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青枝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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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把这丫头送来了。”

年清沅从头到脚地打量完背着包袱的百灵,随手将书卷搁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带着百灵来的大丫鬟湘素低声道:“回姑娘的话,姑娘才刚到府上,夫人担心您住着不适应,所以特意让人去了一趟沈府打听您的喜好。这丫头说素日与您亲厚,想跟着您,再加上沈家姑娘也点了头,所以夫人就让奴婢把这丫头送了过来,好给您作伴。正巧,傍晚城外庄子送来一筐青枝葡萄,还新鲜着,夫人也让我一并给您送来。”

年清沅看了一眼眼珠子乌溜溜乱转的百灵,一脸的不置可否。

湘素见她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便大着胆子问道:“还有一事,奴婢想多一句嘴。”

“说吧。”

“先前分到姑娘身边的芍药,今天一早被姑娘又打发回来,可是这小丫头做了什么,竟然惹得姑娘这样不高兴?”

年清沅抬眼看她:“怎么,是长嫂有意见,还是夫人觉得我做的不妥当?”

湘素连忙低头道:“都是奴婢的错,夫人

她们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夫人怕您有半点的不开心,见那丫鬟被打发回来了,自然是以为您受了委屈。但问那个糊涂丫头,她自己又哭哭啼啼地说不清楚,所以奴婢才斗胆来问您。”

年清沅好整以暇道:“这倒没什么,我看她不舒服,自然就打发她回去了。总不至于我看一个丫头不顺眼,也要说出个缘由来。”

湘素没有想到这位姑娘竟然这样难缠,不由得背心渗出了冷汗:“您说的对。”

年清沅却仿佛要不依不饶了一般,又道:“听闻如今我身边的这些丫鬟们,都是夫人和长嫂亲自挑选的,我倒是很好奇,把这么个丫鬟送到我的身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湘素觉得背后的冷汗都已经透了一层衣衫:“姑娘,这……奴婢不知。但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无论是夫人还是大奶奶,都一心为您好,又怎么可能故意送个不懂事的丫鬟来气您呢。想来这都是底下的人办事疏忽。”

年清沅依旧微笑道:“甘草对府里的事情不大清楚,你却是一直在夫人身边伺候的。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那位长嫂是个怎样的人?或者,说说我那几位兄长还有那位婉柔姑娘也可以?我在这府中也算得上是初来乍到,还请你多与我提一提这些事。”

湘素冷汗涔涔:“姑娘,奴婢、奴婢不能妄议主子的事情。日后您与夫人她们好生相处,自然就知道了。各位主子都是性情极好的。”

年清沅挑眉道:“是吗?夫人让你来送这个小丫头,应当不只是为了送她吧。我倒是很想知道,回去后你在夫人面前,会如何提起我。”

湘素这次额头上都见了汗:“姑娘……长得十分像夫人,尤其眉眼格外相似。”

年清沅笑了:“还有呢?”

湘素低声道:“……姑娘、姑娘在外受了不少苦,身形十分清瘦,但是、但是姑娘心里还是想念夫人的。还有……”

年清沅眨巴着眼睛:“方才你说了,你不便议论主子的是非,却能在夫人面前花言巧语,说关于我的事情。不知道你这算不上得上是阳奉阴违呢?不对,是阳违阴奉。”

湘素一叠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年清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我不为难你,最后再问你一件事。”

“姑娘请说。”

“敢问夫人近日身体可好?”

湘素一脸不解道:“夫人近日身子康健,姑娘不必担心。”

“那就好,”年清沅笑道,“这两天的事情有些太多了,我的心绪总是有些不平静。恰值金秋,想请夫人明日一同去京郊的寺庙里上柱香,你回去帮我问问夫人的意思。”

湘素先是呆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好,姑娘,我这就回去禀报夫人。”

“下去吧。”

湘素这才舒了口气,忙不迭地离开了抱琴居,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她一般。

等她走了之后,旁边的百灵才冲着年清沅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年清沅看着她笑了:“你怎么跑到年府来了,也不怕你主子回头怪罪。”

百灵连忙谄媚地凑上前去:“我这不是想着您如今一个人来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个熟悉的人作伴怎么能成,所以特意来照顾您的嘛。那个谁,你瞪我干什么?”

