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 你手里那不是婴王!!!”
巫医榭在赵岚苼身体里喊道。
赵岚苼看着四面八方爬来的青黑色大头蛊婴,咽了咽口水,“我已经知道了...还有, 好像跑不了了。”
这不对劲,太多了,因为实在太多了。
哪怕已经爬出了这么多的蛊婴, 地面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爬出新的。自从进入巫木谷之后, 赵岚苼亲眼见过先后两个巫使抱着死婴离谷, 显然她们怀中是婴王已经食用完毕的“废料”, 会被巫使送往谷外的某处集中销毁。
如果这里是婴蛊的“皿”,那为何会同时存在这么多的蛊婴?
她听过苗人制蛊之术,是将数种毒虫放在同一个器皿之中使其相互啃咬厮杀。最后, 将所有毒物吞食殆尽, 存活到皿中只剩一只的那个毒虫,便成蛊。
如今婴王已成,则只需每日供养新生儿为养料即可,何来这么一群青面獠牙像是已经被婴蛊侵蚀中毒至深的东西?
除非, 这里根本不是婴蛊的皿。
赵岚苼抽符出来,咬破手指以血画符, 当下符纸便在她手中化为尖刀。她单臂环抱着沿肆, 跪于地面之上。
“和我赌一把吗?”
“你要干什么?”她体内的巫医榭问道, 怀中的沿肆也投来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赵岚苼摸上这片触感奇异柔软的地面, 刚进入这里时她就觉得奇怪, 无论是翻滚的热浪还是这片能爬出蛊婴的地面, 包括周遭看不到尽头的一片混沌。都不像是什么晦暗坚硬的封闭器皿, 更像是一个天然的襁褓。
比如, 一个脏器。
“赌我们要找的婴王, 根本不在此地。”
赵岚苼如同一只警觉凶恶的小兽,蹲在地上瞪着一圈虎视眈眈的蛊婴。见她手持利刃,这群长牙五爪的蛊婴还并不敢立刻扑上来,但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同时发难。赵岚苼现在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局势下逃出生天。
“你到底在说什么,婴王不在那?那你们到底在哪?”巫医榭急道。
赵岚苼笑了笑,“我们就在,婴王体内啊。”
几乎与这句话一同发动,所有的蛊婴像是被一声令下,一齐暴起扑向了赵岚苼。而赵岚苼手中的尖刀也已早早地举了起来,以闪电般的势头直直地插进了她面前这片柔软如肉质的地面。
被尖刀捅开的刀口竟真的如同入肉一般,涌出了浓稠似泉涌的鲜血!下一秒,白光一现,周遭所有冲上来的蛊婴都被这白光破除了身形,烟消云散在了半空之中。
而赵岚苼与沿肆也重重地摔回了自己的身体,摔得赵岚苼眼冒金星,但好歹支在地面上的手去摸了摸,砂石地面粗粝的质感传来——他们回到了现实世界。
“咳咳咳咳咳——”
一阵婴儿急促的咳血声传来,赵岚苼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那个还被数条脐带般的东西连结在谷中的婴王。原本包裹着它的卵形岩石现在碎了一地,而那婴儿的本体也好不到哪儿去——肚子上破了个大洞,脏器肠子外漏出来,它自己正可怜兮兮地用小手抓着往回塞。
很显然这是赵岚苼干的好事,她十分心虚地把符刀的化型解了,悄悄地销毁了凶器。
“对不起啊...我也是没办法,谁叫你吃我们的...”
赵岚苼非常不真诚地朝婴王道了个歉,她又看了看身边的沿肆,他的化型已在从婴王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破除,虽然表情看上去还在生自己的气,但总归脸色是好看点了。
现在在座的各位她算是都得罪了个遍...
婴王抱着自己的破肚子,哭丧着一张小脸,“可妈妈送进来的食物,都是让我这么吃的哇,呜呜呜为什么今天的食物这么凶...呜呜呜...”
赵岚苼猜的没错,巫使送进来的婴儿不过都是婴王的食物罢了。将婴儿的灵体吸入腹中吃干抹净,只剩一副肉//体凡胎的躯壳。他们刚刚进入的也正是婴王的腹中,里面的蛊婴的灵体就如同新的蛊虫,在婴王的腹中开始新一轮的炼化,弱肉强食,直到它们都变成同一种东西,成为婴王的养分,也就是力量来源。
而这些日积月累,都在刚刚被赵岚苼一刀捅破,付之东流。
赵岚苼一听这婴王说话软软糯糯,呜呜嘤嘤的,完全就是个小娃娃样子,丝毫没有不知道吃了几百上千个孩子该有的凶神恶煞,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你能先别哭了吗?你说你这都是你妈妈让你吃的?你妈妈是巫祝族的首领,巫雅氏吗?”
婴王还是哭唧唧地,但回答的还算听话,“我不知道呜呜呜,我只知道我妈妈很漂亮,很厉害,会给我抓好吃的小婴儿,她叫我好宝宝,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赵岚苼无语住了,这段话听得她恶心中带了丝发自肺腑的感人是怎么回事?
