵岚苼怎么选择去走, 回过神来竟还是在此人的操控之中。
赵岚苼更为笃定, 这个梦中她死后的情形是真实发生且存在过的。她当时的七魂六魄并不完整所以意识不清, 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让赵岚苼这一世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
他作为楼兰法师出现在赵岚苼面前时, 她猜不出他的身份。但现在所有的线索组合到一起, 这个答案其实已经昭然若揭。
“做噩梦了?”
赵岚苼想得太出神, 都没察觉道沿肆何时坐在了自己身边的床沿,也不知她昏睡的这段时间里去了哪里,身上带过来了丝丝缕缕的寒气。赵岚苼刚从被窝里起身,身上还暖着,冷不丁地被这寒气扑到抖了一下。
“抱歉。”
察觉到的沿肆往床尾坐了坐,离赵岚苼远了好些。
地府湿冷,又无太多用于取暖的东西,明明他才是最该畏寒的,竟还这般小心她被冷到。
赵岚苼心里顿时热热的,扯了被子披到了沿肆身上,“我...挺热的,你盖着吧。”
棉被里还裹挟着满满当当的属于赵岚苼的温度与气味,温热的甜香味扑在沿肆身上,确实即刻便缓解了他身上带进来的寒意。
沿肆也没拒绝,修长苍白的手指扶了大红锦被的一角,堪堪与赵岚苼抽手时的指尖擦过,被子里的温暖被糅合进了两人间倏然微妙起来的气氛中。
“嗯,确实挺热的。”
沿肆面色如常,语气里却有些许逗弄的意味,嘴角也挂了些若有似无的笑。赵岚苼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共盖一床被子在当下确实有些暧昧了,虽然只是赵岚苼刚刚盖过又搭在他身上的。
一路同行这么久,两人之间的氛围不知不觉间就发生了改变。从最开始的身份尊卑分明,到后来的朋友相处。这一世的沿肆,已经不再是赵岚苼心里那个长不大又总有些别扭的少年了。百年间他独身一人谋得如此高位,心智谋略不知比常人成熟多少,很多时候就连赵岚苼都猜不透他的想法。
但无论时过境迁,师徒关系始终是赵岚苼心中最后一道底线。只是如今身份改换,很多事做起来习惯,却有些过于亲密显得不合时宜了。
赵岚苼有些紧张,她害怕这段关系脱离掌控,更不知沿肆是怎么想的,却也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在改变。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看沿肆虽然心情不错,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有些愧疚地问道。
沿肆道:“无碍。倒是你,生魂离体许久,还需好好休息。”
本就是偷着跑出去的,沿肆直接戳穿她这么说出来,反倒叫赵岚苼脸上有些挂不住,忙转移了话题道:“可是,这具身体突然不受我控制,还几次意欲杀你,其中必然有鬼。”
沿肆抬眼,“哦?几次?除了这一次,从前你还动过杀我的念头?”
赵岚苼连忙摆手道:“以前确实有过,但不是我想的,就是...哎呀总之,以前只是想法,但这次因为...我的魂体离开久了些变得太弱才...”
沿肆单边眉毛一挑,“那以前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嗯??重点是这个吗?赵岚苼刚要急得解释,突然觉得沿肆又在逗她,顿时无语了,“都什么时候了,别闹了!”
她算是发现了,沿肆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哪怕她失控要杀的是他!
知道自己有长生引死不了,也不能这么疏忽大意吧?要是自己失控一回就往沿肆身上捅几个窟窿,难保他以后不会被捅成个筛子。
这人难道不知道疼的吗?
“你不懂,我觉得这件事背后,是有人刻意引导的,但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所以咱们得查查清楚。”
见赵岚苼一副郑重样子,沿肆也就认真了些,“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不是吗?”
她点点头,“在这鬼域之中,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呢?”
赵岚苼隐去了梦中几次三番要她杀了沿肆的部分,只说自己梦到了一个地方。最重要的是,她有强烈的预感,只要找到那个地方,一切的疑问都可以得到解答。
然而那个地方在赵岚苼的记忆中实在太过模糊了,即便她再怎么努力回想,也只能记得零星线索。梦中她经过了长长的忘川河,在尽头抵达,必然是在地府之中。但至于那是个什么地方,在地府何处,她便不知了。
单凭赵岚苼的描述,沿肆也不能确定,“既然我们都不知道,就找一个知道的引路。”
他们人还住在鬼师爷的府上,自然有事也是找他办最为便利。鬼师爷也如当日所承诺的,衣食住行一应俱全之外,更是对两人的提出的要求十分上心,特意大摆了一场宴席。
宴席之上,鬼师爷还是那副阿谀奉承的笑脸,举杯朝赵岚苼问候道:
“听闻斛弁真君前几日身体不适,这几日可好些了?”