甘草被她指了出来,先是一惊,而后闷声道:“这不是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是姑娘真正的家。姑娘自然有年家的人照看着,用不着你指手画脚。”

百灵立即冲着年清沅嚷道:“姑娘您瞧,这年家果然家大业大,这就欺负上人了。您在这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那怎么能成呢?”

年清沅笑了笑,不过她这笑里没多少暖意,距离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百灵见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年清沅懒洋洋道:“好了,甘草,把咱们院子里的丫鬟都叫过来。”

甘草问道:“您这是?”

“你们如今的名字乱糟糟的,有的是花花草草,飞禽走兽,我哪里记得清楚。今日这丫头来了,我便重新给你们排名字,也顺道认认人。”

甘草应声道:“您稍等,我这就把她们都叫过来。”

等甘草将抱琴居的丫鬟们都聚拢了来,年清沅一个一个地盘问了她们的出身、年龄,而后各自改了名字,最后清点了一下人数。

抱琴居的大丫鬟只有甘草、芍药两个,如今芍药走了,只剩下甘草一人。二等丫鬟有四人,年清沅从中提拔了一个,把她的名字改成了半夏;下头再有四个小丫鬟,再加上今晚才来了的百灵,不,应当叫做白术了,再加上她已经有了五人。零零总总地算下了,抱琴居的丫鬟不过才十一人。

甘草解释道:“姑娘,我们这些人只是先被派来伺候您的。夫人先前跟我们说过,等再过些时日,您住得惯了,会让您亲自挑选合力得用的人,您就放心吧。”

年清沅摆摆手道:“这倒没什么,人多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好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我要和夫人去京郊寺庙里上香,你明早记得早些叫我起来,衣裙也替我早些备好。”

“是。”

“好了,今晚不看书了,大家也都早早歇下吧。”

等众人都散去之后,年清沅身边只剩下了新提上来的半夏和甘草。

甘草看着何清沅,有些犹豫道:“姑娘,奴婢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年清沅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我自有用意。”

虽然年清沅这么说,但甘草还是心存忧虑,本还想说什么,却被年清沅一抬手堵住了接下来的话:“好了,先不说这些事情了。把湘素带来的那些青枝葡萄给我洗了,我要吃。”

这一晚抱琴居早早地熄了灯火,陷入了一片黑暗,而年夫人所在的院子灯火却依然明亮。

“你说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就打算见我?”

年夫人一时惊喜失态,险些打翻了旁边的茶盏。

一旁的年大人拉住她:“你小心些。”

去而复返的大丫鬟湘素低声道:“回夫人的话,姑娘原先的话是问您身子骨可否好了,能不能到寺庙里一同上香。所以我想姑娘的意思应该就是这样的。”

年夫人花了好大一会功夫才将心情平复下来,但眼眸里还闪烁着喜悦的神情,然后问湘素道:“你如今也已经见到人了,觉得姑娘怎么样?”

对着年夫人一双带着殷殷期盼的眼眸,湘素只能道:“姑娘确实如同老爷所说的,和夫人长得更像些,尤其是眉眼。单看姑娘的气质谈吐,一点不像是曾经落难过的,倒像是一直养在老爷夫人膝下的,一看就是年家的姑娘。”

年老爷在一旁捋须道:“这话说得没错,清沅不愧是我们年家的女儿,我第一眼见她,就觉得这姑娘不错。哪怕她长得和你不像,我都有心认她当个干女儿。”

年夫人佯嗔道:“又在胡说八道了。”

犹豫了再三,湘素还是道:“夫人,有句话我虽知不当讲,但还是想对您说。只是姑娘这性子,让人实在难以捉摸。”

……

另一边,卫国公府。

张勇、张闯、张进三兄弟跨进了小偏院,就见两人守在院门外,不由得招呼起来。

“世子呢?”

