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两个年纪稍大的侍女守在门口处,防止有人贸然闯入。
不远处的主屋里,藕色长裙佩戴的环佩叮当作响的女子款款跨门而出,路过两位侍女前头时脚下一顿,点了朱红的唇抿了抿。
——看眉眼赫然是白馨语。
在旁伺候的丫鬟有些疑惑:“夫人,这是怎么了?”
白馨语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口里的“夫人”是在叫自己,即便是已经成婚半月有余,她也未曾习惯离开白府来到鄢都的生活。
初听定下的婚约时,她只感觉离谱——她堂堂一打小备受宠爱的白府小姐,为何要去同一个丑得离奇的酒桶结下婚约?
直至她离开了江家回到了家中,向来宠爱她的父亲和母亲才告诉了她真相。
“馨儿,”逐渐苍老的白家家主坐在梨花木扶椅上,看着女儿的目光复杂,“你的亲母其实是陈皇后母族——陈家的二小姐。”
白馨语如遭雷殛,她虽天真懵懂,但也听人说过陈家,只是……那不是话本故事里的事情吗,怎么同她扯上了关系?
白家家主看着她越来越肖似陈家大小姐的面容有些许感慨:“你是我当年同陈家二小姐陈颖所生,我至今都还记得你出生那年恰好是元化十六年七月初八。当时还是那么小,那么皱巴巴的一个,单手就能抱过来,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阿颖当了自己的首饰把银两给了我,让我去做些小生意,等家中有些积蓄,光明正大地来陈家迎娶她过门。”
“可正当我生意有些起色了的时候,只等到了元化十八年的陈家血案。”
“陈家原先嫌弃我只一届马夫,家中小姐同马夫纠缠不清于闺誉有损,所以将此事从未对外言明,连同着你的存在。结果阴差阳错,也便是因此你才能在那场血案中保下一命。”
“那晚你母亲连夜抱着你赶来,将你交给我,嘱咐我无论如何不要牵扯进陈家的案子,若是一切无事,她自会来接你回去。”
白馨语木怔怔地颤抖着嘴唇:“……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白家家主起身用宽厚的、蒲扇似的大手抚摸着女儿的后脑:“为父本希望你能一世顺遂即可,可你是,陈家的女儿啊。”
“朝野和江湖,哪分得那么清楚呢。你的表兄静王殿下远在西北抗十三部落大军,可朝中暗潮涌动各有私心,若无人相助怕是元国疆土不保,举国上下生灵涂炭。我……唉。”白家家主叹了口气,眼里也有不舍和心痛,却更多的是决绝,“你皇嫂文绮需要你的帮忙。”
他的指腹擦过女儿白嫩的,此刻却布满了泪水的脸庞,心疼道:“若是有所选择,为父也只希望你能平安顺遂一生。”
“可也许……这就是陈家女儿的宿命吧。”
白馨语哭得小脸通红,咬着唇没让自己嚎啕出声。
家中的小兄长听到动静进来将妹子护到身后,有些生气:“父亲,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必葬送阿馨的一生幸福?!”
白馨语带着哭腔道:“三哥,你也知道?”
白兰亭“唉”了一声,抓耳挠腮地哄妹妹:“没事哈,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哥哥们的小妹妹,不哭不哭。你若是实在不想,不必逼自己,那都是前一辈人的恩恩怨怨了,同你没什么关系。”
白家家主无奈地看着后妻同她前夫所出的小儿子,这些年下来,他早已把对方三个当成自己的亲子了,正如对方也早已将阿馨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
若是有所选择,谁愿意让自己的亲人去虎狼之群走一遭呢?
白馨语哭了一下午,又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擦干了眼泪终于迈出了房门。
跟着她的萍儿犹豫着道:“小姐,你要不再想一想?”
白馨语的眼睛红肿像个大核桃,鼻尖也还是红的,因为哭得太久脸颊两侧都有些火辣辣的疼痛感。她咬着下唇目光坚定起来:“我已经决定好了。”
于是未过许久,白馨语嫁入鄢都刘家,自此成了刘家刘向的正房妻子。
她不再梳未嫁娘的发髻,转而点了朱唇,在周旋中逐渐成熟了起来——刘孝的不少事情就是她告知文绮的。
“没事,”白馨语淡淡地回了伺候自己的丫鬟,冲着两个守门侍女稍稍一点头,问道,“是舅父在家?”
侍女连忙朝她行了礼:“回小夫人,大人正在同人谈事情。”
正说着,原先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拉开了,大腹便便的刘尚书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笑,同两个侍女吩咐道:“去别院收拾出个卧房招待婷姑娘。”
文绮跟在他身后,雪似的脸上没有一点波动,似乎早有预料自己短时间内是走不了了。她和白馨语打了个对眼,一人杏眼澄澈,波光流转,一人白面如雪,柳眉轻舒,莞尔一笑。
文绮福了个身:“这位想必就是向小公子新娶的小夫人了吧。”
白馨语眼睑低垂,长而卷的睫毛挡住了眸中的各种情绪:“姑娘好。”
刘尚书看了眼白馨语:“同你舅母问过安了?”
