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客

116 / 243 章 · 4,488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你已逼得我亲口悔婚,受尽天下英雄窃笑,难道还不肯吐露兵书所在,非逼我做个不义之人?”

赵敏看了她一眼,道:“周姊姊,你跟着我出来,是为了武穆遗书,还是怕我受伤身死?”

周芷若不知如何,此刻见她得救,心中甚感喜乐,除了挂念武穆遗书之外,却另有一分舒畅,到底是什么原因,却也说不上来,然而要她承认欢喜赵敏搅坏了喜事、欢喜赵敏平安,可又说不出口,只得道:“你聪明绝顶,自己心里有数,又何必问我?”

赵敏脸露欢喜之色,道:“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周姊姊,兵书在我手下那里,你跟着我到鲁皖边界去,自然可寻得。”

周芷若问:“你哪个手下?我自去便是。”

赵敏摇头道:“我不能说。只怕我一说,你飞奔前去,便抛下我不管了。”

周芷若叹道:“我总不见得如此无情无义罢?”

赵敏道:“为了你师父交代的大事,为了那武穆遗书,你都肯抛下你峨嵋派掌门的头脸,当众悔婚,更何况是我?”说着慢慢斜倚在她身上,说道:“你还是带着我一道上路得好。”

周芷若道:“你不肯见示,那也无妨,我径到鲁皖边界去寻就是,只我不要跟你同去。”

赵敏道:“为什么?”

周芷若推开她脑袋,站起身道:“你是要去用兵书对付汉人,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敏哼的一声,道:“好,你独自去罢!”

周芷若走出两步,不听她脚步声,忽又回身,问道:“你还在这里作何?”

赵敏眼波一转,道:“我在这儿歇息一阵,到定海去找你师姊们,跟她们说你独个人往鲁皖去了,请你大师姊派人去给你援手。”

周芷若微惊,道:“我师姊们嫉恶如仇,又人多势众,你受伤未愈,她们焉能饶你性命?”

赵敏叹了口气,道:“那也是我命苦,有什么法子?”

周芷若眉头皱起,道:“你还是避一避的好,又何必非要赶去定海?”

赵敏摇头道:“你打定主意孤身入军营,我担心你,也只有去寻峨嵋派的人啦,总是要和你师姊们见面的,也没什么地方好避。”

周芷若无可奈何,叹道:“好罢!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待找到你手下,咱们再分道扬镳,各做各事。”

赵敏笑道:“你看,这是你要我陪你去的,可不是我死缠着你,非跟你去不可。”

周芷若哭笑不得,道:“你真是我命中魔星,撞到了你,算是我倒霉。”

赵敏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不料伤后气虚体弱,身子一歪,足下便摇摇晃晃,周芷若只好又再扶住,哂了一句:“乐极生悲。”

赵敏嘴角犹带笑意,口中却叫道:“我是走不动啦,若周大掌门不急,且容我多歇一歇。”

周芷若道:“你这小妖女有意作佯,我岂能不知?”又想若真容她歇了,只怕数日里也走不到鲁皖边界,索性双臂用力,抱起了她。

赵敏喜笑颜开,说道:“令师要是知晓,她的得意徒儿先用峨嵋派灵药救治我这个妖女,更亲自抱着我同行,只怕非气活过来,亲手惩处你不可。”

周芷若脸孔一板,说道:“先师已逝,休要拿她玩笑。”

赵敏道:“好好,是我的不是,周大掌门可别见怪。”靠在她肩头,粉颊和她左脸相贴,二人径去。

周芷若鼻中闻到的是粉香脂香,手中抱着的是温香软玉,不由意马心猿,神魂飘飘,对赵敏一腔爱恨,眼下也只剩下一片柔情来,倘若不是身有要事未尽,真的要放慢脚步,在这荒山野岭中就这么永无休止地永远走下去了。

两人这一晚便在濠州西郊荒山中露宿一夜,次日到了一处小镇,周芷若取出『佛光去毒丹』再给赵敏内服外敷,赵敏精神慢慢也好了一些,换得净衣,又拿金银买了两匹健马。行出店门,却见周芷若一袭男装,青色长衫,墨发简简束了,背上还负着一个斗笠,端是副翩翩少侠的俊逸模样,加之她气质清冽,长身玉立,倒是十分耐看的。

赵敏不由走上前去,伸臂攥住了周芷若胳膊,上下打量,说道:“我晓行夜宿赶至濠州,本是为了来抢新娘子,怎地如花似玉的美眷却变作了个落拓小子?好亏,好亏。”

周芷若正色道:“我是想着待去到元兵阵中,再穿女装,恐多有不便。”顿了顿,又问:“这身打扮不好么?”