“没听见嘛,正在里头听琼玉姑娘弹琴呢。”

“世子交代你们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们这是要去跟世子亲自禀报的,又不是跟着你说,瞎打听什么。”

“你们仨别不识好歹,世子今日难得心情这么好,你们要是办事不力,就这么贸贸然闯了进去,回头惹得世子发怒,可别怪当兄弟的妹提醒你。”

“行了吧你,好好看好你的院子。”

三人一同往离走,越往里越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铮铮琴音。

三人都是大老粗,也不懂什么五音六律,但都觉得那琴声没有任何滞涩,而是圆转动听,淙淙如流水,汩汩地抚平着人的心绪,令人忘忧。

敲了门进去后,他们只见自家世子正斜倚在榻上,闭目听着琴。

他今日难得没有穿得花里胡哨的,而是穿了一身玄色直裰,因闭着眼听琴,脸上也没有了平日里的笑意,反而显得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旁边一道纱帘垂下,坐在帘子后的琼玉姑娘穿了一身湖蓝的交领襦裙,身上没什么赘余的饰物,影影绰绰地看着,让人无端生出许多遐想来。她生了一张圆润秀气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眉目清秀,虽然算不上十分的美貌,但气质尤为温润可亲,犹如春风拂面,让人一见之下就容易生出好感。

她一张脸上生得最为好看的是眉眼之间。眉如远山含黛,眼如一泓秋水,却并不会显得过于妩媚而少了清气,正是这双含着清辉的眼眸,才将她原本只有五分的姿色,生生给提到了七分。

眼下她姿态舒展地坐在古琴前,纤细如葱根的十指正熟稔地捻弄着琴弦,听到三兄弟的脚步声,也只不过是微微侧头,冲着他们温柔一笑,又继续弹琴。

躺在榻上的世子微微睁眼,见识他们,便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张闯见着琼玉姑娘在,便答道:“回世子的话,都办妥了。”

卫国公世子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琴声却戛然而止。

琼玉停下手来:“既然世子有事要谈,我就不再这里碍事了。”

世子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道:“爷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急着走了。”

琼玉当即欠了欠身,本想开口解释什么,见世子有意要起身,连忙上前去要扶他,却被世子拉着手一拽,反而被扯得落入了榻中。

“世子——”

琼玉微微着恼,连忙推开他,又端坐起来,脸上却悄然爬上了两团红晕。

世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问道:“先前我让你们看着那沈端砚,可是看到他那根红线牵到了谁?”

张勇低头道:“回世子的话,

沈大人身边的人很警醒,小的们不敢靠的太近,不过最后却是是看到了牵着红线另一头的人。”

卫国公世子懒洋洋道:“对面的是男是女?”

“回世子的话,自然是个姑娘。只是……”

见他吞吞吐吐,卫国公世子笑骂着踢了他一脚:“狗东西,倒敢跟你主子玩这种把戏。还不快说,你们几个到底看到谁了?”

见张勇支支吾吾地不敢说,旁边的张闯替他答道:“士子,我们远远地看着,那头的有一个姑娘,看着倒像是沈大人的妹子。”

卫国公世子挑眉道:“那沈家姑娘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们倒也能确定?”

“世子,前些年沈家姑娘还在京中宴会路面时,我们跟着您也是见过世面的,虽然只见过几次,但小的们出去办过这么多事,人应当时不会认错的。”

卫国公世子挑眉一笑:“这倒是有意思了。兄长出去牵红线,结果那头牵到了自己的妹妹。沈家这大姑娘看着闷葫芦一样的性子,私底下胆子倒是很大。”

张闯的汗都快要下来了:“世子,这事不是您想的那样。牵着线的那个不是沈家姑娘,而是她身边的一位姑娘。”

世子皱眉道:“让你说句话都说不清楚,再卖关子就把你扔出去,快说,到底是哪家的闺秀?”

张闯低头道:“小的怀疑,那姑娘并不是京中哪家的闺秀,因为小的和他们两个眼见着那姑娘最后跟着沈家姑娘一起回了沈府,之后一夜都没出来。更何况京中的闺秀,小的们也见过不少了,不可能有这么个人在我们却都不知道。小的觉得,那姑娘可能是……可能是沈府的丫鬟。”

世子挑眉冷笑道:“一个丫鬟,也值得你们吞吞吐吐的。沈大人看来艳福不浅,如此一来倒也能成就一桩美事。”

张勇忍不住道:“可是……世子……”

“还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那个姑娘远远地看着和琼玉姑娘……有些相似。”

旁边的琼玉露出了好奇之色,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看着世子。

“哦,有几分相似……”卫国公世子原本心不在焉地问着,突然就明白了这些人吞吞吐吐的原因,身体有几分僵硬,却还是很快放松下来,漫不经心地笑道:“能有几分相似,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张勇道:“六分,不不不,有七八分相似,而且越看越像……”

一直不吭声的张进突然道:“其实只要世子您见上一面就明白了,这人要相像,可不仅仅是眉眼五官相似,而是那神态,怎么看着都像那一个人。”

世子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乌黑的瞳仁深处变幻莫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从榻上起身,二话不说就径直向着门口走去。

琼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世子……”

“砰——!”

