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紫灵山的时候, 已经是后半夜了。
褚施也在。
他喝着茶,四大皆空,默声不语, 坐在一边只闻不问。
这不是卫蔓凝第一次来,也不是叶明诚第一次来, 却是他们俩同时来。
紫灵山最近热热闹闹的, 也挺好。
赵丞终于是舒了一口气。
尘埃落地,也没他什么事儿了, 剩下的事情他并不想参与,便与叶明诚使了个眼色, 默然从侧门离开了。
叶萦萦依然脸颊酡红, 一看就是酒酣畅喝之后的余迹,她耷拉着头, 提着眼皮, 时不时看一眼叶明诚,又时不时看一眼阚冰阳。
就是不看卫蔓凝。
卫蔓凝急得满眼通红, 眼睑处还挂着泪痕。
萦萦!你今天吓死我了,说走就走, 连手机都不带。你要是出什么事, 我这后半辈子怎么活
叶萦萦漫不经心地嚼着泡泡糖,爆炸锡纸烫的头发经过一路的露水洗礼, 已经乖顺自然地垂在肩上, 整个人清透宁静,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乖巧。
她吐了个泡泡。
噗
炸了。
然后瘪瘪嘴,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妈, 我师父这不是把我找回来了吗?你在这哭哭啼啼, 丢不丢人。
她身上还披着阚冰阳的外套,宽宽大大,一张小脸缩在领口,倒映着头顶的光,显得白里透红。
有外人在,叶明诚也不好发作。
他面色暗沉,抬手堵着嘴,重重咳了一声,萦萦,好好说话。
爹都发话了,叶萦萦也不会跟金主过不去,她的阿斯顿马丁还未落实,暂且不会自掘坟墓。
她敛声屏气:喔
叶明诚无奈摇头,抬眼见褚施泰然自若置身事外,也不好跟女儿使脸色,便道:快点谢谢你师父,尽会惹事,让人家找你找了那么久。
叶萦萦稀里糊涂地颔颔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叶明诚,见他脸色还算凑合,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了阚冰阳。
不出所料。
这男人依然毫无波澜,甚至面无表情。
她动了动身体,深吸一口气,百般别扭地注视着他那张俊美无铸的冰冷面庞,低低说道:谢谢啊。
小姑娘语气生涩,从头到脚都写着不情不愿,因着喝了酒的缘故,两颊的红晕似乎更加夺目了一些。
可卫蔓凝却瞧得出来,叶萦萦投过去的目光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慕。
她心脏噌得一下提了起来。
是啊,她怎么没有想到,叶萦萦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之所以愿意老老实实待在紫灵山,根本就是因为阚冰阳啊。
两个人朝夕相处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再寒碜的锅儿,也能颠得起玄铁的勺儿。
叶萦萦虽然性格乖戾纨绔,但毕竟是个柔柔软软的小女孩,她情愫将起,自然而然就会喜欢上平日里和自己最亲近的人。
卫蔓凝愣怔了片刻,简直不敢再想。
眼前这位,可是沈老的儿子啊!
沈老是谁,江城唯一的old money沈氏家族掌门人,原配只生了一个儿子便含恨而终,不出意外,阚冰阳就是沈氏的接班人,不仅背后金融产业更是无数,更是坐拥西北地区大曌油田的半壁江山。
嘶
要命了。
自己的女儿喜欢谁不好,怎么偏偏喜欢这种云端之上不敢高攀的。
卫蔓凝后怕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哽了半天才道:阚公子,我女儿性格跋扈,是我没有管教好,这些日子,太麻烦你了。
叶萦萦冷嗤,以为她装腔作势。
可阚冰阳却深觉她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于是他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沉着镇定地说道:伯母言重,萦萦乖巧可爱,冰阳何乐不为。
卫蔓凝:??
-
自从叶萦萦的父母来过一趟之后,阚冰阳便对叶萦萦的态度有了个笼统的改变。
公主的脾气,一时难改。
她骄纵,他便放纵,只要叶萦萦没有太过出格,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者,似乎刑侦局太忙,技术组法医组实在是忙不过来,阚冰阳时不时就请假下山,两重压力,身心疲惫,根本应付不来叶萦萦这个小作精。
但这些日子,叶萦萦也安安静静。
她很会配合,反正有既定规划的剧本,她惯会按图索骥照着演,也会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碟。
时间久了,大家也习惯了她这种时好时坏的性格,尤其是总导演赵丞,只要她不出什么幺蛾子,便随她去了。
总而言之,叶萦萦与阚冰阳之间,就像一种奇怪的自变量因变量关系,有潜伏期,也有爆发期,更有稳健的持续期
连寡言少语的唐茵都看出来了。
小道姑心思细腻。
眼观鼻,鼻观心,一下子就察觉到阚冰阳对叶萦萦放任了很多。
叶师妹,你有没有觉得,阚师伯好像对你没有那么凶了?
叶萦萦没明白她的意思,嘚瑟地晃了晃脑袋,说道:他本来就不敢对我凶,我可是叶明诚的女儿,我爸妈来一趟,他还夸我乖巧可爱,哎哟我去,屁都不敢放一个!
