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59 / 70 章 · 4,336

行装已整,就待出发。

听闻黎梨要骑马,萧玳与户部大臣们齐齐蹙起了眉,反对的话语一箩筐,但招架不住小郡主死缠烂打。

萧玳终于松了口:“你既说会,那上马给我看看。”

黎梨当即应了,她自信满满来到马侧,但一看见马蹬又心里发虚。

……云谏只教了她骑,可没教过她上马啊。

小郡主不愿在人前露了怯,面不改色揪住缰绳与马鞍,踩着马蹬,在原地好一番蹦跶,几乎是手脚并用才爬上了马背,还险些揪掉一把马鬃,疼得马儿直甩头打响鼻。

旁边的萧玳看得呲牙咧嘴,牙疼似的,不放心道:“要是不会就算了,没必要逞强……”

谁知黎梨上了马背坐稳,御马小踱几步,利落模样就显出了几分。

萧玳与户部众人委实吃了一惊。

尤其是见到她左手持缰并绺的动作,只觉瞧着不像游马观水的京中闺秀,倒像是右手待握刀枪的武官。

户部的杜大人凝眸看了半晌,迟疑道:“郡主这骑姿,其实与云家那小子有些相像……”

黎梨握稳缰绳,一夹马肚就快活飞驰了出去,清脆欢悦的嗓音自风中传来:

“就是他教我的啊!”

云谏临窗而坐,注视着那道衣摆迎风猎猎的背影,眼底带了些笑意。

萧玳御马来到车窗前,随他一起远眺,语气却是幽幽:“瞧瞧,你都快把迟迟教坏了,她哪里还有个千金闺秀的样子?”

云谏还未说话,沈弈就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五殿下真幽默!”

“哪用得着云二教坏啊,郡主原本就没有千金闺秀的样子啊!”

“她……”

他笑得起劲,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蓦地发现眼前两人投来凉飕飕的视线。

沈弈立即闭了嘴。

偌长的队伍盈箱累箧,雁行鱼贯踏上了官道。

云谏的视线紧紧追着黎梨,生怕她忘情跑得太远,但再一定睛,又忍不住直皱眉,只希望她跑得更远一些。

羌摇富庶,贺若仁就连骑装也是镶珠嵌玉的华贵,在晴空之下华光闪耀。

少年扬着爽朗笑脸,策马去到黎梨身边:“郡主,我也是刚学会骑马,我们比试一场如何?”

黎梨身旁尽是萧玳一类的擅骑之人,正觉得独步独趋无趣得紧,闻言自是欣然答应。

眼瞧着那边二人扬鞭奔出,云谏的嘴角渐渐压平了。

那贺若仁年岁小,行事大胆无拘,实在难缠。

这些日子,他变着花样差人给黎梨送礼,从羌摇玩器到翠羽明珠,几乎百式百样

送了个遍,还顶着两国交谊的名头,令人想拒也不好拒。

前几日萧玳都看不下去了,委婉暗示过他,大弘讲究男女之别,不好私相授受,结果人家索性一视同仁,再送礼就给大弘四人一起送,摆出一副毫无私心的模样。

可每次送来的都是些金钗钿合,显然算准了他们三名男子拿了也无用,最后都会落到黎梨的手上。

当真是揣奸把猾,心机得很!

沙尘随着日头滚滚,那边二人纵马跑了个来回,踏着击雨般的马蹄声,再次回到行路的队伍前。

黎梨的马匹仰颈踢蹄,在原地小转两圈。

贺若仁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郡主,等,等等我……”

小郡主拍了拍身下的马儿,转过头,志得意满地对贺若仁喊道:“我赢了!”

沈弈听见热闹声响,从马车探头望去,一眼看见黎梨笑得晶亮的双眸,跑马跑得颊边都泛起了绯粉。

探花郎不知性命可贵,由衷感叹道:“他俩玩得可真开心……”

话音才落,车厢本就生冷的氛围,即时又沉了几分。

云谏一言不发,沈弈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危险。

他再次闭紧了嘴。

外头的人拉直了缰绳,贺若仁跟在黎梨身后,亦步亦趋地调转了马步。

云谏冷眼望着。

沈弈犹豫着要不要放下窗帘,眼不见为净的时候。

小可汗气息还未歇稳,就对着黎梨面露欣赏,连声称赞道:“大弘真是能人辈出,郡主初初学骑,可比我厉害太多了!”