只听重重地一声响,门被大力踹开,随后那人扬长而去。

琼玉看着洞开的两扇门,脸上不知道应当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呆呆地看着。

“琼玉姑娘,世子这火气不是冲您的,是小的们嘴笨,惹恼了世子。我们这就告退。”

张闯说着,就给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要一同离开。

“三位留步,”琼玉从榻上走下来。“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还请你们替我解惑。”、

她脸上的红晕不知何时已经退却,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容,眼神格外明锐。

这三兄弟先前受过琼玉的恩惠,这会被她叫住,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最终还是张闯开口道:“琼玉姑娘,请您别为难我了,世子向来最忌讳别人打听他的事情,若是被世子知道了,只怕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琼玉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直看到张勇、张闯他们羞愧地低下了头,才沉声道:“即便是个影子,我也总得知道我是谁的影子。”

锯嘴葫芦似的张进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琼玉:“琼玉姑娘,你曾为我们求过情,这份恩情我们心里记挂着。既然你有想要知道的事情,我们即便是拼着世子的责罚,也总该报答姑娘的恩情。”说到恩情两字,张进的语气加重了。

琼玉一双明净的眼眸诚挚地看着他们:“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我当日替你们求情,是为了你们报答我不成?我今日不是以什么恩人的身份强求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她这么一说,张勇这个大块头脸上立即露出惭愧的神色:“琼玉姑娘,是这么回事……”

他正要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都说出来,却被张进重重地扯了一下袖子,下意识地就闭了嘴。

张进抬头看着琼玉,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琼玉的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突然冷笑一声道:“好,你们果然是聪明人。你们把这件事的本末告诉我,以后我们就算两清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得了琼玉的保证,张进立即就开口了:“世子早年有

婚约在身,与世子订婚的那位闺秀后来病故了。我们先前在外头见到的那位姑娘,相貌上与她十分相似。”

张进他们三兄弟都是国公府收养来的孩子,自小就陪伴着世子一同长大。虽然不敢自称有多么了解世子的心思,但看了这么多年,总归还是能才出一些的。

琼玉终于得到了确定的答复,和她先前预料的相差无几。她心里不知道应该是松一口气,还是提一口气,只能苦笑道:“所以后院这些人,都是哪里与那位闺秀长得像吗?”

张进摇头道:“不是。她们虽然也是世子选过的,但是却都是挑得不像的。”

琼玉讶然道:“这、这是为何?”

张进沉声道:“兴许是世子觉得,要找个相似的人,只怕会玷污了那位。又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在,这也说不准的。”

琼玉慢慢地后退到榻上,无力地坐下:“找个相似的人不容易,找个不同的人,又有什么难的。”

张进摇头道:“话可不是真么说的,那位的容貌清丽,若还在世的话,也是京中有名的闺秀。美人们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些是相通的,要想找出眉眼五官没有一点故人影子的美人,那才是难事。”

琼玉自嘲道:“那我是因为哪里都不像那位故人,所以才受宠的吗?”

“也不是。依小的来看,您的一双眼眸与那位小姐十分相似。”

“果然,果然……”回想起平日相对之时,世子凝视着她眼眸的模样,琼玉怆然一笑,“既然相似,士子当初又为何留下我?”

“这个小的也不得而知,世子的心思,又哪是我们能胡乱揣测的。不过先前小的听世子说过,这世人画皮画骨易,唯独点睛最难。或许是世子觉得姑娘这一双眼眸着实世间难寻,又或许是世子是真的觉得姑娘与众不同,所以才开了这个先例。”

张进说完,抬头看着坐在榻上的琼玉。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早已泪流满面,整个人却浑然不知一般。

“琼玉姑娘,您先歇息着,我们三个先行一步了。”

张勇、张闯、张进三人一同出了院子。

等走出一段距离后,张闯忍不住埋怨小弟道:“你怎么就嘴上把不住门,什么都跟琼玉姑娘说了。万一回头世子怪罪下来,那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自己去领罚便是了。你以为我们不说,回头她自己就不会去打听了吗?她可不是后院其他那些女人,不趁着这个机会脱身,日后免不了还要还更大的人情。”