白馨语低低答了一声“是”。
刘尚书又问:“向儿呢?”
“大早便同人约出去了。”白馨语回道。
刘尚书一皱眉:“近日情况特殊还出去,是嫌家中不够乱?把人给叫回来。”
白馨语稍一点头。
离开时,她的目光同文绮落到她身上的眼神一错,两人又迅速各自移开了目光。
白馨语嫁进门后,因着娇俏可人还总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家中又家底儿丰厚,颇受刘家的优待,连着刘向都被特地嘱咐过了,外头养着人不要紧,可别为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同正妻撕破脸,对方虽然只是商贾之家,但刘家到底不似鄢都那些根深盘厚的大户,有些事情怕还需要同白家借些银子,因此刘向虽出格,但对她倒也算以礼相待。
夫妻二人谈不上举案齐眉,却也相敬如宾。
文绮看着白馨语的背影消失在红墙转角,正准备同侍女去自己住的卧房,一个身宽体胖的人影就从旁边蹿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抱住了刘尚书的小腿。
“爹!爹你要救我啊!”
大饼似的脸上点着一双小圆眼,鼻子倒还算高挺,嘴唇略薄,一双招风耳一抽一抽的,这会儿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又难堪。
文绮刚挑眉,就见刘尚书一脚把对方踹开了,指着鼻子怒极骂道:“刘孝 !你真是要气死为父是吧!”
刘孝坐在地上没有起来,用胖乎乎的手背抹着脸上的泪,嚎啕道:“我怎么会知道啊!爹你不是说你都压好了吗,怎么现在出事了!”
“他们……”他哭叫道,“他们领旨现在来府上抓我了,怎么办啊?”
刘尚书下意识看向文绮,文绮红唇一扯:“大人,到你选择的时候了。”
她注视着哭喊不休像个胖团子似的的刘孝,轻飘飘地说:“是依照皇命用小公子来换取整个刘家的日薄西山的一线生机——出了此事,陛下若是再重用刘家,朝野中怕是得有不少声音,刘家再想扎入鄢都权贵中心,怕是难于登天。”
“还是……”她眉目舒展,琉璃似的清澈双目中却泛起点点笑意,“将那些一直挡在刘家爬上去的路上的世家大族,一一拉下马?”
刘尚书咬着后槽牙,目光落在小儿子哭得通红的脸上,又想起高堂上的老母对幼孙的宠爱,妻子对小儿子的溺爱,终于下定了决心。
“谢姑娘指点迷津,在下这就去让人准备东西。”刘尚书朝着文绮一点头,“事情繁多,为保证姑娘安全,近日还得委屈姑娘暂居我刘府了。”
文绮不大在意道:“大人不必客气。”
刘尚书上前两步扶起小儿子,安慰道:“孝儿别怕,父亲自有办法救你出来,你等等。若是拷打,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承认,只咬定是有人陷害。”
“其他的,父亲来想办法。”
刘孝哭着攥着父亲的衣袖,哽咽道:“真……真的吗?”
刘尚书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眼泪,斩钉截铁:“自然,既然那些人想让咱们刘家一蹶不振,那就让他们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刘孝稍有心安,点点头:“好。”
文绮看着父子俩人,眼底笑意浓厚。
元化三年一月十八,礼部尚书刘朝请旨彻查刘孝此案,并呈递上诸多世家吞并百姓田宅,私扣下放灾款,偷运官盐倒卖,收受底层小官所赠贪污银两之事的证据。
朝野震惊,一时间整个鄢都陷入了腥风血雨之中,几乎同西北战事相比不遑多让。
萧俞看到刘朝递上来的奏折,当场气了个人仰马翻,闭过气去。
福喜赶忙叫了太医过来,好半个时辰萧俞才清醒回来,在龙床上抓着福喜的手,颤声问:“刘卿这是……这是想干嘛?”
福喜脸色也并不好看:“刘家这群蠢东西,陛下,您怕是得做好壁虎断尾的准备了。”
萧俞白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西北。
驿站信使送来鄢都的消息的时候正大雪纷飞。
萧子衿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些雪花,又被季远之掸去。
“鄢都的消息?”季远之温柔问。
萧子衿“嗯”了一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迅速看完,脸色忽变。
信封右下角,落款是白馨语。
【作者有话说】
关于白馨语的身份……前面江海平其实有暗示的。
白父是后来陈家血案之后,入赘了白家,没有二线操作,不是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