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

62 / 70 章 · 3,881

一晃眼,就到了元月十五。

薄暮冥冥,黎梨坐在公主府寝殿的临院花窗下,借着夕阳暖光与白笼烛火,摆弄着手里的绣活。

是要用来做香囊的锦缎,她针针落得忐忑又小心,绣了几日,巴掌大小的绣图才堪堪有个形样。

紫瑶拿着把鸵毛掸子,在寝殿内清着尘,一打眼看见角落里的茶榻,有些吃惊:“先前那堆竹条纸片呢?”

“郡主你不是要扎花灯么,扎好了?”

黎梨循声望去一眼,看见干干净净的茶榻,含糊应了句:“嗯……”

前些日子,云谏带了竹条纸片过来,都放在茶榻上,他夜间得闲,就在那边给她扎花灯。

今日是上元节,他晨起时见到还剩些工序,就一并拿去了部卫营,说趁着白日扎好了,晚上再带回来给她。

黎梨往花窗外望了眼。

黄昏余晖尚在,待落日彻底斜入高墙的时候,云谏就该回来了。

黎梨甚至没有特意调开院里的守卫,因为不论再如何人来人往,他都能游刃有余地避开视听,翻下她的院墙,拂去满身寒霜再进寝殿见她。

还不忘给她带些路上买的小玩意。

这些日子,他十分喜欢给她买甜食,不是蜜饯就是糖糕,而且眼里总有三分愧歉,好像在她不知晓的时候,他曾让她吃过什么苦似的。

起初黎梨也吃得很欢喜,可冬日懒怠,走动少了,甜食却吃得更多,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新裁的冬衣变紧了些。

有天夜里,云谏如常地从怀里摸出一份糖酥,黎梨瞧着心动,但踌躇了良久也不肯接。

云谏问道:“怎么了?”

黎梨愁眉苦脸,像只小苦瓜:“你看看我,是不是长胖了?”

她本意是想同他寻些安慰,她熟知云谏的性子,想来应该不会叫她难堪。

谁知眼前人还真的低头仔细打量,不知看到了什么,微惊地晃了晃目光。

黎梨顿时觉得有些受伤,还未来得及翻脸,就听见他的声音。

“确实长了点……”

云谏不自在地轻咳了声:“这不是挺好的么……”

黎梨终于留意到他的视线。

她默了两晌,到底忍无可忍,拿起软枕扔了过去:“登徒子——”

“我叫你看看我的腰身,你在看哪里!”

云谏反应过来,堪称亡羊补牢:“我知道了,腰身没长!”

“迟了!”

黎梨愤慨难消,又朝他扔了几个软枕,满殿飞絮,还险些被屋外巡查的守卫发现端倪。

最后云谏投了降。

黎梨用力将他按到桌边,控诉道:“你心思太坏!”

但再过几日,事态又有些不大一样了。

黎梨身上的花香气,似乎更浓郁了。

她恍惚着回算了下,酒药的第三次复发,或许就在旬月之间。

与此同时,她发觉自己的心思愈发不安分,比之云谏,其实好不到哪里去。

有一夜,云谏就着她沐浴用过的水,简单洗了澡。

黎梨寝殿里的地龙烧得旺盛,少年一向体热不畏寒,穿着单衣就出了浴房。

她倚坐在茶案边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碟里的莓果,见云谏摊开花灯的图纸,低头琢磨得认真。

他的发梢还有些湿漉,晶莹水滴顺着乌黑的墨发滑下,往交叠的衣襟滴落。

有些没入了隐晦的领口阴影里,有些渗入单衣,打湿衣料,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其下的紧实线条。

黎梨一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掂起一颗莓果,心道,他这般认真做什么,花灯有她好看么。

她百无聊赖地想着,将莓果扔进了口中,转瞬就被酸得皱起小脸,好艰难才忍住声音,勉强展平表情。

黎梨灌了自己一杯茶,转眼瞧见对面人的认真,又生了些捉弄人的兴致。

她故意捡起一颗,递到云谏嘴边:“府里新买的果子,

你尝尝!”

