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夜

43 / 70 章 · 4,466

万籁俱寂,云谏伸手摸向自己心口。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随着她的话音一下下跳动,或轻或重全凭她拿捏着。

而庙殿里的少女无知无觉,端端正正地许完愿,叩头敬香,最后才站起身来。

云谏脚步往旁移了下,将身形完全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他看见雪白的兔子轻盈跳了出来,翩跹的衣裙在月光底下影子清浅,轻悠悠地转出了庙宇。

云谏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收回目光,抬手认真理了衣冠,这才迈过庙殿的门槛。

恪香点静,他利落跪到黎梨方才用的蒲团上。

“长公主殿下在上,晚辈云谏……”

殿内少年嗓音清越,随着庭院里楸树枝叶的摇响,告旋奉入挂月九天。

和畅的秋风卷起一地的金黄落叶。

待云谏再次回到庙宇门前时,黎梨正捧着鸽子笼笑得眉眼弯弯。

她指尖点了点那只蓬毛鸽。

“往后你就叫‘云三’!”

云谏:“……”

他步伐微顿,黎梨见到了他,提着鸽子笼朝他跑来:“你将我的知己带回来了!”

她笑得愉快,转念又有些不满,嘟囔道:“方才你去哪里了,我还想让你见见我母亲……”

“见了的,”云谏接过云三,轻声回道,“我上过香了。”

黎梨有些意外:“上过香了?你同她说什么了?”

云谏牵起她往前走,低低笑了声。

“不告诉你。”

*

宣威节庆延续已久。

节庆前后的夜晚,郜州的百姓总会提起一盏盏荧荧灯火,踏出威严城墙,来到数里外的干凉沙漠上。

人群的热闹会将沙洲的寂凉驱散。

大小篝火在黄沙坡上燃起,百姓们围坐在焰火边上饮酒谈笑,姑娘们悦耳的歌声悠扬娓娓,少年们在沙丘上游戏玩闹,追逐一顶帽子、一件外裳,笑得爽朗开怀。

远处还有孩童央着大人为他们点烟花,于是细白烟气窜上夜空,“嘭”声起,绚烂的色彩绽开,照亮沙坡上一张张可掬的笑脸。

四人备了酒,也入乡随俗地燃了堆小小的篝火。

受四周欢闹氛围的影响,萧玳与沈弈很快就喝得兴起,两人站在沙坡上,一个远眺着沙漠尽头的遥遥金赫,高声唱起了沙场战歌,另一个骋目极西的故土,纵声吟咏苍梧的诗词。

四周还有许多老百姓,十分捧场,替他们卖力鼓掌喝彩。

但也不妨碍黎梨觉得丢人。

她默默离那二人远些,往云谏身边蹭去。

云谏也贪了杯,酒香满身,屈起一条长腿坐在沙坡上,撑手撑得恣肆。

见黎梨蹭过来,他稍微侧目投去一眼。

黎梨莫名感觉他面上不显,但实际醉得不轻。

自二人在揽星楼里喝了那壶酒后,她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样带着些难驯野气的眼神了。

他不会忘了她吧?

她试探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拢入掌心里肆意捏了捏。

“你的手好软啊。”

黎梨:……

好消息,他没忘记她。

坏消息,他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她权当没听见,耳边又传来沈弈的高呼:“苍梧大小百余战,杀敌无遗残!”(1)

太过激昂,她忍不住回头,小声问云谏:“苍梧离这儿很近么?”

云谏遥望西边,无际沙漠隐入地平线。

他仍捏着她的手,懒洋洋应道:“不近也不远,左右隔着五、六个城池。”

“哦……”

手上的揉捏力度实在难以忽视,黎梨甚至觉得有一些不清不白的意味,她想缩手,对方却不肯放。

“你再给我玩一会儿。”

黎梨:……听着更奇怪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小臂,只见玄色的护腕扎得紧,勒出的肌肉线条紧实又匀称。

黎梨看了半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在他腕间划了个圈。

云谏顺着她指尖的动作望来。

黎梨在思索里轻声说道:“听闻那年苍梧失守,大弘军队与胡虏鏖战七日,千难万险才破开城门,在夜夺回失城。”

她转头看向云谏,终于问了句:“攻城那夜,你在吗?”