那边传来脆生生的应答。

“这算什么!”小郡主一脸骄傲地扬起下颌。

迎着晴朗阳光,黎梨回头,越过川流的车马,与云谏对上了视线。

她笑得嫣然,朝他歪了下脑袋。

云谏眸光微晃,听见她的声音:“你真该看看我的骑术是跟谁学的。”

“这儿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他厉害!”

*

临近黄昏,眼瞧着远方天幕渐低,萧玳领着浩浩汤汤的一行人,在官栈落了脚。

云谏正在自己房中收拾行装,就听见身后房门风风火火地开启又闭合的声音,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果然欢快的脚步声跑近,有道清甜的花香撞来,从后用力地环住他的腰身。

云谏险些被她扑得向前踉跄,刚稳住身形,就听见甜如蜜糖的话音。

“今日可觉得伤口好些了?”

云谏不自觉笑了下,拉开她的手转身道:“好些了。”

他刚想伸手抱住她,低头却见她骑了一日马,额鬓与发髻都有些散乱,他改手给她理了下,又去到茶桌给她倒茶:

“吹了一日的风,喝口茶润一润吧。”

房内尚有夕阳余晖,云谏没有点灯。

流光潜映的霞彩从西山穿越层云,又照落方正的窗棂,给半面房间铺就了一层柔和光亮的暖色。

黎梨听话地点了点头。

云谏看见她从榻边的灰影里走出,穿过明暗交接的分界线,站到了澄亮的茶桌前。

她低头拿起茶盏,小口饮了。

夕阳懂事得要命,她安静站在霞光里,细碎的绒发与睫毛都镀上了金灿的浮光,稍微动作就像有金蝶的光影扑簌。

云谏听见房外官栈的人声,似乎都远去了许多。

黎梨喝了茶,重新抬头看他,唇瓣还湿润泛着水色,似有透明无形的茶水滴下,沿着她纤细的脖颈往衣襟里滑。

云谏心想,早些回京城吧,好叫他的神棍兄长多炼两味丹药。

不然这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是药性还是什么,早晚要把他逼疯。

他错开视线,坐到茶桌旁的宽椅上,默自捻起茶杯。

黎梨顺道解了斗篷,同他说着今日骑马的见闻,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多时就发现他有些漫不经心。

黎梨又接着说了几句,瞧着他的反应,终于不高兴了。

“方才就不肯抱我,现在连看我都不愿意,想必就是腻了吧。”

她气性上来,二话不说,抱着自己的斗篷就想走。

身后传来搁下茶盏的清脆响声,黎梨步伐一顿,听见云谏头疼地唤道:“迟迟。”

她回过头去,云谏揉了下额角,终是朝她笑了下:“过来,让我抱一下。”

他似乎心累得很,甚至都没起身。

黎梨看了他两息,蹭着步子过去。

云谏接过她的斗篷放到一边,伸手拉了她一下,黎梨便打侧坐到了他的腿上。

身下的少年无可奈何地将她按进怀里:“没有腻,别生气。”

黎梨倚着他,低头挑玩自己的发辫,还有些不满:“方才与你说了那么多,你都懒得看我。”

云谏随着她低头,看着她指尖与辫子缠斗,笑道:“不是懒。”

“太好看了,有点不敢看。”

他说:“酒药不好把控,我看了自己难熬。”

黎梨顿住动作。

她放缓了语气哄他:“你这一场伤得太重,真要好好养养,才能叫我放心。”

“再忍些时日吧,如今真的不能做激烈的……”

云谏哑然失笑:“可是,哪儿激烈了?”

他揽紧了她的腰,将脑袋半埋在她脖颈边,似控诉又似玩笑:“你平日里要轻又要慢,我压根就不敢用力,哪里激烈得起来?”

“分明就和缓得很。”

黎梨被他的气息呼得颈边微痒,忍不住缩了下,反应过来又有点羞恼:“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你是不是在趁机抱怨,是不是觉得我……”

她想了半响,找了个不大合适的词:“觉得我事很多?”

“当然不是。”

云谏觉得她较真的样子当真可爱,忍着笑校正道:“你只是娇气了些。”

黎梨显然对这个词也不满意,拿自己的辫子甩了他一道,见他当真憋不住地笑了起来,她更恼了:“笑什么?”

黎梨不乐意了:“你说得倒是能耐,若你真的觉得和缓得很,你喘什么?”

