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

55 / 91 章 · 3,126

“怎么...怎么会这样...”仲云与活尸近身肉搏后, 一身一脸的血,他两眼空洞地望着源源不断从死人坑中爬出来的恶鬼,自言自语着, 因为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人能解答这个问题了。

就连向来沉稳从容的一烛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站在原地只望着那坑,忘记了要做什么。

死人坑之中原本金色的光芒, 随着洞开的黑暗逐渐扩大, 又被蒸腾而上的血气染成了暗红。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弥散在空气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

巫雅氏双目圆睁, 面如死灰,“完了,我们都完了, 那坑连接的...是地府啊...”

“什么...?”一烛僵硬地转过头, “师妹...师妹她还在坑边...”

他像是失了魂一样,不顾一路扑上来的活尸,禅杖通身爆出金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打碎一切拦路的恶鬼。可惜坑中那道阴间大门打开后,弥漫的血雾愈发令人难以视物, 越靠近死人坑越甚。

赵岚苼的荼白色的衣衫在暗夜与血红中形如鬼魅, 在可望不可及之处虚虚实实, 像是永远无法真正地靠近她。

爬出的恶鬼越来越多, 他们也注意到了坑边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很快, 赵岚苼便被扭曲着爬行的尸鬼围住了。

“她发什么呆呢!她不是术士吗!”巫雅氏在万鬼咆哮中朝一烛喊道。

然而一烛也不知道赵岚苼要干什么, 尸鬼只占了个数量庞大的优势, 他们都能轻易处理掉这些东西, 赵岚苼也一定能。

可她像是浑然未觉,铁了心要以身饲鬼一般,就那么呆愣愣地杵在坑边。众人隔着雾,眼睁睁看着赵岚苼单薄的身形即将被无数一跃而起的恶鬼覆灭。

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血雾之中又飞身而现出另一道身影,那道身影一眼便知是男子,是人是鬼却不知。因为那影子的身法十分迅速,且直直地朝着赵岚苼,看上去同其他尸鬼的目标十分一致。但他还是更快一筹,赶在尸鬼扑到赵岚苼身上之前,一把揽住了她。

单这么看上去,来者是要救她的,一烛却根本没有丝毫掉以轻心。因为正相反,他下一步的动作令一烛悬着的心几乎点燃。

在死人坑边他借着惯性,就这么抱着赵岚苼,一跃而下。

一烛与众人奔向坑边向里望去,死人坑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一片血色,是真正的地狱。

“师妹!!”

没有人回答。

...

一片黑暗中,赵岚苼神智还不算清醒,只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被人打横抱着。周遭有呼啸而过的风声,恶鬼的尖叫声,自己也在飞速下坠着。

哪怕不睁眼看只用听的,都知道眼下不算是个能逢凶化吉的境况。但她始终被人稳稳当当地抱着,左耳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人不乱分毫的心跳,赵岚苼竟也神奇地安下心来。

果然,那人抱着她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耳边的魂哭鬼鸣也随之消失不见。

一阵十分奇异的花香袭来,赵岚苼闭着眼闻了闻,觉得这花定然不是什么正经的花。香的异常诡异不说,浓烈香气下竟还隐匿着一股淡淡的血味。

对了,她好像看到地府的门打开了,无数恶鬼冒了出来,她当时人立在坑边,当即脑中一片空白,随后就听到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赵岚苼努力回忆着,似乎因为记忆并不算美好,还下意识地抓了抓手上那片衣料。

“醒了就睁开眼,从我身上下来。”

赵岚苼一哆嗦,原本还有些浑浊的意识顿时一片清明,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沿肆好看却略带了些嫌弃的脸。

一直在黑暗中视物的双目,因为光亮突如其来的灌入而刺痛。赵岚苼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眼底的泪水也被激得漫了出来。

沿肆见状一皱眉。

“哭什么哭,村子是我烧的,阵是和尚动的手脚,那些村民虽无辜却也算是因果轮回无可避免。难道就因为这些东西,便值得你杵在坑旁边,打算给他们一同陪葬吗?”

沿肆说的话向来难听,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内容大都是怼的人哑口无言的狠毒言语,要不便是语气上那半死不活的阴阳怪气。

反倒是这一通话,莫名其妙染上了些其他的情绪,虽然内容依旧不算好听,但语气里却带了愠怒。

赵岚苼重生后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又还在他怀里,只得小心翼翼地把眼泪擦干了。又不敢抬头看他,便只得看沿肆的领口,看了会又觉得好像也不太好,却也不知道该把目光再往哪放了。

“我在问你话,不打算回答吗?”