云谏听从地衔入口中,才咬一口,神色就是一顿。

小郡主幸灾乐祸地等着,却见他看来,十分温和地笑了笑:“不错,挺甜的。”

云谏说完,仍旧低头去看图纸,自然而然就将那颗莓果吃了下去。

黎梨摸不着头脑,疑心是不是自己方才不凑巧,吃了颗坏果子。她有些迟疑,又捡起一颗,试探性地塞进自己嘴里。

然而,甜意没有到来,她再次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差点睁不开眼。

云谏坐在旁边窥清了全程,完全憋不住笑声,黎梨恼了:“你故意耍我的?”

她推开果子,气鼓鼓地要同他算账,谁知刚伸出手就被云谏扣住了腕子,自投罗网般被迫栽入了他的怀中。

云谏轻松按下她的挣扎,逗她道:

“谁家的兔子,怎么这么好骗?”

黎梨气得给他记了八百条账,然而一抬眼又撞见那双琥珀眼眸,满屋的明亮烛火倒映在内,像一片银河星辰。

她忽然就消了气。

云谏看见她静了两息。

他还在纳闷着她的消停,倏尔就感觉手上传来柔和力道,低头望去,她将纤细的手指缓缓缠入了他的指缝中。

他稍微一怔,听见她轻声问道:

“背上的伤,好了么?”

指间的力道堪称暧昧,云谏眸光渐暗。

他低低笑了声:“你来看看?”

云谏没有再多停顿,直接将她压到了茶榻上。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瓣,起初的含弄厮磨还算轻柔,直到发觉她稍微仰起些下颌迎合,就好像游猎的豹子受了某种鼓舞,脊骨都紧绷了起来。

少年低息滚出,连带着身上的花香气也抑制不住地暴涨,冲撞得满室都是,堪称凶狠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黎梨在他的转变里轻声呜咽,下意识想搂住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手扣住手腕,不容反抗地按到了榻上。

甚至透出些禁.锢的意味。

黎梨迷蒙的心神里,依稀感觉到他有几分失控,心知大抵是酒药作祟,她索性就化了鱼,在他的动作里随波逐流。

直到云谏将她从寝衣里剥出来,抵开了她的双膝,想要将她拆吞入腹时,她忍不住蹙眉“嘶”了声。

耳边轻声传来,云谏动作一顿。

有几幕回忆浮上心头,他瞳孔光点凝聚起来,下意识问道:“疼?”

黎梨吸着气点点头。

云谏心乱得想退身,但一低头又觉茫然:“可是,我还没进去啊……”

“就是疼。”黎梨闭上眼睛,难耐地蜷缩起身子。

云谏摸到她额间的薄汗,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将她捞了起来,好一番翻看,终于在她后腰处发现一块碗口大小的淤青。

乌紫的颜色,都不知道伤了几日了。

“怎么弄的?”他小心碰了下。

疼痛更加清晰,黎梨才知病灶在此。

她紧锁着眉头苦想良久,好不容易才想到些眉目。

“那日被豹子扑倒,就觉得疼了,应该是那时候不小心撞到的……”

云谏听得诧异,又觉得无奈:“那都好几日了,你怎么才发现,平日不疼么?”

“为何不叫太医来看看?”

黎梨拢了下衣衫,咕哝道:“你每夜将我揉来揉去,我还以为是你弄的,哪敢叫太医来看……”

云谏:“……”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眼前迟钝的兔子。

“黎梨,你长点心吧……”

“这么大一块淤青,可见有多疼,若真是我弄的,你不仅要告诉太医,还要告诉黎析,告诉萧玳,叫他们来弄死我才对。”

黎梨懵然抬头。

“罢了。”

云谏心知她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干脆压下旁的心绪,给她拉好了衣衫,起身去披外衣。

黎梨还未彻底明白前情,眼下瞧着他的动作,更是不解:“你要出去么?”