老大张勇瓮声瓮气道:“我觉得琼玉姑娘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张进冷冷道:“管她是哪样人,咱们既然是世子的人,就只需忠于世子便是。欠着后宅这些女人的情分,只怕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说到这里,张闯先叹了口气:“你说咱们世子,整日看着那沈大人不顺眼,还整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但世子如今年龄也不小了,这两年夫人着急得不行,可偏偏世子自己一点也不上心。”

张进闷声道:“世子又不缺女人,这里一后院的莺莺燕燕,哪个不是拔尖的好相貌……”

张勇嘟囔道:“说的倒也是,有那么几位,比温七姑娘倒也不差些。但也没见着世子怎么上心,顶多不过拿她们当个玩意罢了。真要说起来,世子对琼玉姑娘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张进冷笑道:“只怕人心不足蛇吞象。”

张闯抬起手来重重地拍了张进一脑瓜:“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天怎么这么多话。琼玉姑娘好歹帮过我们,即便你不喜欢他,嘴下留点德。”

见张进一副低头老实了的模样,张闯这才咂摸着嘴感慨道:“你们说,温七姑娘在世那会,倒也没觉得咱们世子对她又这么上心啊。怎么人不在了,世子反而变成了这副模样。”

“谁知道的,这还得问世子自己。”

“以往到真没看出来,咱们世子还是个痴情种子。”

“痴情种子也说不上。若真的是对温七姑娘一往情深,后院那些人都哪来的。”

“哎呦,只可惜了琼玉姑娘这一片痴心白白地化在了咱们世子身上。”

“可惜什么,她不也得了咱们国公府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哎,你这怎么回事。我告诉你,琼玉姑娘如今在世子面前说话可是有分量的,你这么说人家,回头被世子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等着瞧吧,我觉得这琼玉姑娘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哎哎哎,这话时怎么说的。”

“虽然说都是赝品,但是三分像的就是不如七分像的。我们最好早早地把那个姑娘的底细打听清楚,反正总归不过是个丫鬟,等回头弄回来,你看看世子会如何。”

和另外两人聊完了这些,张进转了个方向,大步向前走着。

“哎哎哎,你这要去哪?”

“去找世子领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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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过去的很快。

第二日一早,天边刚泛上一丝鱼肚白,年夫人已经醒了。

身旁的被窝里还残存着温度,年夫人一边睡眼惺忪地任由大丫鬟杭锦、吴绫服侍着,一边问道:“老爷已经去上朝了?”

杭锦低声应下了。

两人一同帮着年夫人洗漱,一边问道:“今日夫人既要见姑娘,又要出门,夫人可想好了要梳什么样的发式,穿哪件衣裳?”

年夫人笑道:“随便梳个什么发饰就好,衣裳捡素淡家常的便行,打扮得太繁琐贵气,说不定会吓着那孩子。”

杭锦笑道:“好了,知道了夫人,您就放心吧。”

待年夫人梳洗妥当后,大丫鬟们连忙唤人传菜。

年夫人问道:“姑娘在抱琴居可用过饭了?对了,你们让人在车上多备些点心小食,这到京郊毕竟好一段距离呢。再要到山上的佛寺里去,走上一段路,她应该也饿了。”

吴绫在一旁道:“您就放心吧,饿不着姑娘的。先前抱琴居那边的丫鬟传话来说,姑娘那日早晨吃着那蛋奶酥觉得不错,我这就去让灶上的人赶紧备着,只是那东西若是凉了,味道就只怕不好了。”

“那便再备些别的点心。雪花糕、软香糕、百果糕、藕粉百合糕等等,样样都取一些备着。小厨房的荷花酥做得不错,样子也别致,让人带上些。”

“是,夫人。”

年夫人这些年由于体弱,早已习惯了清淡饮食,饭桌上摆着的除了粥饼等主食外,都是一些诸如素炒玉兰片、莴苣腐干丝、茭瓜脯、槽笋丁之类的小菜。因为一会还要乘马车,年夫人只用了一小碗热米粥,随意地拣了两口小菜吃了,很快便让人都撤了下去。

杭锦在一旁劝道:“夫人,您还是再多吃一些吧。”

年夫人摇摇头:“不必。一会车上还有茶水点心,等到了庙里还有素斋,我这会实在没什么胃口,这些便足够了。”

杭锦不好再劝,只能退在一旁。

“马车可都备好了?”

