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夜

83 / 243 章 · 4,381

那女子送完信,身影一晃,远远去了,唯有松枝轻轻摇摆,似只过了一阵微风。

方珩又惊又奇,悄声问道:“郡主,又是你的故友,她怎么会出现在此,这般神通广大?”

赵敏道:“她上次说要与我比上一场,看谁先得宝刀宝剑,眼下出现于此,那便更毋庸置疑,谢逊和周姊姊一定在这。”

话音方落,忽听得先前那小楼上有人惊呼:“快去禀报帮主!”

赵敏躲在墙头松树的阴影下,定睛一看,见是一群丐帮中人,三三两两,正飞步慌出适才死人的那间厢房,想来是弟子换班,终于觉察。谢逊失踪,丐帮定然大乱,她忙打个招呼,与方珩飞身下了墙头,并不走大路,只往暗地小巷子里避身,疾走一阵,到得主街,见左右尚有灯火,三两行人,便才缓下脚步。

方珩心有余悸,叹道:“万幸那黑衣女子出现,阻了一刻,否则咱们又岂知丐帮中人换班的时辰,只怕他们发觉死尸时,咱们恰是在敌深处,届时防卫更加严密,那才大大不妙。”

赵敏道:“可惜在这卢龙城,我是不好调拨太多人头,你知道王府里的高手,姓陈的和他师父多半都识得,加之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怕打草惊蛇,到时他们再将人质转移,岂非空亏一篑?”她想了想,又不禁担心起来:“谢逊给人擒走后,口中尚有屠龙刀的下落可保全自己,但周芷若……我倒不是担忧她也被抓去,毕竟陈友谅还要她在丐帮等宋青书来,可若是姓宋的一到,我却还未救得她出来……”

方珩道:“左右咱们脚程快,陈友谅一行并未到得卢龙,周掌门目下当是不至有甚么危难。郡主放心,小人定然日夜留意,一有姓陈的消息,即传与郡主知晓。”

赵敏点头道:“正合我意。陈友谅未至,咱们也岂可坐以待毙。你留下蹲守消息,我明日去会一会那杨姑娘。毕竟她总与我不同,一向潜在暗处,江湖上恐怕没几个人晓得其来历,想必她那些婢女手中,多半也会有丐帮关押人质的线索。”

第二日白天,赵敏便依约定时辰来到临淮阁,那是此处的大酒楼,她为不让丐帮中人觉察,特意换上身男装,拿把折扇,扮作不会武功的富家子弟。

酒楼中的店伴总是人精,一看她衣着华丽,当即忙着迎上,公子长、公子短地相唤,端茶送水,伺候得甚是妥帖。赵敏说出黄衫女子信中所提的客房名,由店伴引她走到楼上,请入了一处里房,赵敏顺手赏给他小块碎银,那店伴又惊又喜,更是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客房颇为宽敞,除去置办酒菜的饭厅,旁边还配有耳室,层层叠叠之下,看起来竟像是一处寝居。赵敏甫一踏进门,门边便立着一个黑衣少女等候,正是昨夜送信那位,见到她就笑:“赵公子真准时。”

赵敏也笑道:“卢龙城我不熟,还早到了半刻,就不知杨姑娘方不方便。”

那少女一面迎着她走向饭厅,一面道:“你人都来了,姑娘再不方便也要方便啦。”

正言间,已到了饭厅门口,左右各有一个白衣少女,拉开了门。黄衫女子已坐在饮酒的坐头上,赵敏进屋时,见她正抚摸着跟前一个小女童的头顶,与之说着甚么。

黄衫女子见她进来,转头同门口一个白衣少女相唤:“小玲。”那少女便心领神会,走进去牵着小女娃出来,却始终一言不发。

赵敏见到那女娃十二三岁,生得倒是俏丽,却是从前与黄衫女子见面时未曾会过,她心下好奇,还不及多想,那黑衣少女已推着她身子进房,说道:“好啦,今日见赵公子进了这门,我总算能好好吃饭睡觉了。”

赵敏不明所以,却又听到那黄衫女子的声音冷冷传来:“小翠,你这张嘴又闲了不成?”