“可你也说了,妈妈只会给你抓小婴儿吃,来给你送饭的小姐姐是不能吃的,对不对?”
沿肆面带鄙夷地看了一眼开始捏着嗓子,端出一副要哄孩子语气的赵岚苼。
不得不说,赵岚苼哄孩子颇有一套,上至沿肆小时候,下至刚出生毛都没长全一根的小婴儿,都被赵岚苼哄得服服帖帖。
哪怕眼前这个以吃小孩为生,看上去已经不像个人类幼崽的蛊婴之王。
婴王竟真的被赵岚苼这个语调哄得止住了哭声,红着一双眼喏喏道:“但是妈妈嘱咐我了,今天进来的姐姐,要一起吃。”
赵岚苼沿肆对视一眼,面色立刻凝重起来。看来,有极大的可能性他们的计划已经被发现了。
巫医榭自始至终都在赵岚苼的体内旁听,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别和它废话了,将它带出来吧,我们回医楼详说。谷内应该还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出口,我引你们去,放心吧,今日巫雅氏的确不在谷内。”
赵岚苼点点头,看向捧着肚子,瑟瑟发抖的婴王。
...
回到医楼后,天色已近黄昏,巫医榭先将婴王接走补肚子去了,赵岚苼还在担惊受怕沿肆怪罪,自己一个人躲到了医楼顶上的露台。
巫木谷日落的夕阳之景因为地形地势的原因十分特殊,橙红色的夕阳光被两条陡峭的崖壁划开,如同一条绵延狭长的血色之河,从天边的一头到另一头,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奇景。
赵岚苼垂着两条腿坐在楼台的栏杆上,痴痴地看着这奇妙的景色,甚至都没能注意身后不知从何时起就站了个人。
“你以为躲到这我就找不到了吗?”
沿肆阴阴沉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赵岚苼险些一个猛子从楼上扎下去,被沿肆扯着后脖颈的衣领一把抓了回来。
“哈哈哈...没躲,没躲...我来看风景的,你快看!这夕阳光,像不像一条血河?可好看了!”
本就是一句随口提起没话找话的废话,沿肆竟真的抬头看了看,认真答道:“不像。”
赵岚苼不屑道:“切,怎么?难不成你还真见过流的都是血的河?”
心里想的是,这人未免也太不解风情,女孩子问你像不像,即便是差得十万八千里,答一句像也是正常的好吧?难怪这徒弟能孤家寡人个百八十年。
“嗯,见过,地府的忘川河便是。”沿肆一本正经答,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多么离谱的话。
赵岚苼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也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当是沿肆这个从不会开玩笑的人,开了一个生疏又离谱的玩笑。
不过见沿肆的心情还算不错,似乎没有要怪罪自己在婴王肚子里那一符之仇,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问些从前不敢问的问题。
赵岚苼从侧面看着沿肆难得变得柔和了些的下颌线条,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其实我早就想问一个问题,当时在淮阴龙宫,还有今天在婴王腹中,为什么你会常常觉得冷呢?哪怕天气并不太冷,马车内都要燃火炉,已经入了初春还要披大氅...”
这是赵岚苼一直十分介怀的一件事,她担心长生引会有什么她这个创造者都不知道的副作用。
沿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根本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哦,小时候在冰窖里受过罚,留下的毛病,活的太久早就习惯了。”
赵岚苼:“...”
虽然不算是长生引的副作用,但到底还是因为她。
“怎么,你还真打算给我治病了?”
沿肆见赵岚苼竟露出了一种落寞的神色,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这感觉让他非常别扭,像是完全不能习惯有人来嘘寒问暖的关心。
对啊,一开始赵岚苼用来留在国师身边的理由,用的不就是神医谷后人的假身份,谎称自己有什么纵医行术之才。
赵岚苼笑着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那都是骗你的。”
“嗯,就没信过。”沿肆满不在乎道。
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回回又都是赵岚苼在危急时刻用术法急中生智解围,沿肆似乎也没法再理直气壮地怪罪她这个妖女,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使用他最厌恶的术法。
甚至就连沿肆自己,用符纸用的也越来越顺手,丝毫不介意别人将他与赵岚苼一同被当作术士。
回想起当时在宫中的夜宴之上,仅仅是用了一杯符水的小把戏,赵岚苼就被沿肆红着一双眼掐着脖子警告。那时的赵岚苼还会因为他说出术法皆为妖术这种话而伤怀,绝对想不到两人日后的关系,偏偏就在她一次次破例使用术法中而缓和。
那是不是可以说明,沿肆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样讨厌术士,怨恨长明宿,甚至是他的师父赵岚苼呢?
“那我可以问问,你之前为什么那么讨厌我用术法吗?”
赵岚苼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沿肆,生怕从他的脸上漏走一丝细微的表情。
这次,沿肆却没有立即回答出来,只静静地回头看向赵岚苼,深色的瞳仁中尽是破碎的夕阳余晖。
“你们在聊什么呢?”