赵岚苼回道:“已无大碍,大概是水土不服吧,劳大人费心了。”
鬼师爷一直笑着的嘴角抽了抽,许是头一次听到在阴间水土不服这种话。本以为能打探出一些为何接连几天斛弁都在屋中闭门不出的原由,结果另一个栾早将那屋子保护得铜墙铁壁似的,现在又被斛弁一句十分不走心的谎话给敷衍过去。
赵岚苼倒是笑得真诚,“这几日在大人府上叨扰,现在又有事相求,实在过意不去。先前拜托大人提审大梁皇帝的事还没有道谢...”
鬼师爷面露难色,像是有些难以说出口的话,“哪里的话,既然两位仙君开口,习荣定是竭尽全力办的。只是...先前大人交代的大梁皇帝...习荣并没有按照约定的奉上。因为早在交给栾早大人之前,大梁皇帝便已经在地牢之中消散了...斛弁真君难道不知吗?”
消散...?
阴间并无死亡这一说,毕竟都是已死之人,无论再怎么损毁,哪怕变成一滩肉泥的形态都能“活”在地府里。当时的惠景帝,在鬼街之上被镰鬼那般屠戮,后又身首分离,最后在地狱里都能仅凭一颗头大放厥词。
但消散,意味着魂飞魄散,就连魂魄都碎成渣滓,彻彻底底消失于轮回之中,再无来世。
赵岚苼原本觉得留惠景帝的魂魄于地府中,哪怕关押在看守最严密的地狱,都恐生后患。所以想着能将他带出来亲手处置,结果他竟然已经消失了?
看来鬼师爷还不知道那一夜,沿肆已去过地狱见过惠景帝。赵岚苼用余光看了看沿肆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赶紧圆道:“当然...知道的,栾早已同我讲过。不过既然劳大人费心,便也是要谢过的。”
鬼师爷笑道:“仙君太客气了。不知仙君这次是遇到了什么事?需要习荣帮忙的地方,仙君吩咐便是。”
赵岚苼大概同他讲述了一下梦中出现的那个地方;忘川河尽头,没有晨昏昼夜,时间仿若静止。尽管有些线索在外人听来十分抽象,鬼师爷却越听脸色越沉了下来,最后才开口道:
“听仙君的描述...其实我是不能够确定的,毕竟我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习荣自负在这地府中呆的日子还算久的,听过一个半真半假的奇闻轶事,也许从中能有线索一二,可以帮到两位仙君。”
赵岚苼听他拐弯抹角不愿直接说出重点,心知此人心思弯绕,怕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想旁敲侧击说些什么透露给他们。看破不说破,赵岚苼倒也有些兴趣听他讲讲这个故事。
见两人都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鬼师爷如说书先生似的,绘声绘色讲了起来。
“这个传闻是很久以前听说的了,大概...过去了有百年?想必两位仙君对这地府中事也略有耳闻,从前的地府还是有十殿阎罗各司其职的,后来被那位...鬼阎罗大人,统一了起来。”
沿肆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说重点。”
鬼师爷赶紧道:“十殿分布在地府十方,但在当时的混战中毁的毁,废的废,虽也留下了几殿,十分富丽堂皇...就比如我这金殿,便是先前的五殿。但那位的品味十分奇绝,对地府现有的宫殿都不感兴趣。就在忘川河的尽头,建造了一座鬼殿。”
赵岚苼道:“鬼殿?”
鬼师爷点点头:“不错,因为那座大殿,通体漆黑无比,无论白日黑夜都没有任何光亮照进去。而那位性情也是极古怪的孤僻,并不需要有鬼侍伺候,也无任何鬼兵把手。那座硕大无比的鬼殿之中,仅有他一只鬼。”
沿肆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鬼师爷见他脸色不对,赶紧加快了进度道;
“可就在百年前的某一日,传出了一个消息。说那位大人,竟从阳间亲自领回了一缕游魂,带她住进了鬼殿。”
沿肆道:“所以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鬼师爷一笑:“仙君莫急,说不定,就有些关系呢?”
赵岚苼一听此话,突然心头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呼之欲出,却被鬼师爷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鬼阎罗领回来的,是个极美丽的女鬼。自住进那座鬼殿之中,便再也没有从里面出来过。而向来喜欢在阳间游荡的鬼阎罗大人,竟被这女鬼拴住,很少再去阳间一直于府中相陪。当时在地府还颇为一段佳话。”
赵岚苼已经僵硬住了,根本不敢再看沿肆。
但鬼师爷似乎突然不会看眼色起来,还笑着补上了一句,“当时啊,众鬼们都管那位入主鬼殿的女鬼叫做——鬼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