云谏:“……”

黎梨想起他偶尔的低音,脸上微微发热,但仍不甘落后地同他对视着。

她心想,反正她有理。

云谏脸色古怪,一言难尽地问:“你当真以为,我偶尔喘那一声是因为累吗?”

黎梨理直气壮:“不然呢!”

空气中诡异地静了半晌。

云谏忽然说道:“你坐好些。”

黎梨坐直了些身子,迷茫地望向他:“嗯?”

云谏迎着她的目光,握住她的腰:“跨坐。”

他说:“黎梨,你面向我。”

黎梨感受到腰间的微抬力度,懵然间就随着起了身,换了姿势重新跨坐到他的膝上。

二人分明衣衫齐整,她的冬裘厚实得四口缀绒,双襟绣毫,俨然一只暖粽,但这样面向着他,不知为何就叫人想要小心呼吸。

她有些无措地避开视线。

云谏却从容了许多。

他看着窗外最后的夕阳余晖,落在她分在他身侧的双膝上,小块的隔窗光亮逐渐往上移。

明光照清她铃兰花绣缠绕的腰绦,照清她脸上的神情,他看见她茫然得紧,似乎不明白眼下的场景,却仍悄然红了耳尖。

黎梨见着他轻轻笑了声,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扣住了后腰,严丝合缝地按进了他的怀里。

她全然贴近,只觉某处碾了过去,与什么东西隔着衣料相互抵蹭着。

二人气息都乱了一拍,黎梨脊骨一软,直接抱住他的肩膀,深深埋下了脑袋。

云谏抱着她顿了顿,莫名开口问道:“还要喝茶吗?”

黎梨被碾蹭的触感左右了心神,胡乱摇了摇头。

“那我就收起茶具了。”

云谏慢条斯理地侧了一下身子,随意几下动作,便感觉黎梨受了刺激似的,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见她不答,他轻挪了两下她的腰。

酥麻感直接从尾椎骨传至大脑,黎梨的后颈一下就绷紧了,不由自主地缩肩轻喘了声。

“怎么了,迟迟。”

云谏抬手揉着她的后颈,问她的语气里带上了轻快笑意:“累了?”

黎梨摇头摇得更乱。

云谏笑道:“不累,那你为什么会喘?”

他将她脑袋抬了起来,看见她有些迷离的眸光正努力想要聚焦。

云谏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倾身咬上她的唇。

黎梨被他一手扶住背,仍要抱住他的肩膀才不会滑下去,愈发晕乎的时候,她

的腰绦被挑开了。

黎梨呜咽着想要拦:“不可以做……”

云谏的唇瓣往她下颌与脖颈的方向落去:“别怕,只是亲一下。”

他亲得温柔。

凛冬万物柔弱,甜果被顶在树梢枝头,寒风轻而易举拂落果衣,瓷白的果子轻轻颤着,被过路的野鹿的衔入口中,放唇齿间含弄。

底下的河冰渐渐化了,春江水暖,横亘在江心的硬木船艇最先感知,在江心上轻轻挪移。

满室都是浓郁的花香。

黎梨握紧了云谏的肩膀,几乎控制不住微促的喘音。

“现在知道了么?”

云谏胸腔也在起伏,他压着自己的喉音,回到她愈乱的鬓边:“我喘,是因为累么?”

黎梨知道了,不是,是因为旁的感觉。

她求饶似的摇了摇他:“不要了……”

云谏看着怀里娇气的兔子,低低笑道:“不要什么?”

“你都知道我不累了,还不能做么?”

黎梨这才发觉自己许是落了陷阱,她隐约觉得还是有违医嘱,好声好气地劝他听话些。

两人纠缠着,浅色的衣物却散得更多了。

正当房间里的最后一丝黄昏余晖要被远山吞没时,房外响起一道有些生疏的汉语话语:

“云二公子,我们小可汗差人来送些心意。”

是近日时常替贺若仁跑腿送礼的羌摇侍从。

下一刻,房门就直接被推开了。

少女的惊呼声响起。

那侍从一晃眼,只看见一顶玉白斗篷张扬地鼓了起来。

再眨眼,斗篷已经展开落在了绛红衣衫的少年怀里。

少年用力掖紧斗篷的边角,将他怀里的人一丝不露地裹了起来。

侍从来送过许多次礼,常见的便是那少年懒散随性的模样,今日进门,却撞见他冷得像冰的眉眼。

云谏难掩戾气:“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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