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悄然散去。
叶萦萦起了个早,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敲阚冰阳的房门。
师父?
缓了缓,又调整语气,轻唤:
我那位高风亮节的师父?您起了没?
可等了好一会儿, 阚冰阳都没有开门,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叶萦萦又加重了敲门的节奏。
阚冰阳?
喂!
依然无人回应, 基本上确定房中空无一人了。
叶萦萦只好下楼, 等她来到了民宿的前厅,几个远来的游客已经在吃着早饭。一旁的于烛抬眼看她, 勾起唇角轻轻笑道:叶大小姐,早啊。
叶萦萦讪讪问候了一声早, 便随便挑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于烛端了一盘简单的早饭过来, 放在她面前,他一早就走了。
叶萦萦实际上也没睡醒, 只是换了个新地方, 又迫于和阚冰阳仅仅一墙之隔,这才下意识地醒得早了些。
她稀里糊涂地听着, 既没应声也没点头。
于烛怕她误会,提前解释道:他们最近有个案子比较棘手, 尸检难度很大, 于灯这几天也是连轴转,家都没回过。
叶萦萦脑中嗡嗡作响。
听到案子、尸检这些关键词之后, 才反应过来阚冰阳眼底的疲惫是从何而来。
她低低噢了一声, 没多说话,便坐在那安静地吃早饭。
于烛翘起眼梢,抱着臂膀, 斜靠在窗便打量她, 说道:你要是暂时不打算回家, 就住我这来吧。
啊?叶萦萦咀嚼着半块绿豆糕,没明白于烛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于烛在她对面坐下,晏清舅舅那,可不太方便
两个女人的对话,永远是敞开心扉看彻骨髓的,叶萦萦又怎么会不理解她的意思。
手中没有酒,
只能以茶代酒。
她懒洋洋地举起手中的麦茶,旖旎风光漫天缈白,好啊,谢谢。
-
接连三天,阚冰阳都没有再回来。
两个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距离感,不联系、不互找,连微信都没加回来。
这几天这么忙,你那个小姑娘没跟你闹?
邹成益从实验室里走出来,将报告交给阚冰阳。
阚冰阳接过,皱着眉头仔细看了一眼,没接他的话。
河豚毒素?从死者指甲里提取出来的?
对。邹成益点点头,你让于灯拿去给韩队吧,他们一早去现场了,刚回来。
阚冰阳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邹成益看着他的神情,紧了紧身上的白大褂,取下口罩,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哎,问你呢,你那个矫情得要死要活的小姑娘呢?我听于烛说,她没回家,一直在沁江镇住着?
阚冰阳愣了一下。
矫情得要死要活?
仔细一想,还确实如此。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骨,嗯,在于灯姐姐家住着。
就说嘛邹成益眼中倏忽一亮,讥诮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早上于灯跟我说,小姑娘连着几天没见到你,天天往酒吧里跑
阚冰阳眉头紧蹙,于灯的原话?
对啊,不醉不归那种。邹成益讪笑摇头,啧啧,不愧是叶家大小姐,玩得开。
话音一落,阚冰阳从眼睑到下颌,遽然间都绷紧了。
他不管不问,不过是不想再让她有任何压迫感,可能是以前太过严厉,也可能是想既往不咎重归于好,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在外面随便乱买醉。
还好这是沁江镇,旅游景点治安好,要不然,真不知道她这种没心没肺毫无戒备的人怎么全身而退。
当然,有他在,这次,他不打算让她全身而退。
有人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总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了。
阚冰阳敛了敛神色,将身上蓝色的一次性防护服脱下来。
知道了,今晚回去收拾她。
-
夜深,叶萦萦照例又找了个小酒吧。
这酒吧比较偏僻,坐落在西栅的东南面的转交口,灌木藿林,幽仄静谧。
阚冰阳不在,倒也乐得其所。
哼,让你对我不闻不问。
叶萦萦憋着一肚子气,将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砰地一声将酒杯置在吧台上。
调酒师见多识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给她又调了一杯,加了料,还放了薄荷叶,醒脑醉神,最是麻痹神经。
蓝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浅浅地挂着,
珠光点点之中,仿佛还能看到一个个气泡里漂浮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站在紫灵山的淙淙流水之间。
真是走火入魔了。
叶萦萦无奈嗤笑,她继续喝酒,忽地,下一秒,背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那力度,十成十,跟失传多年的如来神掌似的,还带着一丝纨绔轻浮的熟悉感。
叶萦萦猛地回头,就见吴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哟,这不是叶大小姐吗?巧啊。
她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因为她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在紫灵山附近见到吴炫了,直到那男人拉了椅子在旁边坐下,又要了一杯熟知的血腥玛丽,叶萦萦才恍过神来。
吴炫?你怎么在这?