那叫小翠的婢女嘻嘻一笑,叫声:“饶命!”捂着嘴自去了。

赵敏听得门扉给人关上,拿着折扇上前一揖,道:“赵某惭愧,又来吃杨姑娘的白食。”

黄衫女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说道:“我知赵公子出生王公贵胄,便是上酒楼吃饭,也留得雅间相候,却是这饭菜不得你喜好知晓,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赵敏谢过了礼,坐去她对面,道:“杨姑娘何时安排都妥当体贴,只是你我屡次斗智,显然各为其主,但姑娘又多番相助,倒叫赵某好生惶恐。”

她这话本是一番客气感谢言论,哪知这黄衫女子听罢微微一笑,说:“咱们较劲了那么久,我如此相待,自然也是别有所图了。”

赵敏哦的一声,奇道:“赵某这里,还有杨姑娘感兴趣的东西?”

黄衫女子但笑不答,把盏道:“天长日久,总是有的。”

赵敏与她吃了一杯,道:“姑娘曾说心知我现下的烦恼,不妨讲来一听?”

黄衫女子道:“那天丐帮的人捷足先登,我婢女去迟一步,让他们擒了人质去,方有赵公子迢迢追至卢龙。你昨夜一心找寻周掌门,是……是为了那一刀一剑?”

赵敏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昨夜姑娘的婢女也到过那大宅子,自然已知谢狮王失踪之事,你婢女却见我不走反留,定也猜得到我在找谁。但这和一刀一剑有甚么干系?”

黄衫女子道:“你当日曾说刀剑齐失,我派人查过,从那岛上回来的只有三人,金毛狮王身边并无宝刀,张教主也就不可能做那夺你刀剑之人了,如此一来,除去周掌门,更还有谁?”

赵敏叹道:“杨姑娘果然消息灵通得紧。但刀剑并不在周掌门身上——却是在我这里。”

周芷若失踪那天,她在客栈见到那个大包袱,便起了疑心,借着换衣之际,已打开看过,里头藏着的正是屠龙刀和倚天剑。

黄衫女子闻言微微一惊,道:“这么说……你已看到那宝刀宝剑的确是断折了?”

赵敏也微微一惊,但随即宁定,道:“杨姑娘果然知晓。”

黄衫女子握着酒杯,悠悠道:“关于那刀剑的秘密,我先前跟你说起,那是我家中流传过下来,便是在此了。”

赵敏道:“适才我说刀剑在我手上,并不打算隐瞒于姑娘,便是因着那刀剑如今,当真已成了两把冷铁。我那日亲眼看到刀剑的断截之处中空,可藏物事,但均已是空空如也,如果曾藏过甚么物事,却也早给人取去了——我就猜到杨姑娘多半会知晓此间的秘密,敢问那刀剑之中,究竟藏着甚么?”

黄衫女子不急着回答,只笑道:“听我家传的故事,可不似吃白食,我要你应我一件事,你肯不肯答允?”

赵敏心想:她与我几番暗斗,亦敌亦友,不知会提出甚么要求,但眼下总是这刀剑之密最为紧要,便道:“但教力之所及,必不推诿。”

“好!”黄衫女子抚掌一笑,放下酒盏来,也不再卖关子,问道:“赵公子可听说过郭靖郭大侠?”

赵敏道:“郭大侠当年名震天下,镇守襄阳,决意以死报国,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赤心精忠,我虽是蒙古人,也对他甚为钦佩。”

黄衫女子道:“这郭大侠生平有两项绝艺,其一是行军打仗的兵法,其二便是武功。他的夫人黄蓉女侠,最是聪明机智,她眼见元兵势大,襄阳终不可守,但郭大侠的绝艺就此失传,岂不可惜?因此她聘得高手匠人,铸成了一刀一剑,又和郭大侠两人穷一月心力,缮写了兵法和武功的精要,分别藏在刀剑之中。”

赵敏心中一动,“便是屠龙刀和倚天剑?”

黄衫女子点头道:“屠龙刀中藏的乃是兵法,倚天剑中藏的则是武学秘笈,其中最为宝贵的,乃是一部‘九阴真经’,一部‘降龙十八掌掌法精义’。”

赵敏闻言甚是吃惊,道:“我听闻这‘降龙十八掌’是南宋末年丐帮帮主洪七公的威名绝技,近百年来,武林中已只闻“降龙十八掌”之名,谁也没有见过,至于‘九阴真经’……”她说到这,忽然想起来在海上漂流之际,的确曾听得周芷若提过这门武功,想必在那个时候,周芷若已然在打着盗取刀剑的主意。思及此,不禁心里一阵黯然,淡淡一笑,又道:“我最想知的,还是这兵法里有甚么神通?”