云谏仍注视着松松搭在他腕上的葱白指尖,良久后答道:“在的。”

黎梨心跳乱了一拍。

她几乎就要脱口问出,她的朝珠是不是在他那里,却又生生止住了话头。

他握着她的手还在微微颤着,不知何时才能重新握稳屠敌的长弓,现在提起旧时辉煌,总像是在故意戳人伤处。

再说了……

黎梨目光重新落到沈弈身上,后者已经醉得彻底,倚着一根横木,四仰八叉地睡得香甜。

他微乱的领口里隐约可见珠串的影子。

人们总爱随身带着自己喜欢的物什。

她与云谏在一起这么久,看得彻底的时候,也没在他身上见过半点朝珠的影子。

他要么就是没有朝珠,要么就是没将它放在心上,无论是哪一个原因,似乎她都没有必要再去细问……

黎梨想得出神的时候,身旁的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立即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云谏的话语有些不讲道理:“我不喜欢你看他。”

她觉得好笑,难得哄他:“好,不看他。”

想着另两位醉鬼都睡得东倒西歪了,她好声同他说道:“你也睡一会儿?”

黎梨自觉自己问得温柔,若是在往日,他大概会答应得十分爽快。

可眼下云谏半天不吭声,眸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耐心等了下,听见他说:“你亲我一下,我就睡。”

黎梨:……

她不愿与醉鬼计较,但又实在局促,难为情地望了眼四周,对面萧玳还在半迷半醒喊着什么。

她轻力握了两下他的手,小声道:“我怕……五哥在呢,而且还大庭广众的……”

柔软的力度按到指尖上,云谏似乎回了些神。

他没想为难她,便揽过她的腰,示意她靠到自己身上一起睡会儿。

黎梨感受到他拉近的动作,却误解了他的意思。

她听着

周遭喧嚣的言笑声,好一番磨蹭,终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闭了闭眼睛,飞快地往他脸上亲了下,又做贼一般迅速撇开脑袋。

她借着篝火的掩映,暗暗偷窥着萧玳那边的动静,却发觉握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云谏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

黎梨察觉到他久久停留的视线,意识到许是不够。

她内心挣扎半刻,还是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贴近他。

身畔篝火暖意熊熊,她带着些微的凉风,扳过他的肩膀,柔软的唇瓣蹭上他的唇。

少年身上染着酒香,仿佛呼吸间都能沾上他的醉意,她学着他的样子,青涩地舔过他的唇角,轻柔含弄,毫不意外地感受到自己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

但他始终没有回应她的亲吻,甚至没有闭上眼睛,看着她的神情还有些探究。

黎梨渐渐觉得沮丧,低头退开:“……我亲得不好?”

“不是。”

云谏将垂头丧气的兔子揽到自己身边,低头问她:“不是说害怕么,怎么还亲?”

黎梨闷闷不乐,应道:“因为你想……”

“我想就可以了?”云谏似乎笑了声。

黎梨没多想,理所当然地要点点头。

云谏却抬起了她的下巴,认真道:“我想也不行,你应该说‘现在不可以’。”

黎梨倚着他身上的温暖,好像真的染上了他的酒意。

她下意识跟着他重复:“现在不可以……”

云谏又笑了下:“那什么时候可以?”

黎梨眼里划过一丝茫然,显然想不通他这番问答的缘由与答案。

云谏耐心道:“你不怕的时候才可以。”

“黎梨。”

他像启蒙的师长,清清楚楚地教她:“我们二人经事亲密,你总是信任于我。”

“可若是让你觉得害怕,那无论我再怎么想,也是不可以的。”

他想了想,又说:“对待旁人更是同样的道理,明白吗?”

黎梨听见篝火的爆鸣声,似乎融进了他的嗓音里。

她仰起脸看他,眼眸里的水光晃了晃。

云谏觉得自己大概又要醉了,搂住她倚到身后的横木上:“你也睡一会儿。”

黎梨“嗯”了声,却没有闭上眼,反倒摘了自己发髻上的簪子下来把玩。

是云谏给她刻的那支宝相花纹玉簪。

云谏瞧着她拿圆钝的簪头描掌心的纹路,越发困乏,侧身将脑袋埋到她颈边。

他借着最后的精神开了口。

“你实在懵懂,与人亲近总跟掏心窝子似的……往日我总是担心,若你被京中哪个浪荡子弟骗了心,怕是要被人欺负的。”

黎梨牵起嘴角,玩笑道:“所以幸亏是被你骗了心?”