唐茵低头,红着脸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叶萦萦这么完美的出身,阚冰阳都漠然置之,更何况她这个丢进人群再也找不到的小道姑。
普普通通平平凡凡,谁又能看得见她呢。
她就像一片平淡无奇的绿叶,被摄制组当成一个道具,用来衬托叶萦萦这朵赏心悦目的花。
明明是个跋扈张扬的大小姐,却违违心心地被夸赞乖巧可爱。
真正的安静乖巧,恰如她自己,却只能顾影自怜。
叶萦萦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啊?那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
唐茵眼神一黯,瞧见吴炫在一旁无所事事抽着烟,便没再多说。
-
连着三天,阚冰阳都没有回紫灵山。
拍摄也暂缓了下来。
叶萦萦知道他抽不开身,闲来无聊,便跟着郑休合做经忏。
郑师叔,请多指教
她站在那,从头到脚规规矩矩,矜矜持持,连语气都从容大方,甚至谦和恭敬。
真是难得又罕见。
郑休合表示害怕极了。
你坐,你坐,别站着。
他岁数大了,经不起叶萦萦的折腾,万一来个心梗,冲着那点综艺片酬,他还要养家糊口的,得不偿失。
叶萦萦也没跟他客气,径直坐了下来。
郑师叔,我这人还是很温柔的。
吴炫一听,噗嗤笑得眼角发颤,你温柔?
叶萦萦根本不理他。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郑休合端坐在那,手上持一把拂尘,正襟危坐,正正经经,仪表万丈。
低头,面前是一本翻烂的三皈依。
叶萦萦学着郑休合的样子,一页一页地翻看,但眼神明显飘忽呆板,一举一动刻木为鹄。
她沉吟:为什么我师父很少早晚功课做经忏?连观主主持的符箓斋醮都不怎么参与。
郑休合放下拂尘,心无城府地解释道: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有心入正一,他是无心入正一。
叶萦萦疑惑:无心入正一?
有心?无心?
区别不就是主动和被动吗?
难道阚冰阳入正一派,是迫不得已?
这又是个怎么回事儿呢。
吴炫也好奇,一脸嗤笑地问道:他该不会是性无能吧?
叶萦萦斜睃他一眼,他不是。
吴炫吊儿郎当地甩了甩刘海,撇嘴道:切,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这话没法接。
叶萦萦哑口无言,只能看向郑休合。
哎哟喂,他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了,这话更没法接,只能尴尬笑笑。
不过呢,好在他知道个七七八八,还能曲线救国,为她挽挽尊。
是这样的,阚师兄自小被父母寄养在道观里,被师父带大,所以很小就入了正一。
??
我天,出其不意,还真是闲聊爆趣事。
叶萦萦身体一仰,顿时来了兴趣,被寄养在这里?他在紫灵山长大?为什么啊?
人帅,学历高,似乎挺有钱的,背景也深厚莫测,结果被父母扔在道观里?
这玩的,是美强惨的人设?
吴炫也是瞠目结舌,我靠,不会吧?这特么拍电影还是写小说呢?
郑休合亦不甚了了,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再说了,师父也不会说的。
叶萦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中似乎闪过什么,回瞰又是一片空白。
啧啧,难怪他对我冷冰冰凶巴巴,搞了半天他在道观里长大啊
她刚说完,橖顶附近传来若近若远的人声。
因为隔得远,云雾迷蒙之下,似男半女,分不太真切。
她咬着下颌噤了声,抬眼张望。
本以为会是观中人或者摄制组的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上周刚见过的花间冢老板于烛。
那个灰蓝色寸头的高个女人。
宽大的蝴蝶袖衬衣,墨绿色醋酸缎面,拎一只爱马仕的birkin黑银,box皮质,还是霸气的35尺寸。
搭扣铆钉散着斑驳锈迹,一圈手工敲击纹,年份久矣,一看就是老玩家。
这行头,光是气场都有两米八。
她并非一人,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纤瘦的高个男人。
仔细一看,眉目相似,骨骼几肖,倒有几分血缘牵绊的味道。
于烛一眼就看到了她,声音粗犷得跟男人似的。
哟,这不是上次在我家酒吧,阚冰阳搞不定的小姑娘吗?
小姑娘?
还搞不定?
切,他早搞定她了,好吗
叶萦萦撇下膝上的三皈依,将长衫道袍随手一扎,小跑过去。
于老板?你怎么来了?
喊我于烛就好。于烛笑笑,指了指身边的男人道:我弟弟,于灯。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果然是亲缘姐弟。
叶萦萦跟于灯打了个招呼。
年轻漂亮,笑得可爱。
于灯倏地脸红了起来,尴尬谦逊道:你好,你好,我是于灯,阚冰阳的同事,我们都在刑侦局法医检验中心工作。
叶萦萦听着他自我介绍,竟欣喜好奇,忍不住地多看了他两眼。
于灯哪里被这么盯过,脸颊烫得连头发顶都快冒烟了。
他低下头,没再吱声。
叶萦萦又转向于烛,问道:你们来干什么呀?
于烛挑眉轻笑,来探望一位故人。
此时夕阳晚霞溢满无际天空,烘托着紫灵山头一处淡淡的金光霞彩。
确实,似是有亡人要渡。
既是探望故人,斯人已逝,叶萦萦也好不好多问。
这可是紫灵山道观,步罡道场,祈福禳祸,除了这些道家法事,还能有什么呢?
她让开道,鬼机灵地眨了眨眼。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正转身欲走,于烛忽然叫住她,哎对了,叶萦萦。
他们二人也没走多远,隔得近,声音也近在咫尺。
阚冰阳回来了,在偏殿,你要跟我们一起去找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