云谏点点头:“我回云府一趟,拿些伤药回来。”

黎梨下意识道:“公主府里也有药……”

云谏说道:“云府的伤药都是军中惯用的,很有效,能恢复得更快些。”

黎梨思索着:“这样啊……”

云谏循声回头望了眼,茶榻上的少女眼角眉梢还泛着绯红,青丝如瀑柔顺,丝丝缕缕散在松敞的寝衣上,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偏生她对自己的妩媚无知无觉,只知道懵懂地看着他。

云谏心神微动,忍不住单膝压回茶榻上,往她唇上再亲了一下。

“快些恢复,好么。”

……

手里的绣针轻轻打滑了下。

黎梨这才发现自己在回忆中走了神。

花窗之外,暮色已沉,元月的早春晚风拂过院子里的梨花树,晃得枝桠微微作响。

黎梨将绣了小半的香囊放回竹编篮子里,推开房门,走入院中。

此时天穹中满月皎洁,明河倾泻而下,院里未化的积雪映衬着月华,并不幽暗,夜景一览清晰。

她的院子临近京街,依稀能听见节庆里欢闹喧腾的锣鼓声,似乎街上的灯会已经十分热闹了。

黎梨竖起耳朵,想听听外头的动静,不料想却听到墙上传来一道口哨声。

她循声望去,皓月之下,绛红衣衫的少年伸展长腿坐在墙头,朝她笑得灿烂。

“看灯会吗?”

黎梨甜甜应了:“看!”

云谏利落跳了下来,将她拉入怀里,半真半假地笑道:“我带你翻出去可好?”

黎梨意外地扬了下眉,仍乖顺地点点头。

她看见云谏愉悦地牵起嘴角,然后腰间的力度收紧,他将她抱起来些,让她搂住他的肩颈。

黎梨埋下脑袋,被他斗篷上的长绒毛边挠得耳鬓微痒,只觉寒风被他挡去了大半,然后忽高忽低的几跃,二人身上的花香气撞入夜空,倏然轻快地弥散。

黎梨悄悄抬起些脸,看到苍穹与屋檐如浪潮起伏。

云谏问道:“怕么?”

黎梨耳畔就是他平稳的呼吸,少年胸膛起伏时与她相抵着,似乎有几个刹那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搂紧他的肩,笑道:“当然不怕。”

待腰间的力度再松开时,她双脚踩到了公主府外的街巷上。

一转眼,华灯光彩大亮,五彩斑斓的游龙在锣鼓声中翻腾,穿过熙攘的街道,在孩童们的追逐中划过街巷口。

黎梨看到热闹,欢悦地跑到巷口,满目赞叹地看着游街庆贺的花灯舞队。

皑白雪地上,少年颀长的影子靠近。

光芒从侧边绕来,一盏霁华璀璨的花灯递到了她的手里。

“做好了?”

她颇有兴致地端详着,手里的花灯六方画屏,雕框精致,灯影投在二人身前的白雪地上,渲染出一方浮翠流丹。

她提起花灯左右晃了晃,称赞道:“你做得真好看!”

云谏自觉受之无愧,他伸手拨了拨,花灯便旋转了起来。

“这算什么,我还画了画。”

他示意她看向雪地上的灯影。

绢纸上的水墨画被灯烛火光投出,原本画得细巧的笔墨,在雪地上放大得清晰。

黎梨看见春醒后的百兽在雪地上跑过,随着花灯的轻旋,仿若在二人身畔追逐着、玩闹着绕了一圈又一圈。

酥冷的雪地都生出些柔暖春情来。

她靠近身后人的体温,欢喜地数着墨影。

“那是熊在捕鱼,那是……”

“那是刺猬扎果子!那边是松鼠与狐狸,还有那边……”

黎梨在喧腾锣鼓声中,留意到绢画的一处角落。

她被逗得弯起了嘴角,笑道:“什么兔子,怎么还骑到了狼的头上?”

云谏从容自若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的兔子,就是可以骑到狼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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