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浔?
应小澄的眼睛像白天也能闪闪发亮的星星,干净得像他的名字。
原来这是路心真正的名字,他叫柏浔!
应小澄反握住他的手,笑着点头,好,我记住了,柏浔!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柏浔最后看了他一眼,走向那千里迢迢赶来接他的老人。
那就是他们孩童时代的最后一面。
三年朝夕相伴,柏浔只给他一个人留了话,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在柏浔走后两天,村里又来了汽车。
应小澄蹲在石头上,看见村里小孩儿热情地领着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走过来。
小澄哥!是找你的。
找我?应小澄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找我有事吗?
来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给他,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字条像写好再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柏浔,西山悬铃木1-12号]
这字迹应小澄认得,是路心的字。他开心地收好字条,又问:他回去了吗?
已经走了。
那就好。应小澄心情不错的样子,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见他根本不明白这张字条的价值,男人想了想还是多跟他聊两句。
你知道你那个朋友家里,什么来头吗?
应小澄摇头。
他爷爷能把你们村买下来。
应小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老人是柏浔的爷爷。
明白了吧?字条一定收好,等将来你去了西山,回来就能给你们家盖新房子,全家搬到县城住。
应小澄默默听,没有说什么,只眼里笑意淡了许多。
男人弯腰拍去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往村子的土坯房看了一眼,说:本来那两个人一个也跑不了,肯定要吃牢饭的,是那小朋友说了情。
路家的事,村里已经沸沸扬扬两天,和三年前路心刚来的时候一样,说什么的都有。
这次路家让所有人看了个大热闹,路宝华和王素芬已经不出门了,每天大门紧闭,只有杨娟能跟他们说说话。
路心被带走那天,屋里人到底说了什么,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路心走时,那无情无义的样子村里人同样议论纷纷。有人骂路心养不熟,也有人嘲笑路家夫妇,煮熟的鸭子都给飞了。
整个村里真正为路心高兴的只有应小澄。
他是真高兴,最好的朋友离开了,以后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也还是高兴,好像那三年对他和路心另有旁人无法理解的意义,否则他应该很伤心才对。
谢谢叔叔。应小澄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裤兜,我会好好收着的。
男人带烟味的手指摸一下应小澄的头,转身离开了。
应小澄慢慢走回家,又摸出裤兜那张字条看。心想,西山啊,那是什么地方?悬铃木又是什么?
柏浔写在字条上的,毫无疑问是一个地址。
应小澄了解他,他从不说空话,不管心里到底存了几分,至少他留话又留字条,是希望他们将来能再见面的。
快到家门,应小澄才小心收起字条,心想去西山的火车票要多少钱一张?
-
七年后西山田径队训练基地。
上午八点过,热身中的许青山发现场馆里多了个土包子。
毫无审美的t恤,洗得掉色的运动裤,体格还行,长得也还行,就是越看越土。
土包子像乡下人刚进城,被眼前科技与体育融合的现代化场馆看花了眼,已经不知道该看哪个好了。
许青山从运动器材上下来,扯过毛巾擦脸,问身边人,那土包子谁啊?
被问的人摇头,没见过。
另一人说:好像是应小澄。
被观察打量的少年似乎注意到一些视线,转头望去看见许青山几人,脸上露出极讨喜的笑,大眼睛弯成月牙儿,还用手朝几人小幅度地挥了挥,完美表达什么是见到你们很高兴。
我靠,好有感染力,我都想跟着笑了。
哥你现在就笑着呢。
许青山眯眼沉思,好熟的名字。
u18跑1:50秒那个。
想起来了,就是他啊!许青山发怔地看应小澄,刚刚还在他眼中的土包子忽然摇身一变,闪闪发光,脑袋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金字天才。
他怎么来西山队了?哪个教练挖的?
不是挖的,他自己要来的,好像说有朋友在这。
许青山纳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人手指点点太阳穴,情报。
情报你指脑子干吗?
有脑子的人会收集情报。
应小澄昨晚刚到的西山,早上才被教练接进训练基地。
据教练说训练基地是这几年新建投入使用的,所以很多使用中的场馆包括跑道这些都还算新,平时也在正常维护。基地内除了运动场馆和先进测试设备外,运动员们的生活条件也是积极保障中。
应小澄对这一切感到很新鲜,也欣喜于这里专业的氛围。
他独自看了会儿运动员们热身,等教练回来,再跟着他继续参观。
参观最后去的是宿舍,训练基地的宿舍是两人一间,配备电梯的公寓,宿舍里有基本家具。
应小澄放下轻便的行李,笑得不好意思地挠头,那教练,我现在能出去一趟吗?我想找找我朋友。
哦,我听说了,改天你打个申请再出去吧,一会儿我还得带你见见其他教练,时间紧,你快去换衣服。
应小澄心里叹了口气,是。
许青山等人都没想到居然那么快又见到应小澄。
17岁的少年换上了干净合身的队服,小麦色的皮肤健康朝气,一张脸就属眼睛最吸引人,看人时好像会说话。
应小澄虽然刚到的队,但队里似乎早就有人在等他,多项测试和仪器设备等着记录他最真实的数据,教练们也好根据数据调整他的训练计划。
今天要想去见柏浔已经不可能了,搞不好这几天他都别想出去。
休息时间,应小澄坐在凳子上,表情若有所思,感觉有人靠近才回过神,抬起脸笑着说:嗨。
来人拎着水瓶,很自然地坐下,我叫许青山。
我叫应小澄。
我知道你,全国u18田径八百米跑了1:50秒,那些媒体都写你是从大山跑出来的冠军。
应小澄手指挠了挠脸,没有说话。
许青山打量他过分纯朴的模样,u18之前你应该很少参加比赛吧,不然我们早该听过你的名字。
应小澄的脸上露出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默了片刻说:也跑,小比赛,就是u18那次超常发挥了,我平时跑不是都这么快。
许青山哈一声,你要是随便跑跑都能跑这么快,我们还活不活了?
应小澄笑了笑,你也一定可以。
这话明明是随口一说的经典模版,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应小澄嘴里说出来就不像随口一说,他好像真这么想的。
许青山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安慰我,我没有什么天赋我知道,你不到18岁就能跑1:50,我20岁都跑不到这么快。
我没跑之前也不觉得自己能跑那么快。应小澄抬手抓了抓剪得很短的头发,声音好像还没有经历过变声期,绵软干净,我就是很想去西山,我必须把握这个机会。
许青山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但更清楚的缘由并不知晓,顺势问:你为什么非要来西山?
找人。
女朋友?
不是,他是男的,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应小澄抿唇微笑,讨喜的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儿,我答应过他我一定会来找他,我来兑现我的承诺。
许青山没有感情地哦了一声,那你准备上哪找人?西山很大的。
我有地址。应小澄说:西山悬铃木1-12号,他就在这里。
悬铃木?许青山沉思片刻,摇头:没听说过。
他从口袋摸出手机,打开导航输入,是这几个字吧?
应小澄忍不住凑过去看一眼,没错。
还真有这个地方。许青山放大导航结果,不算远,搭地铁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