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战事来得迅速又悄无声息。
当鄢都还在为三大世家这些年所作的事情而闹得沸沸扬扬时,萧子衿已带着人马趁夜色直袭了十三部落驻扎在穗州的军营。
吸饱油脂的白棉被固定在箭头处,随着拉扯到极致的弓弦一声嘣响,带着火星越过了厮杀的人海。
只顷刻,跳跃翻腾的火焰就朝四面八方蔓延开。
以粗绳连接的十三部落营帐腾起浓雾,未来得及转移的伤员在被火焰吞噬的营帐中发出声声哀嚎。
萧子衿拉着马缰,遥遥望向已然负伤的坎布拉尔。
他左手捂住不断往外渗血的胸口,右手拖着长刀,在容归和其他几人的掩护下狼狈后撤。
萧子衿再次拉弓搭箭,在乱军之中瞄准坎布拉尔的咽喉。
耳畔有风声呼呼,身后亦有动静,他却并未回头。
抡高了的圆斧滞在半空,离他的后脑仅有半尺之遥。
小士兵瞳孔放大,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低头看向自己前胸——一柄长剑从他的身后没入,身前刺出,剑身还在往下淌血。
不等他看清凶手是谁,长剑倏然被人拔出,身后人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地上就是一摔。
他仰面躺着,逐渐失了生机,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还死死盯着从他身上跨过的季远之。
——怨恨又不甘。
季远之连个余光都未曾给他,只轻轻一弹剑身,扫过虎视眈眈的十三部落将士,微微笑起来。
“诸位就不要去打扰我家殿下了。”
随着天光一点点明亮起来,坎布拉尔身侧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了容归一人。
容归……
数年好友,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甚至无关仇恨,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萧子衿扣紧长弓,深吸一口气又吐出,随即松开了勾住弓弦的两指!
咻!
坎布拉尔若有所感地望向萧子衿的方向,眼睁睁看着羽箭在瞳孔中越来越近。
他却避无可避。
身后是翻滚着浓烟的营帐,旁边是紧追不舍的邱莹,他试图抡起长刀,却因手腕脱臼一点力气也使不起来。
锋利的箭头眼见就要射穿他的咽喉,千钧一发之际,青灰色的身影扑倒在他身上,用背部挡住了飞来的利箭。
萧子衿下意识上前两步伸手试图阻止,却又意识到来不及,也不可以。
噗嗤——
“卓也!”坎布拉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容归猛地咳出口血,伸手将他往荆州方向一推,又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了邱莹的大腿,泥土和血泪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他原本俊秀的面貌。
“大哥,走。”
“快走!”
坎布拉尔紧握拳,深深看了他一眼,捂着伤口狼狈朝荆州方向撤退,狼烟具在他的身后。
容归眼见着他的背影仓皇离开,消失在视线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放开了死抱着邱莹大腿的手,由着她去了。
羽箭不知道刺入了哪里,他唇角有鲜血不断往外溢出,只能虚弱无力地坐在地上,半靠着一块大石头。
“阿舟刚死时,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明知害自己的人是谁却始终不说。”
“如今倒是依稀懂了。”
他喃喃着艰难抬头看向走到他旁边的萧子衿,瞳孔散扩,惨白的唇上鲜血点点。
“他错了,可他是我的兄弟。”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萧子衿闷声问:“我和沉舟不也是你的兄弟吗?”
容归惨笑一下:“是啊,你们也是我的兄弟。若可以,我也不希望和你走到今日,萧兄。只是如今,说什么都太迟。”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战争真的有赢家吗?”