“哪里谈得上幸亏……”

云谏的浅色眼眸里酒意弥漫,笑得坦荡:“我的心思也没比旁人干净多少。”

黎梨听着便知道他又醉了,好笑地哄他:“起码你知道君子之道。”

“我可不知道那种东西。”

云谏懒声道:“只是你怕了,我便不愿意犯浑,若是你不怕……”

黎梨觉得啼笑皆非,笑眯眯逗身边的醉鬼:“若是我不怕呢?”

“那我便放心大胆地……”

云谏忽而低头笑了声,贴上她耳尖,低声说了三个字。

黎梨:“……”

她腾地涨红了脸,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尖叫。

王王王王王八蛋!

该该该该该死的醉鬼!把她的云谏还回来啊啊啊!

她被烫到了似的甩开了他的手,飞快裹紧斗篷就囫囵滚到了另一边。

云谏畅声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捞回了怀里。

“乖,靠着我睡。”

黎梨睡得不踏实。

沙洲干燥,篝火簇热,远远近近的笑谈声时轻时重,隐隐约约似乎听见又有人要放焰火。

引线“呲呲”声点燃,四周便安静了一刻,而后“嘭”地一声花火在空中炸响,将黎梨惊得一颤,似乎身下沙洲一空,整个人就猛地往下坠。

她吓得睁眼,却蓦地摔在一摞软和的茅堆上。

顶上与周围都是山岩,只有一方不大的山洞通向外侧,繁茂的藤蔓垂挂招展,遮不住洞外潺潺的溪涧流水声。

皮肤上都是潮湿的空气,有道光影居上起伏,混沌无边的筷感就似一波波海浪,从尾椎骨推到她的颅顶。

黎梨险些要溺水,徒劳地揪住手下的茅堆,甚至紧张得蜷起身子。

少年“嘶”地一声,耐不住地低.喘着。

“黎梨,放松些……”

他俯身下来亲她:“别害怕。”

黎梨看见那双熟悉的琥珀眼眸,原本浅冽的色泽,如今尽是灼热迷离的欲.念。

“……云谏?”

她下意识攀上他的肩膀:“我没害怕……”

于是海潮更是汹涌,一浪一浪滔天翻涌扑来,她神思被推着顶着坠入深渊,视线迷离得几乎无法聚焦。

然后一波海浪突然拍到了最深处。

黎梨差点被淹死,直接呜咽出声:“你……”

云谏气息微乱,低声笑了下:“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你不怕的话,我就放心大胆地——”

他抹过她眼角的泪花,恶劣地咬上她的耳尖:

“操哭你。”

*

“啊——”

尖叫声在沙洲清晨炸响。

宿醉的百姓们被惊醒,循着人声望去,披着祥云白兔斗篷的少女慌张坐起身,一把捂住脸,耳朵尖通红一片。

她身旁的少年也懵然被吓醒,跟着坐起像是在轻声问着什么,却被她乱七八糟猛地推了开。

云谏许久未感受过她的推拒,一时无措,小心问道:“怎么了?”

他想了想:“做噩梦了吗?”

云谏试探地想揽过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

黎梨已经完全听不得这两个字了,心下一慌就用力甩开了他:“不!我怕!我怕!”

“以后你再也不许喝酒了!”

云谏更懵:?

他坐在原地,终于隐约想起一些昨夜的醉话,顿时哑住,目光触及黎梨脸上未褪的潮.红,更是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黎梨,你……”

他问得更小心了:“昨夜是不是忘记吃清梦的丹药了?”

黎梨脑袋瞬间一空,惊然往袖间摸索,满手都是空空如也。

她就说好像漏了什么!

“许是昨夜在市集上,不知怎的就掉了……”

黎梨有些懊恼,怪不得平白无故做那样离谱的梦!

正想着往后夜里该怎么办,一支细白瓷瓶递到了她面前。

云谏:“你拿着。”

黎梨迟疑着接过:“我们分着吃……”

“不用。”

云谏不甚在意地说道:“没剩几颗了,你留着自己吃。”

黎梨听言,又觉得自己拿了个烫手山芋,起身就想塞回给他:“那不行!你就这样给了我,你怎么办?”

云谏不容拒绝地将瓷瓶塞进她的袖袋里。

他看了眼她面上余存的绯色,默自撇开了脸。

“我不用,我比你能捱。”

此时清晨朝阳和暖,万物更新,一切都欣欣向荣,逸兴壮思满怀希望。

所以云谏完全没预想到。

隔天的雷雨夜里,房门被黎梨敲响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些不敢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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