“夫人,您且放心吧。”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杭锦和湘素两个大丫鬟陪着年夫人一起出了院子,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离府门越近,年夫人逐渐紧张起来,清沅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性情如何,这些她虽然都零零碎碎地听人说了一些,但只能模模糊糊地在脑海中勾个轮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还要一会才能见分晓。

这孩子只怕不愿这么快就见她,说不定要等到了城外,才愿见她。可能这会功夫已经在马车上等着,抑或是要迟一会才来。不过这都没什么,她害怕见她这个陌生的母亲,但她何尝不是又怕又渴望见到她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呢。总归到时候,她坐在另一辆马车上,若是实在忍不住,也能偷偷掀了帘子看一眼。再迟了,到了寺庙那她们也能见着了。

但出乎年夫人意料的是,还没走到府门那里,远远地她们就看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周围一大群人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个姑娘。

年夫人的心倏地一紧,脚下慢了一瞬,这才又向前慢慢走去。

离得越近,被前呼后拥的人身形愈发清楚,年夫人的心也就越跳越快。

她上着烟水青绣襦,下着织金团花暗红罗裙,背对着她们而立。因着这两日风大,还披了一身暗绿缎面的斗篷,上面绣了一林飞燕。斗篷自上而下,笼住了她纤瘦窈窕的身段。

年夫人屏住了呼吸,脚步一慢再慢,向前走着。

杭锦她们知道年夫人此刻的心情,也同她一道慢慢向前,并用眼神示意已经发现她们过来了的丫鬟们不要轻易做声。

但正站在那边想着心事出神的年清沅还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年清沅只见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位夫人向她走来,便知道来的是谁了。她转过身子,看着年夫人缓缓走来,便款款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道:“见过夫人。”

年夫人的目光一瞬也没有离开过年清沅的面容,一时没有回话。

周围的人也不敢出声,四下静悄悄地。

年清沅坦然自若地站在那里,任由年夫人细细打量。

在年夫人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这位便宜母亲。

这位夫人看着着实年轻,才约莫三十许。但年清沅先前估算过这位夫人的年龄,只怕这位夫人还要比她看上去的年龄要大个十来岁左右。只见对方鬓发低挽,身穿浅檀色如意纹对襟,玉色裥褶裙。头上只一根水头极好、色泽通透的碧玉簪,身上更是没什么赘余的首饰,只左手持着一串暗红如血的佛珠钏,虽是寻常素雅的打扮,却难掩她眉眼间的容光。

她的五官典雅雍容,风仪天成。肤色白皙,不必仔细瞧,都能看出她和年清沅眉眼的相似。只是她的眉眼温和含笑,眼尾又多了几丝浅浅的细纹,显得更温和亲切些。

年清沅看着眼前的年夫

人,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古怪的亲近之感,仿佛眼前的人真的是与她血脉相连的母亲一般,让她莫名地想要信任她。

不过转念一想,她自己都哑然失笑了。

可不是嘛,如今她占这人家的身子,这样一来,自然是和她血脉相连的“母亲”了。

在年清沅心思转动之时,年夫人也正眼睛都不眨一瞬地看着她。

在见到女儿之前,年夫人已经设想过了很多场景。但真正看到她的那一瞬,心中那块大石才落了地,又堵在那一处,让她的心口酸酸涨涨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前站着的年轻少女果然如年老爷所说,眉眼和她十分相似,一见便知两人的血缘关系。只是她的眼眸十分清明,身姿笔挺娉婷,犹如春日枝头初绽的白玉兰一般,朝气蓬勃。

年夫人痴痴地看了半晌,才惊觉自己这般打量她实在不好,这才收回了目光,对着年清沅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要与我同乘?”

年清沅莞尔一笑:“这是自然。”

年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便上车吧。”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在丫鬟们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年家的马车虽然从外面看着没什么非同寻常之处,但里面却是宽敞舒适的,这一点先前年清沅就见识过。车厢内铺了厚实的毯子,固定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果盘与点心。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着京郊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静悄悄的,母女二人都没有说话,一旁在车内陪侍的两个丫鬟也不敢出声。

比起年夫人,年清沅可是要放松多了。

马车才走出没一会,她听到街上的叫卖声,忍不住偷偷掀了一角帘子

年夫人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啼笑皆非。本想提醒她注重规矩,一开口话却转了个弯:“……这会正是早市的时候,你一直在京中,以前可曾出来看过?”