赵敏笑道:“周姊姊天生丽质,穿甚么都好,穿男装也好。这汉人的衣裳,便是魁梧身材穿起来也颇见款款风度,往日里我看扎牙笃就知道啦,更何况是周姊姊?”

周芷若闻言微微一怔,眉上皱起,道:“你先前说七小王爷退了婚……这是真的吗?”

赵敏道:“你觉得惊奇,那也不怪。他一世残废,人却是极傲的,总归无颜再成这婚了。”

周芷若道:“那是我走得太快,不知你已退婚。否则只怕也不会……不会有今日之事。”

赵敏道:“在大都那时,我意在让你别来我婚礼上捣乱,你果真就走了。周姊姊,你难道真舍得我就此去嫁了别人?”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想去大大地闹上一场,但就怕你不喜欢。毕竟你那天在小酒馆中说,咱们之间是『无可挽回』。”

赵敏暗想:我早知你这脾性,就怕你去抢亲,说的话掺真掺假,有意伤你的心。笑了笑说道:“那我可不一样,向来是个令人头疼的,你不让我称心,我偏偏不肯干休。”

两人说着话,骑马赶路,这天终于近了鲁皖边界。天空乌云密布,接着便下起雨来。周芷若道:“此处无遮蔽,快些脚程。”

二人到了一片树林,牵马借着枝叶躲避,周芷若将马儿拴好,忽听得西面有隐隐的马蹄声,看了赵敏一眼,见她也已听到,两人对视,撇下马匹,运起轻功,齐齐循声而去。

此时雨势凶猛,更伴雷电。树林深处,只见大队蒙古骑兵奔驰来去,将明教群人围在中间,众元兵弯弓搭箭,一箭箭向人圈中射去。周芷若躲在草丛中一看,见那些明教中人身上的服色和抬着的旌旗分作五种色彩,心想:这不是五行旗众么?怪哉,怎么无人率领?

正想时,赵敏在旁拽了拽她衣袖,手指阵中,道:“周姊姊,你看!”

顺她纤指看去,电光闪烁之中,但见五行旗人众之中躺着一个身披盔甲的大将,一手捂住肚腹,不住呕血,那模样正是常遇春。

周芷若心中一震,暗道:常大哥是这群人众的首领人物,他这是受伤还是中了毒?五行旗无人指挥御敌,如何抵挡得住大队敌兵围攻?思及此,脚下一动,抢上前去,赵敏在身后呼喊:“周姊姊!”周芷若已跃入了战局之中。

她足刚落地,便听得嗖嗖数声,几枝箭射过来,周芷若从教众手里抢过一枝长矛,一一拨落来箭,手臂挺振,长矛便如一枝箭般飞了出去,在一名元兵百夫长身上穿胸而过,将他钉在地下。众元兵大声叫喊,退出了数十步。

常遇春陡然见她现身,又惊又喜,咬牙撑着身子,同身边副将道:“救人的来了,且扶我上马去,咱们拼杀一回,众兄弟定可脱身!”

周芷若这等武功,如要带了常遇春一人退去,本不成难,但眼看常遇春口吐鲜血,仍由副将搀扶坐在马上,强打精神,更朗声道:“兄弟们且听我指挥!厚土旗和巨木旗在中伺机而动,锐金旗……”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呕出,身躯蜷在马背上,于大雨中颤抖。

周芷若站在两军阵中,心中好生佩服,想:常大哥拼死作战,绝不是贪生苟活之辈,他是一军之将,我若只救走他一个倒不难,却岂非于他将军的身份大大不利?将来他回到明教,又有何面目去见今日留下厮杀的弟兄们?但这群元兵乃是汝阳王麾下的精兵,难缠得很,凭我一人之力,又怎救得偌多明教教众?

正自愁苦之中,只听得草丛中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叫道:“锐金旗攻东北方,洪水旗至西南方包抄。”正是赵敏的声音。她并不现身,只以内力朗声送出,紧接着常遇春的话说了下去,但见常遇春闻言不住点头,撑着身子喊道:“正……正是如此!”

