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
小士兵把晚上发生的事情细细地叙述了一遍,包括他是怎么发现的对方,又废了多少力气追上,最后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不住挣扎的对方给揪到了守夜的邱莹面前。
此刻寅时刚过半,天也暗着,萧子衿是被外头邱莹的动静吵醒的,仓促爬起来只在外头披了一件大氅,这会儿就坐在红木做的四方凳上,一边听小士兵说当时的情况,一边不动声色地盯着跪在不远处的矮瘦男子。
矮瘦男子低着头,像只煮熟的虾一样蜷缩着身体把头抵在冰冷的地上,没有任何反驳。
小士兵一说完,他哆嗦了下,头更低了。
邱莹怒气冲冲地给了他一脚,直接把他踹翻在了地上,捂着手臂发出一声痛哼。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邱莹转向萧子衿,“王爷,我这就把人带走结果了。”
听到这话,原先还侧躺在地上哀嚎的矮瘦男子麻溜地跪爬到萧子衿的脚边,两只手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涕泪横流,:“王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不要杀我啊!我家中还有六十七的老母亲和即将临盆的妻子,整个家就靠我一个男丁撑着,我不能死,不能死!”
邱莹冷酷地看着他,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她上前就要把人扒拉下来带走,却被萧子衿抬手阻止了。
“等下。”
萧子衿捏住对方的下巴,让那张布满麻子的脸看着自己:“谁让你这么做的?”
原先还哭天抢地的男人目光游移:“是我自己想的。我不想打仗了,我家婆娘马上就要生了,我不想再打仗了。”
萧子衿表情没变,只眉头轻轻挑了一下,松手把人往邱莹的方向一推:“既然不老实,就直接带下去处死吧。”
邱莹就等他这句话,上前揪住男人的后领子往后拖:“得嘞。”
男人死命挣扎着用手指抠地,过度用力之下指甲断裂,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清腩沨晰可见的血痕:“王爷!王爷!饶过我这次吧王爷!”
萧子衿没理会他,用手揉了揉额角,偏头疼又犯了。
这段时日殚精竭虑,算下来萧子衿每日就草草睡两三个时辰,铁打的身体都扛不住,也就是还年轻才只犯了偏头疼。
萧子衿:“你俩记得给我带上门。”
邱莹“哦”了一声,还没从萧子衿屋里出去就被冲进来的女人给撞了回去,差点一脚踩在了麻子男的身上。
“嘶,谁啊?”
顶着一个溜圆大肚子,一看就身怀六甲的女人肩膀撞在了邱莹的身上,向后一趔趄,险些栽倒,又被跟着进来的老妇人给险险扶住了。
“婷婷你没事吧?”
叫婷婷的女人撇开婆婆扶着自己的手,扑上去焦急地捶打拽着自己丈夫的邱莹,急得带了哭腔:“你松开我家阿文!”
邱莹本来还想发脾气,看对方怀着孕怕伤到她,“啧”了一声收回手。
额头上包着头巾的老妇人蹲下身半搂住狼狈的儿子,心疼地用大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阿文啊,你这是又哪里得罪人了啊?”
萧子衿看向追在两人后面想拦又不敢拦的守卫,冲着他一挑眉。
邱莹也盯着他,没发出声音,只动了动嘴:你可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守卫吓得汗都出来了,连忙跪下解释:“王爷,她俩直接就冲进来了,我担心伤着……”他睨怀孕的女人一眼,小声说,“就没敢拦。”
“算了,”萧子衿眼神示意守卫和小士兵,“没你俩的事儿了,下去吧。”
守卫临走前看了女人一眼,被同僚一拉这才转头退下了。
男人抱着老娘嚎啕大哭:“阿娘,媳妇儿,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女人大腹便便不好蹲下,只能陪着丈夫一同抹眼泪:“什么死不死的,瞎说什么呢。”
老妇人拍打着儿子的后背,抬头问萧子衿:“王爷,我家阿文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了啊?他要是得罪您了,我替他赔不是行不行?”