年清沅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或许年幼的时候来看过,不过后来时常待在府里,已经不记得了,所以瞧着新鲜,这才一时没了规矩,还请您莫怪。”

她这么一笑,年夫人瞬间就心软成了一团,又听她这么一说,想起她这些年的遭遇,心中又痛又怜,不由得软声道:“不仅你瞧着新鲜,我有好些年都没回京城了,看着也热闹,等改天有空了,我们去逛一逛也没什么的。咱们家里人少,没旁的府上那么多规矩,你不必担心。”

年清沅心里一暖,只道一声:“是。”

这话说完了,车厢内又陷入一阵沉默。

年夫人看着自家女儿,怎么都看不够,但又不好总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本想说点什么话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一出口却又变成了:“京郊离得远,恐怕还要好一会功夫才能到。你若是乏了,就先小憩一会。等到了我自然会叫醒你。”

年清沅笑了笑:“无妨。”

说着,她低头看向小几上那一碟荷花酥出神。

年夫人又出声问道:“可是饿了,要不要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年清沅摇摇头:“不必了。早上吃了不少饭”

母女二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马车一路飞驰着出了京城。

前朝因大兴佛寺、道观,劳民伤财,又有不轨之徒假冒僧侣横行,搜刮民脂民膏,更有妖僧术士祸乱超纲,以致社稷动荡,民不聊生。大周太祖登基后下令,无论京畿还是州府各县,都不得私建佛寺,全由当地官府建造监管。直至这两代,才逐渐放松了管束。

京郊这一带,因着依山傍水,又临近京城。历代皇帝为表孝心,替太后修建佛寺道观祈福,再加上前代遗留,不说三步一寺、五步一庙,那也相差无几。

年清沅昨日托人说要和年夫人一同到佛寺,并没有明说要来哪一家庙里上香。

不过年府的马车却径直向着慈恩寺所在的那座山头一路飞驰而去,一直停在了山脚下。

慈恩寺建在山腰之上,需要沿着青石启程的长阶一路而上,才能进入寺中。因着山路崎岖,马车不便,富贵人家上山去,往往要坐轿上山。但真正的权贵人家讲究多,虽然山脚下多有轿夫,平日里也多是让自家的家丁护卫抬轿上山去。

年家一去江南十几年,倒是忘了这讲究。随行的护卫们只得临时在山下让人租赁了一顶青布小轿,这才一路晃悠悠地抬着她们继续往山上走。

年清沅放下帘子,隔绝了轿外清幽苍秀的山景。

年夫人温柔道:“不再看看吗?这山上的景致还是极好的。”

年清沅莞尔一笑:“以后总还会再来的,只怕日后会看腻了。”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慈恩寺外的山路,她从前还是永宁侯府的温七时,可不知看了多少次。她自小体弱多病,家里便让她长拜佛门祈福,从小到大,这慈恩寺是她最常来的地方。也因着这个原因,她和慈恩寺的住持了悟大师算是结成了忘年交。

只可惜,她昔日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什么神佛仙道。了悟住持只

能叹她冥顽不化,无法度化她。如今这一番再世为人,不知道再见了了悟大师,他能不能认出她这位故人来?

年夫人摇头笑道:“哪有看腻风景这一说。人间有四时辰景,兼有日月风云变幻,你下一次来看到的景色与眼前的又不一样。”

虽然起初这对名头上的母女俩之间的气氛还颇有些尴尬,但马车行了这一路,两人一人一句地说着,一个有心逢迎,一个闻弦歌而知雅意,这会的气氛也正融洽起来。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突然轿身重重一晃。

两人一个没坐稳,险些撞在板壁上。

湘素隔着帘子问外头的人:“前面出什么事了?”

“回湘素姑娘的话,前头的路被一家人的轿子挡住了,对方要我们让路。”

原来是此处山路狭窄,仅容一轿通过。年家人上山之时,正好上头有人家下来,双方争路,这就起了口角。

年夫人没想到,不过出来上个香拜个佛寺的功夫,都能碰到争道的事情,不由得有些不快。但她性情温和,向来不喜欢与人争执,便出声道:“罢了,我们让开便是了。”

但外面的争执声非但没有消停下来,反而愈演愈烈。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双双皱眉不语。

“外面的那是哪家的人?”