他副将见他吩咐,忙依言大声呼喝,下令之声甫歇,明教中一队白旗教众向东北方冲杀过去,一队黑旗教众兜至西南包抄。元兵分队抵敌,突然间黄旗的厚土旗、青旗的巨木旗教众从中间并肩杀出,犹似一条黄龙、一条青龙卷将出来。元兵阵脚受冲,一阵大乱,当即退后。其实五行旗各路教众都是武艺高强之士,但首领吐血落马,登时乱了,一经赵敏这一下以八卦之术布置守御,元兵竟久攻不进。

突听得号角呜呜响动,十余骑奔驰而来。周芷若见当先是赵敏手下的“神箭八雄”,不禁眉头微蹙,暗想:这八人箭法太强,若任得他们发箭,只怕常大哥这边损伤非小。

愁苦之中,怎料那队元兵驰到近处,却见那“神箭八雄”中为首的赵一伤摇动一根金色龙头短杖,叫道:“王爷有令,立即收兵!”带兵的元兵千夫长大声叫了几句蒙古话,众元兵勒马收刀退后,都不再攻。

周芷若心觉古怪,又怕元兵使计,想先救得常遇春医治,当即飞身而上,到了常遇春马前。

雷电交作的大雨之中,但见一个纤细的男子从天而至,单手提起常遇春,宛如离弦之箭,踏着常遇春所骑的战马,在半空中一点,纵身飞去。偌多元兵和明教教众眼睁睁看着,却无一人可有这等轻功去追及。

这一场雨越下越大,雨幕之中,道路泥泞滑溜,周芷若一手提着一个健硕汉子,但仍奔驰迅捷,同时更沉心听着身后动静,但闻一个脚步声又轻又疾,不落自己半点,便知是赵敏跟来,心中落定,这一下直奔出数里,想来距明教的营帐还有路途,但这雨实在下得太大,只好到得一处山阴避雨。

周芷若轻轻将常遇春放在草地上,为他渡气疗伤,半晌,才问道:“常大哥,你觉得怎样?”

常遇春仍旧捂着肚腹,道:“这是老毛病,腹痛如刀割,捱一捱便过去了,还不妨事。就是此番天不助我,好巧不巧,在我夜袭敌营时天降雷雨,这才突发了病症,无法指挥众兄弟。”

周芷若道:“适才……”看了一眼跟来的赵敏,说:“适才那一番阵法御敌,已破出了元兵阵势的缺口,岂料神箭八雄又再赶来,却不知怎么,赵一伤忽叫鸣金收兵,我如今想来,也是心有余悸。但不论如何,明教的人多可脱困,常大哥不必忧心。”

常遇春道:“那是汝阳王精于兵法,察觉了我军另有奇袭,不予多缠,免中调虎离山之计。”说着也看向赵敏,心中大惑不解,问:“郡主娘娘本是蒙古皇室,方才又为何出手相助?”

赵敏并不作答,反问他道:“我时常听闻家兄感慨,说他生平所遇上的敌手大将,若言诚心佩服者,莫若常将军。常将军你英勇了得,今夜声东击西,奇袭我父兄的营帐,本是妙计,为甚么一赶上天阴下雨你就犯病?”

常遇春冷笑道:“我那是数年之前,中了蒙古人手下番僧的‘截心掌’,数年之后,我与王保保战场相遇,又见到了那些番僧,方知当年赶尽杀绝的,正是郡主娘娘和令兄。你那时年纪还小,难怪不记得。”

赵敏听他口述,明白他是当年在汉水被汝阳王府手下番僧所伤,叹道:“那你可就错啦,我不止记得,还跟你的小主公相识了许久。”说着伸手拉住周芷若胳膊。

常遇春大吃一惊:“你……你知道?”他心想赵敏既知晓周芷若身份,怎会不予捉拿,反还与之同行,更相救自己,一时间大是胡涂。

周芷若想到自己与赵敏私情,总不好与他提及,便插口道:“这『截心掌』我有所耳闻,比之玄冥神掌之类,并算不得甚么厉害的掌法,常大哥当年身受此伤,我听得你说,是张教主治好了你,却从未听你说起过还害下了这等旧疾,不知何故?”

常遇春道:“是啊,这鞑子的『截心掌』本来算不了什么,只是我中掌后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教主当年医治我时,下针手劲不对,以后每逢阴雨,我便会周身疼痛,重时呕血,有人说我大概在四十岁上,便要见阎王去了。哼,那也无妨,想来也是命数使然,蒙古人气运未尽,本教未至光大之期,但姓常的坚信,终有一日,汉家天下终可失而复得。”

赵敏听着他的说话,想到如今天下义军四起,自家父兄是杀之不尽,心中不由凛然,暗道:难道元廷势微当真是大势所趋,无可挽回?

作者有话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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