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即将踏下的一瞬,萧子衿手中的长剑离手,打着旋从混乱的战场空隙间穿过,最终重重地撞在了战马的两只前蹄上。
伴随着一声长长哀鸣,枣红色骏马吃痛倒地,连带着坐在它身上的十三部落士兵也一齐摔在了地上。
士兵个头高大,看起来却还挺年轻,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应该是第一次上战场,手肘着地摔下来后没立刻爬起来,在地上懵了一瞬,大脑空白。
没等他回神,秦筝已经一个前空翻站了起来,鬼魅似得闪到了他的身后,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带着热气的呼吸打在自己裸露的那一小片脖颈皮肤上。
“对不起。”
这是他最后听到的声音。
温热的鲜血自被割开的脖颈血管里喷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眨眼就呲了一地。
小士兵愣愣地伸手,想去捂住伤口,黑暗却先一步包裹住了他。
几十匹战马从身畔疾驰而过,带着呼呼作响的猎猎风声。
混乱中,杀戮声和兵器的铿锵作响此起彼伏,地上尸体和残肢断臂横七竖八。
萧子衿一拽马缰,朝着秦筝伸出手:“上来。”
秦筝拾起他的剑,随后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
萧子衿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气的草药香味。
“你要回城吗?”萧子衿问她。
她和坎布拉尔的对话他并没听全,但从两人的表情上大致也能猜出点端倪,再结合秦筝的身世,不难推断出两人以前可能是旧识——毕竟十三部落不大,会遇到故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一个是曾生她的故乡,一个是曾养她的旧国,无论是哪个,对于秦筝来说短时间都不大好接受。
原先让她出来是怕云清的死压在她心头,让她难以释怀,如今萧子衿倒有些后悔了。
叶舟身故前将她托付于他,那她便是他的妹妹,萧子衿并不愿勉强她。
秦筝用小腿夹住马腹,身体侧倾,短刀眼疾手快地划过一个正在激战的十三部落士兵的脖颈,素净的手上沾满了黏腻的鲜血。
她语气坚定,方才的片刻摇摆不定尽数被压下:“不,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她苦笑,却又有几分释然:“早在阿哥救下我的时候,十三部落的阿竹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元国绛云阁的秦筝。”
萧子衿短暂沉默。
昔年他同叶舟曾聊起过秦筝。
是时,秦筝刚在江湖上出名不久,对于她的来历江湖中猜测纷纷,萧子衿也不例外。
面对他的好奇,叶舟只昏昏欲睡地斜靠在床头,打着哈欠睡眼朦胧:“那丫头吗?她的身世我也不知道,没问。”
萧子衿愕然:“你什么也不知道给她带在身边?”
他不止一次怀疑起叶舟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好使。
“那怎么了?”叶舟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她不想说就不说呗,女孩子家的,有点自己小秘密有什么关系?”
萧子衿将摊在桌上的宣纸揉成一团往他身上丢:“你迟早得在信人上栽一个大跟头。”
叶舟“啧”地笑骂了他一句浪费,站起伸了个懒腰,随手将披散着的头发束起:“放心吧,那丫头做事做人,都比我们可稳健太多了。”
“她是我见过的最为坚韧的女子。”
而此时此刻,便是萧子衿也不得不承认,叶舟当时说的的确是对的,文绮的韧性连他都要为之赞叹。
“好。”萧子衿握紧马缰,不再多想。
他和秦筝互相配合,硬生生从混乱无序的人潮中斩开了一条血路。
数月的蹉磨,十三部落的兵力早已不比初时,多数战力早交代在了穗州和荆州,如今被强提上来的不是些年纪尚小的少年,就是些武器都拿不稳了的老者。
哪怕“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那也得能驮得动,还不会被压死。
眼看颓势渐显,容归和几个十三部落的士兵围成一圈护着坎布拉尔且战且退。
坎布拉尔用拇指揩去颈侧被划出来的一小道浅浅伤口,因风吹日晒看不出少时面貌的脸上浮现出难言的复杂。
他记得那日自己和往常一样心怀雀跃地去找新结交的玩伴阿竹,却只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红云,年幼的他跌跌撞撞地追在前任狼王的几个心腹后边跑,却因为四肢太短小,人又胖墩墩的,怎么都追不上。
他没能救下曾经的阿竹,所以注定,他们只能是陌路。
坎布拉尔握紧拳,眼神坚定锐利起来,他高举右手,用十三部落的俚语大喊:“杀!”
这场战斗终结在攻城车被点燃的刹那,伴随着爆破似的轰然巨响和萧子衿的一声“趴下”,攻城车顷刻间就被火光吞没了。
操纵攻城车的小士兵已经看不见人行,带着燃烧的火焰从上面跌下来,惨叫着伸手四处拉人。
“救我!救救我!”
“王!救救我!”
寒意未褪的西北依旧冷彻入骨,连覆盖在渡河上的冰层都还没化,一部分人下意识想去搬水浇灭同伴身上不断窜起的火焰,却只能摸到结实光滑的冰面,无论怎么捶打,都没能打开一点缝隙。
整个十三部落的前线都被浓烟罩住,用绳索串在一起的攻城车接二连三地燃起来,事态急转直下太快,谁也没反应过来。
场面宛如炼狱。
身上窜着火的士兵哭嚎着朝着同伴求救爬行,坎布拉尔目眦欲裂,几乎要推开容归冲上去,却又强行按捺住了,咬着后槽牙拉弓搭箭,数箭齐发!