黄衫女子听她意有所顿,并不愿提及九阴真经,倒也不再细讲,即答她问,却幽幽先念了几句诗出来——

“『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我来嘱龙语,为雨济民忧』。赵公子可曾读过此诗?”

赵敏本是想着与周芷若一场怨情,到如今一别分散、情意难通,心下寂寂,再听得黄衫女子冷冷语声,念出这几句诗来,更是不由骤感寒意,说道:“这……这是前宋岳王爷所作『游嵬石山寺』,难不成此兵法和岳武穆有关?”

“正是岳武穆王亲笔所书的兵法。”黄衫女子道:“当年岳王爷天纵奇才,行军作战所向披靡,为将帅者,仍不忘百姓疾苦,更是难得,若非奸臣迫害,天下间怎少得这位大英雄。”

赵敏面上惊诧,叹道:“原来如此,所谓武林至尊,不在宝刀,而在刀中所藏的兵法,得了兵法秘籍,又何愁不能号令天下……”

她何等聪明,听完这番因果,心中登时恍然大悟,暗惊:听闻峨嵋派的创派祖师郭女侠,乃是当年大侠郭靖的小女儿。那么这刀剑之秘,若说她们峨嵋派代代相传,也是合情合理。当日在废园之中,周芷若被丁敏君逼迫得何其委屈,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语,只说起先师交下过一副重担,如今想来,多半便是为这刀剑中的兵法秘籍。思及此,不由一阵慨叹:周姊姊,你千算万算,苦心谋划多日,难道便是为着这件大事?你以情相欺之时,是否余有苦衷?

黄衫女子道:“眼下赵公子听完刀剑里的秘密,也不知该怎么谢我?”

赵敏心中慨然,微微一叹,道:“杨姑娘只说便是。”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说:“我要你回大都时,再邀我去看一次烟花。”

赵敏愕然一怔,问:“仅此而已?”

黄衫女子道:“仅此而已。”

赵敏道:“我既已亲口许诺,再无翻悔,你为这么一件小事便肯罢休,岂不可惜?”

黄衫女子道:“从前赵公子放一场烟花,是为引我露出破绽,这一次却是不同。咱们朋友相会,不谈烦心之事,只看烟火,如何?”

赵敏叹道:“也罢,认识至今,我还是对姑娘知之寥寥,虽有心探问,始终不得,不如做番友人相会,省却算计,也是难得的轻松自在。”

黄衫女子笑道:“那便一言说定?”

赵敏点头:“待了结此间事后,赵某自会在大都相候芳驾。”

黄衫女子道:“这么说,赵公子此番是下定决心,非得那秘籍兵法不可了?”

赵敏不置可否,道:“杨姑娘难道就不想得?”

黄衫女子道:“那秘籍并没什么稀奇的,我在家中也曾见过一些。到底这盖世武功练到最后,无非就是无寒无暑、寿数久长,茫茫天地之间,不胜高寒,凄凉一个,又有甚么意思?”

赵敏道:“武林中人,有几个不想独步天下?为一本秘籍弄得家破人亡者,不胜枚举。不过杨姑娘你幽居世外,高洁品性,自然不可拿汲汲营营之人来相媲。”

黄衫女子笑道:“我看赵公子也不是想争做武功天下第一的人。”

赵敏道:“相比于武学之道,我倒更钟爱乱世之中,一子定千军。大抵是受教于家父家兄,从小耳濡目染惯了,只觉昔日里周公瑾谈笑之间、灰飞樯橹的风采,那才叫轰轰烈烈。”

黄衫女子道:“那我更不能令你得偿所愿了去。兵法放在峨嵋掌门的手上,总好过你这个元廷郡主,是不是?”

赵敏苦笑道:“连你也这么说,看来我是注定要和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做对头啦。”

黄衫女子闻言眉梢轻挑,说道:“赵公子……是不想和周掌门做死对头?”

赵敏面上一窘,心中也不知是羞是苦,道:“好好的,你总去提她做甚么。”

黄衫女子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我说赵公子这副样子,去与周掌门拿兵法,那你可得要当心了。”

赵敏微微一怔,笑道:“这话我往日拿来说过一次,你倒记得清楚,又抛还回来损我不成?”

黄衫女子也笑了,直说:“不敢,小女子好心提醒,只盼赵公子不要再输一回。”

赵敏手握酒盏,面露苦色,低声道:“前车可鉴,怎敢轻忘?”

作者有话说:

事业敏还是爱情敏?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