巫医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这场沉默,赵岚苼和沿肆默契地同时收回了目光,天边的夕阳也终于落至地平线之下,彻底隐去了身形。
“婴王的腹部我都补好了,现在有了它,我就能与巫雅氏谈判,未来百姓们的孩子也不会再无缘无故消失了。谢谢你们,你们是苗疆所有母亲的恩人。”
巫医榭真诚地朝她们合手,行了一个中原式的大礼。
“巫雅氏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婴王被盗了,估计明日夜里就会从谷外赶回来。今日之险可见她已经提前预示到你们的到来,所以还是尽快将你们送出谷为妙,过了今晚,明早就动身吧。”
赵岚苼沉默的半晌,“我们走不了,哪怕出了这个谷,巫雅氏也会让我们死在苗疆。”
巫医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还打算瞒我们吗?巫医榭,你早就知道我身边这位,就是大梁的国师。今日之祸,本就是大梁皇帝和你们大巫一同筹谋之计。”
赵岚苼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她,“苗疆的这场祸事,就是大梁皇帝的授意,巫雅氏不过是个执行者罢了。”
“你都知道了。”巫医榭叹了口气,看了看天。
“巫祝先辈的祝福让巫祝一族寿命比常人更长,能容颜永驻至百余年,而这样的祝福实在违逆自然,天罚降下,灭亡已是天命所定。实际上早在百年之前,巫祝族的上一任大巫就已经预测到了这个结局,前任大巫是一位主张顺应天命的巫祝,她认为天命难违,违逆天命的下场不会比顺应自然消亡的结局更好。
但巫雅氏不能认同,她杀了上一任大巫,成为了新的巫祝首领,她承诺所有的巫祝,有办法能抵御巫祝一族的消亡,将要带领所有人违逆天意,改变巫祝族的命运。”
她像是在讲述一个别的族群的故事,没有任何的感情。
“实际上,她也确实做到了,巫祝族虽然不复从前的辉煌,谷外一些与她理念相悖,追随前任大巫不愿皈依的巫鸟相继凋零,唯有巫木谷中跟随巫雅氏的巫鸟存活至今。”
“我与巫雅氏交好,在她还没有成为大巫时,我们曾是最亲密的友人,无话不谈。我仰慕她的决心,我也不愿就这么接受灭亡的命运。但她知我梦想并不在巫术,而在医术,所以她承诺我,让我一辈子安心在巫木谷中行医救人,只安安心心地开我的医楼,但条件是永远不要干涉她的梦想。我答应了,我们约定会完成各自的愿望,互不干涉彼此。”
她抚摸着医楼露台的栏杆,苦笑一声,“即便是这个承诺,她也做到了。后来我知道了她延续巫祝族命运的方式是牺牲无数刚出生的婴儿,我便违逆了当初的承诺,一而再再而三地从她手底下救下临产的孕妇,带回医楼藏起来。她也从未下令阻止过我,但从我救下第一个孕妇开始,她也再也没有见我。”
巫医榭像是陷入了一个冗长的回忆中,自顾自地讲述着她与巫雅氏的曾经。赵岚苼见她神情落寞,知她与巫雅氏的感情不一般,出言安慰道:
“医者仁心,你没有做错。”
巫医榭自嘲笑笑,“大概是吧,但却唯独对我自己的族群没有这份仁爱之心,毕竟我做的事是在加速巫祝族的灭亡啊。”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从医楼外面望出去,所有的楼都亮起了灯火,一入夜,巫木谷才算是真正活了起来,街上开始出现来来往往带着硕大兜帽的巫鸟,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地在准备着什么。
“听说了吗?就在今夜!大巫要提前回来了,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所有巫祝都要去谷口接迎!”
“这么突然?而且连谷口都封闭了,难不成是婴蛊出了问题?不然也不会有什么事能惊动大巫了!”
巫医榭在楼上听的真切,面色一沉,“怎么消息会传的这么快!不行,你们今夜就得走,眼下谷口已经封了必是出不去的,这样!待到大巫回谷,你们还是如白日一样扮作巫使,披上兜帽难以辨认,一同去谷口接迎,趁人多杂乱之际逃出去!”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两人只得点了点头,回到屋子里准备再变一次装。
刚回到屋里,就见一位提着裙子在铜镜面前,美滋滋照来照去的“巫使”,回头见几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仲云满脸羞红,结巴起来。
“那个,我已经准备要换衣服了,真的,我刚准备换的,才没有喜欢女装...你这个小妖女!!不许笑了!!”
有一个现成的,变过一次巫使的沿肆也是十分顺手,但现在赵岚苼维持着原身,他便变成了巫医榭医楼中心腹的一个巫使。
几个人随着街上的人流一路行至谷门前,果然如街上的小巫使所说,谷门已经被一道法力阵封住,连只鸟都飞不出去。街上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巫祝,纷纷在讨论着大巫提前回谷之事,谷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阵由远及近的铃铛声从谷外传来,在夜晚的巫木谷回荡开来,站在赵岚苼身旁的小巫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大巫归谷了!”
【作者有话要说】
错别字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