年清沅刚一问出口,就听见外边嚷嚷道:

“滚开,哪来的狗东西,挡着我们琼玉姑娘的路了,就想这么了事了?赶紧给琼玉姑娘赔礼道歉,不然我们卫国公府可不是吃素的。”

年夫人眉头微蹙:“这国公府的下人们,未免也太没有礼数了。”

这哪有下人将姑娘家的闺名这样直呼出口的。

卫国公府的护卫们也许是见这不过是山底下最寻常的一顶青布小轿,就将她们当作普通的富商人家,有意想仗势欺人了。

年夫人十几年不在京城,虽然还记得个权贵人家的大概,但并不清他们的具体底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这个琼玉姑娘到底是国公府里行几的姑娘。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不愿与一个小辈计较,正准备让湘素、杭锦她们扶了她下去好出面劝和,却被年清沅拉住了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头给阻拦了。

年清沅微微抬高了声音,对着轿外道:“既然国公府的人已经自报名号了,我们年家也不能失礼,去跟那头的主子说一声。”

外边的人听了,便喏喏地应下了。

没过一会,外面的喧闹声停了下来。

年清沅她们只听见外头传来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下人不懂礼数,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妾身素来闻年家大名,只是前些年听说您的家人去了江南。不想既然相逢有缘,敢问姑娘可否出来一见,也好让我当面与姑娘道歉?”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十分动听,想来应当也是个周全的人。

年清沅一哂:“这位琼玉姑娘,这就不必了。我家虽然十数年未回京城,但是京城中的事情,多少还是听说过一些的。若是我的消息还没过时的话,国公府世子上头只有两位姐姐,均已出嫁。国公与夫人鹣鲽情深,国公府里并无庶出的子女,不知姑娘在家中行几?”

外头一片死寂。

年清沅这才笑道:“好了,今日家中的人不懂礼数,冲撞了琼玉姑娘,还请姑娘见谅。在下素来闻国公府大名,今日失礼在先,这条路还是让琼玉姑娘先行吧。”

过了片刻,只听外头的琼玉咬着牙冷笑道:“年家姑娘果然知书达理,琼玉今日这番算是见识了。这条路还是让姑娘先行吧。”

年清沅微微一笑:“既然琼玉姑娘这般客气,我就先行谢过了。”

轿子这才又被抬了起来,稳稳当当地向前走去。

两家的轿子交错而过之时,琼玉突然拔高了声音:“姑娘既然在京中,日后说不定有缘还能再相逢。希望下回再遇到之时,姑娘莫要再吝惜一面之缘。”

她说完等了一会,直到轿子外的人来报年家的轿子已经走远了,她都没听见年清沅的回应。

琼玉咬了下唇,将手中的帕子死死地绞紧了,半晌也没有松开。

……

等年家的轿子走出一段距离,年夫人这才看着年清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饶是年夫人一开始没弄明白,这会也早已回过神来,不由得温柔地嗔怪道:“你这丫头,不过是争个路而已,你又何必给人难堪。”

年清沅笑了笑:“诚然,争路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但国公府的人这样狐假虎威,我实在看不惯罢了。”

年夫人打趣她:“那些人仗的是国公府的势,你难道又不是仗着家里的势?更何况我看着你的怒气,似乎不像是冲着那群不懂礼数的下人们去的,反倒很是针对那位……琼玉姑娘。”

年清沅微微一笑:“瞧您说的,我与那位琼玉姑娘未曾谋面,又与国公府毫无干系,为何要针对她。不给她面子,只不过是不想把自己和她这等人拉到一处去罢了。夫人,您总不想我和一个卫国公世子的妾室或者美姬

扯上什么关系吧。”

口中虽然这样说着,但年清沅此刻心中滋味难明,面上却仍然保持着笑容。

年夫人摇了摇头:“看你这一路上话也不多,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拘谨内向,不想你胆子倒真是不小,这会连样子都不在我面前装了……”她虽有稍许责怪之意,但全是纵容的口气。

年夫人话还没说完,只听外头传来声音道:“夫人,姑娘,已经到了寺外了。”

母女二人这才双双下了轿子,一站定后,就抬头看着太祖亲题的那块气度古朴不俗的匾额。

慈恩寺,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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