冲着同伴奔逃而来的火人愣怔地顿在了原地,全身被烧灼的剧痛下,短时间竟然没明白是什么东西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站在坎布拉尔身侧的容归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大哥?!”
坎布拉尔沉了声:“撤!撤退!”
可他想撤,萧子衿却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撤。
方诗的仇、云清的仇、无数将命丢在了西北战场上的将士们的仇……
萧子衿带人追了一段距离,怕有伏兵也没敢追太远。
十三部落殿后的多是年岁颇长的,拼了命地将元军挡在后面,给前面留足了离开的时间,等到终于解决掉他们,十三部落的大部队已经不见了影子。
返城时,沧州大门已经被重新打开,无数忐忑等待的百姓们隔着军营的篱笆热泪盈眶,远远就欢呼了起来,其中又夹杂着几声陆陆续续的低泣。
年幼的孩子抱着母亲的脖子,不大理解地看着无声落泪的母亲,歪着头好奇问:“阿娘,云哥哥呢?小豆子怎么没看到他?”
母亲流着泪摇摇头,哽咽道:“他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孩子懵懵懂懂,用软乎乎的小手擦去母亲的眼泪,天真问:“那不是很好吗,阿娘你为什么要哭呢?”
季远之从城墙上下来走到萧子衿身侧,冲他伸出手。
萧子衿握住他的手,翻身下马,在城下抬起头。
被火光点燃的攻城车上,那张人皮也未能幸免,在烈火的灼烧下和翻腾的浓雾中挣开了细线的束缚带着火焰飞了起来,只须臾就再也看不见影子,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不知道云清当时怎么想的,死的时候又会不会有些许后悔。
毕竟现在这些都太迟了。
温热的掌心贴在了萧子衿的眼前,他听见季远之轻声同自己说:“别看了,阿楠。”
萧子衿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突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至少今日,他们都还活着。
……
军中重新整顿了一番,也统计了伤亡人数和余下将士的情况,全部安排完毕后,所有人才有时间去安排死伤者的白事。
云清去得匆忙,也没留下什么东西,连唯一的尸骨都落在了十三部落的手里,乞要并不现实。
要说遗物,也只有一把他和秦筝告别时,被他移交给秦筝的沉舟剑。
秦筝曾问云清为什么不带上,他只说不想让叶舟的东西落到十三部落人的手里,被当成废铁熔铸。
这把剑,是叶舟留下的最后的念想了。
叶舟被葬在了岭东,云清原本也该在那,可路途遥远又战局不定,萧子衿一时也拿不下主意。
因云清和其他士兵的殿后而死里逃生的穗州百姓自发给他们举行了白事,立了衣冠冢。
三月初,连渡河的冰层都解开了,西北沧州却下了一场小雪。
街道两侧站满了默哀的人群,目送着无数个空棺椁排着队被送上沧州的坟山。
入土,定碑,一个接着一个。
秦筝带着那把沉舟剑,抬手擦眼泪时,许是来了风,剑穗“刷刷”地飘动,她余光睹间,诧然地“呀”了一声。
“秦二哥,”她不大确定地问萧子衿,“这个,是不是阿清的?”
萧子衿顺着她的目光。
剑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儿小小的椭圆形玉佩,被红色的流苏盖住了,放在阳光下,能看到上头一个“清”字。
萧子衿记得这个,有一年叶舟生辰云清想把自己这块儿贴身佩戴了十几年的玉佩当作礼物,结果被叶舟以太过贵重给拒绝了。
如今兜兜转转,数年过去,叶舟留在了岭东,云清亡于西北,这块玉佩最终却还是留在了叶舟的沉舟剑上。
连他都有些喉咙发堵,心下酸涩。
秦筝哭着哭着又笑起来:“他的心思,也只有阿哥不知道了。”
“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就把沉舟剑带回岭东,埋在阿哥的坟边。”
“我还是没法原谅他,他明明知道,为什么一直瞒着呢?”
“只是……”秦筝哽咽不止,抬袖擦去眼泪,“我也没法替阿哥去怪他。”
空中飘着小雪,天边还挂着骄阳,剑穗晃动着,也尘封住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萧子衿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雪花在他的掌心一下就变成了水,从指缝间流走。
“是啊,”他低声道,“于他们的故事而言,我们也只是过客罢了。”
从天光乍破,到日暮低垂,萧子衿挨个送别了这些亡者,等回到城里,天已经整个黑了。
他们一行人刚下山入城,邱莹就马不停蹄迎了上来。
“王、王爷!”邱莹上起不接下气,呼哧带喘,嘴角却上挑着,盖不住的欣喜和笑意,“方帅、方帅、方帅她醒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叶二:???不是,他怎么在这下面
云小清:狗狗蹭蹭.jpg
某爪:因为他也杀青了。
叶二(试图拉回自己衣服):你给他加戏好吗?我给你钱。
云小清:你怎么介个样子阿舟qaq
小季:能加点床戏吗导演
小萧(斜眼睨):我也想杀青了,你给我写死吧,我腰疼。
某爪(不可置信):我缺你盒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