看她这个样子,沿肆微微叹了口气,但语气算是收敛了好些。

赵岚苼想了会,好像知道沿肆为什么生气了,小声垂头丧气道:“我不该不信你,不该完全相信一烛,不检查他布置的法阵便直接开了超度大阵。结果...”

沿肆打断了她,“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你刚刚是不是想死?”

赵岚苼抬头,“啊?”

不是问这个,是问哪个?难不成,沿肆因为自己寻死才生气的吗?这更不可能了!

方才她站在坑边,浑然不知周围全是伺机而动的恶鬼,在旁人眼里确实像是自寻死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但实际上在倒阵运转,地府大门打开后,除了一拥而上的恶鬼,赵岚苼还从死人坑之中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句一路上,时不时出现,一直在她耳边重复的——

“杀了沿肆,不得好死。”

赵岚苼眨了眨眼,“我要是说,我当时睡着了,你信吗?”

沿肆朝天上看了看,反手便把她扔地上了。

赵岚苼踉跄了一下在地上站稳,再一抬头沿肆已经走远了,她边追便在后面喊:

“喂!你刚刚翻白眼了是吧!哎!这是哪啊?你别走那么快行不...”

青碧色的极光映衬漫天的紫霞,赵岚苼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望无际的彼岸花丛中。面前,是一条血色蜿蜒无尽的河,绵长的仿佛能通天一般。

靠,她想起来了,沿肆好像是抱着她直接往坑里跳了。那坑里连接的是阴间,再加上眼前这么个阳间难有的景色,任谁来都知道这是哪了。

阴曹地府。

赵岚苼突然觉得站在坑边被尸鬼啃了的结局好像也挺好的,同样都是找死,比自己跳进九幽地狱来的强,起码不得罪阎王爷。

“不是...”赵岚苼终于追上了沿肆,跟在他不远也不近的侧后面小声问,“我们这算是死了还是没死啊...”

沿肆目不斜视道:“算死了一半。”

赵岚苼“哦”了一句,没忍住又道:“死了的人我知道往哪走,阎罗殿断功过,地狱里领刑罚,奈何桥领汤水,下辈子从头再来。那像咱俩这种死了一半的人,该怎么走才能出去啊?”

沿肆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死得挺熟练。”他顿了顿才道,“谁跟你说,我们要出去的。”

赵岚苼挠挠头,“不出去,难不成还要在阴曹地府里买套房寻个公差常住吗?”

“佛法曾言说过,地狱有十殿。”沿肆没理她无聊的吐槽,没头没脑地讲了一句这个。

赵岚苼没懂他的意思,“没看出来,你还研究佛法。”

沿肆斜了她一眼,依旧没理她继续讲道:

“十殿由十殿阎罗分别掌管,凡入幽冥者,自一殿开始审,打入各殿之下的地狱受苦受难,期满转解下一殿,加刑发狱。罪孽深重者,直至第十殿都未能赎清此生罪过,便打入畜生道,继续偿还犯下的罪恶。”

他话音一转,“按理说是这样的,但如今的十殿阎罗,已经覆灭了九殿。唯独剩下十殿之首,整个幽冥都为他所管,便是鬼阎罗。”

赵岚苼像是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听完不耻下问道:“所以你说这个干啥?”

沿肆彻底受够她的提问了,“罢了,你跟着便是,闭嘴吧。”

赵岚苼只得“哦”了一声,心里却是十分不服,到底谁徒弟谁师父啊?怎么自己这个死了一回的,看上去还不如沿肆这个没死过的对阴间熟?

甚至周遭完全就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彼岸花,除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忘川河,再也看不到任何除花以外的东西。

赵岚苼早就晕了,可沿肆还是一副轻车熟路,对目的地与方向十拿九稳的样子。时而直着走,时而突然拐一下。

就像是从前来过地府一样。

赵岚苼脑子里突然闪过沿肆的一句话,现在细想起来,尤其以沿肆的性格,大概是不会同她开玩笑的。

那便是在巫医榭的医楼之上,面对着被巫木谷两道崖壁划开的落日余晖,她玩笑间问沿肆的一句“夕阳像血河”,当时的沿肆却反驳说不像。

他说,因为他见过,地府的忘川河便是。

赵岚苼看着不远处那条静静流淌着暗红血水的河流,泛着狰狞的波光,静谧得诡异,残忍却极美。

沿肆他也许真的到过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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