吴炫松了松衬衣领口,把玩着一只金属鎏金的打火机,故地重游。
叶萦萦冷冷讥诮一声,说人话。
对于吴炫来说,紫灵山和沁江镇可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那三个月跟坐牢似的,故地重游不会让他触景生情、只会让他视为畏途。
他咬了咬下颌,一杯红酒在两只手的掌心兜兜转转,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所以呢,说实话,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叶萦萦略有些诧异。
她稍稍抬了抬身子,让自己靠在吧台上,然后歪着脑袋仔细逡巡着吴炫,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吴炫怏怏一笑,差不多吧,失恋好几年了。
好几年?叶萦萦不明所以地抵了抵下颌,问道: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都没听你说过。网红?明星?还是圈外人?
听她抱着吃瓜的心态盘问,吴炫心中忽地生起一丝几不可查的苦涩。
他这个人吧,虽没谈过,但胜似谈过。
初恋脸没什么变化,但这些年过去了,心态早就变了。
犹豫片刻,他打定主意,深吸一气,道:叶萦萦,虽然吧,我比你小那么一点点。
然后?
但我也挺会宠人的
吴炫,叶萦萦听都没听完,你那网红公司那么多小主播,还不够你宠的?
吴炫喝了一口酒,看着手中的打火机一开一合,火苗攒动中倒映着模糊不清的眉眼,他艰难开口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些年你也没谈恋爱,我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不如?
话及于此,叶萦萦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沉了沉眉眼,不咸不淡道:吴炫,我这人就是被宠大的,你那点小手段小把戏,糊弄糊弄小网红可以,但是我,你降不住。
吴炫愣住,叶萦萦,你能不能别这么绝情
叶萦萦懒得与他多说,匆匆喝完酒,将酒杯一放,别转身要离开。
吴炫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叶萦萦!
叶萦萦回头,用力想甩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吴炫依然不死心,两个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同岁年龄,又有着四年前因缘邂逅,朝夕相处三个月,怎么样都有一种忘不了的情怀。
他压低了声线,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叶萦萦反问他:我为什么要给你机会?
吴炫低下头,在这昏暗不清的环境里,就着头顶那束霓虹灯光,视线逡巡在她眼眸里,叶萦萦,你该不会还喜欢你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师父吧?
四年都过去了。
当初的不愉快理论上应该发展成老死不相往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叶萦萦偏偏就是逆着因果循环、迎难而上。
我喜欢谁,跟你有关系吗?
她冷冷看着他,用力将自己的手往回抽,可吴炫握得实在是太紧,只能徒劳。
僵持之下,吴炫亦不放。
他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大大咧咧无所无谓的大男孩了,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正欲将她拽得更近。
倏地,又有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叶萦萦的手腕。
肌理熟知,冰凉没有温度。
像极穿梭岁月长河中,捕捉到的那种熟悉感和深刻感。
二人同时一愣,侧目看去,就见阚冰阳正冷冷睃着吴炫,语气凉入深潭。
松手。
吴炫震了一瞬,也不知道是这句松手太过没有人情味,还是四年前本身就对他有所忌惮,下一秒就忽地放开了叶萦萦的手腕。
阚冰阳淡然转移视线,余光瞥见叶萦萦涨红了脸,一个劲地往后躲,便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
然后低头,轻声细语:我刚去你房间找你,空着的,被子没叠、衣服乱丢,空调都没关。我就问了于烛,她说你来这了。
这下,不仅吴炫震住,就连叶萦萦也错愕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吴炫微微张嘴,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两眼,浑身上下泄了气般苦涩失笑,我靠,你们?原来如此
难怪叶萦萦会在这个节骨眼得到紫灵山的庇护,不仅躲过了小道消息发酵出来的流言蜚语,更是把自己烘托出一个自命清高看破红尘的富家小姐。
真的,没人比她会玩。
连向来不问世事的褚施观主都站在她这边。
跟别提,眼前这位,可是沈禾风正儿八经的亲儿子,怎么的都比他这个纨绔子弟靠谱得多。
吴炫哑口无言,回头将吧台上的红酒一口闷了,转头大步出门。
看着他的背影,酒吧的灯光倏忽闪烁。
霓虹灯光、浮光掠影,从眼睫落在面颊,更红了。
叶萦萦懵了一会儿,猛地反应过来后,回身踮脚,赶紧说道:不是,我没约他,就是碰上的!
她一个劲地解释,据理力争,试图在阚冰阳发问之前摆清立场,争取挽个尊。
可阚冰阳只是这么默默地听着,眼中闪过若有若无的嘲讽,不觉哂笑了起来。
叶萦萦愣住,问他:你笑什么啊?
她可是难得这么认真地跟别人说话,情绪到位、语气平缓,连情感都升华了好几度。
可这男人居然在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阚冰阳依然搂着她,掌心之中,是起伏不定的肩胛骨,温温热热,暖意恒生。
这么怕我误会?他低头,在她耳边问:还是怕我生气?
作者有话说:
咱都出家了,不得矜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