他安静地仰头看着天空,断断续续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萧子衿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只摸到了一片冰冷冷的空气。
他的眼睛还睁着,却没有了光。
他死了。
一双手盖住了萧子衿的眼,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季远之在他耳侧低声道:“阿楠,若要哭就哭出来吧。”
萧子衿死死咬住牙关,连眼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就忍不住落了泪。
初识那年,他曾问过容归怎么会来元国。
彼时容归的官话还没那么好,偶尔说急了,官话里就忍不住带了十三部落的方言,初来乍到,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听萧子衿这么问,他倒是眼睛一亮,踌躇满志地挺起了胸膛:“我要将元国的风俗习惯带回十三部落,让族人们慢慢接受,慢慢融入!”
他曾希望终有一天两国不再互相仇视,彼此敌对。
可最终什么都没能改变,反而搭上了自己的命。
世事从来不由人。
厮杀声逐渐停了,这场战事最终以穗州的收复为结局。
萧子衿本想将容归尸身收殓安葬,却碍于他是十三部落的人,又身份地位不凡,迟迟不敢动。
这不光是对于其他将士的不负责,更是对战亡之人的亵渎。
他在城楼上远远望着对方的尸身,脚下就像灌了铅,连带着午后看十三部落长老送来的暗信时都心不在焉。
邱莹抓耳挠腮地坐在位置上,急得恨不得站起来抢了信自己看,眼巴巴问:“王爷,那群狗日的写了啥?”
萧子衿回神一目三行地看完,给邱莹递了过去:“自己看吧。”
“和谈?”邱莹将信纸拍在桌上,豁然起身,大声怒道,“谁给他们的脸?这会儿知道和谈了?”
萧子衿没做声。
“王爷?你不会真准备和谈吧?他们连荆州都不准备送还给我们!”
“可我们物资要撑不住了。”萧子衿沉声道。
邱莹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也沉默了。
确实,如今的物资撑不了多久,没人比盘点的她更加清楚。
只是到底不甘心。
那是她的故乡,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凭什么就拱手送给十三部落那帮蛮人?!
“拿个纸笔过来。”萧子衿说。
邱莹站在原地没动,不甘心地低着头。
萧子衿睨她一眼:“愣着干嘛?如果十三部落估计还不知道鄢都出了事儿,也并不清楚我们军备所剩无几,我要诈一诈他们。”
“想和谈?拿荆州来换。”
邱莹这才雨过天晴,有了好脸,嘟囔着去拿了纸笔递给他。
萧子衿写好了信,让等在城外的十三部落的人送回去,余光却不见了容归尸身的影子。
原地只余下一片空荡荡。
可能是被十三部落的人带回去安置了,更大的可能则是被附近山上的豺狼虎豹叼走做了腹中餐。
他一时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怅然。
可惜时局容不得他的半点软弱。
等西北事了,他得即刻启程返回鄢都。
萧子衿去方诗那走了一趟,确认她在逐渐好转后又在伤兵营转了一圈。
回房已近亥时,失踪了大半天的季远之还没回来,萧子衿刚准备去寻他,就见他自外推门而入,拉起自己的手。
“阿楠,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萧子衿有些不解,却还是信任地跟着他出了城。
穗州城外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这会儿最顶上凸起的地方被挖开了偌大的坑,容归的尸身被安置在了里面,下半截身子已经被盖上了黄土。
天晴,无月,只有微风习习。
季远之在树梢间抬起眼,眸色温柔像是醉了一汪泉水。
让人沉沦溺毙于其中,不得脱身。
“我想你应当是想安葬容公子的。”他轻声同萧子衿说,并没细说自己花了多久才挖好这个坑,只是笑着松开了对方的手,“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一锹又一锹黄土下去,不多时已经看不见容归的面容。
连带着那数年兄弟情,也尽数埋葬在了此处。
再也不见天日。
此后世间再无秦萧。
等两人离开,季铃才从暗处探出了个脑袋,为了防止被发现,她身上是一件黑色的夜行衣。
她在寒风中起身跺跺发麻的脚,揉了揉鼻子,委屈巴巴地念叨:“坏哥哥,都不知道在嫂嫂面前提我一嘴,白帮你挖了大半天的坑。”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