邱莹看着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和爬满了皱纹的瘦削脸颊,犹豫着没敢说。
一个孕妇,一个老人,她怕刺激到两人。
她是见过女子临盆的,像过鬼门关,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
萧子衿盯着妇人的肚子也没出声。
屋内一片静默,男人瑟缩着身体抓着老母亲的手,攥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邱莹,”萧子衿道,“扶夫人出去。”
邱莹瞪大眼,指指自己,没出声用口型问:我???
萧子衿也用口型回:否则还能是我?
邱莹陪着僵硬的笑脸:“夫人,我送你出去吧?”
女人狐疑地看着她,并不信任:“不,我要和我丈夫在一起。”
邱莹好声好气:“这夜里天凉,就算你没关系也要考虑考虑肚子里的孩子吧?”
男人惊恐地去试图扒拉老婆的衣角:“婷婷!婷婷你别走!”
倒是老妇人看着萧子衿严肃的神色心里有些打鼓。
她是知道自己儿子的德行的。
夫家重男轻女,将她接连生的两个女儿都送了人,直到第三胎是儿子才终于乐开了花,因此对这唯一一根章家的香火那是宝贝的不行,做了什么错事都说他还年纪小,连她这个母亲都教训不得。
儿子长大后,也不敬重母亲,只崇拜父亲,整日里和街头小混混厮混在一起没个正经营生,直到后来她丈夫病死家中的铺子交到了儿子手里,儿子才逐渐开始干活,不再同人整日厮混了。
只偶尔还是会有人上门要债,说是阿文欠了赌坊的钱没还。她也问过儿子,对方却只不耐烦地推她一把说男人的事情女人家少管。
可是再怎么不争气……这也是她十月怀胎走鬼门关生下来的孩子啊。
“婷婷,你出去吧,我在这呢。”老妇人终于还是下了决定。
女人托着大肚子:“娘?”
“出去吧,没事的。”
女人点点头,又看了眼丈夫,顺从地跟着邱莹离开了。
“婷婷!婷婷别走!”
老妇人试图拉住往前爬去扒拉媳妇的儿子,被推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她死死拖住儿子的脚踝:“阿文,阿文——还有阿娘在呢。”
萧子衿看不过眼,起身用右手掐住男人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往回拖了,随即离开的邱莹将门关上了。
“娘,娘你要救我啊。”男人哭叫着,鼻涕都顺着脸流到了萧子衿的手上,狼狈又难堪。
老妇人又心疼又束手无策:“王爷,阿文他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萧子衿瞥了瑟瑟发抖的男人一眼,眼尖地看到了点什么,用左手在对方的袖口一掏——一叠银票被他拿出来甩在了地上。
“阿文?”老妇人目瞪口呆,“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男人心虚地目光游移:“家……家中拿的。”
萧子衿把人丢在地上,任由他爬回到了母亲身边,又拿起银票看着角落处的狼头讥讽道:“不见得吧。老夫人,你的儿子今夜可是想烧永彰桥的,”他把银票递了过去,示意对方看角落,“至于理由,怕就是因为这个了吧。”
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萧子衿手里的那叠捏都不好捏的厚厚银票,目光木愣愣地落在角落的狼图腾上,整个人都开始发抖颤动。
“娘——娘——”
男人爬着去抓她的衣袖,却被她骤然推开了,重重的一巴掌甩在了脸上。
“你这是干了什么啊阿文?!”
“我错了,我错了,阿娘,你原谅我,你帮我求求情。”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婷婷不能没有丈夫,阿娘你也不能没有儿子啊。”
萧子衿半垂着眼帘,冷漠地盯着他:“按照大元律法,叛国者诛。”
老妇人闭了眼,最后颤巍巍地收回了手,爬起身:“这逆子就交给王爷处置吧。”
“娘——?”
男人不可置信地愣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她伸手去推门。
老妇人头也没回,倒映着冷冽月光的刀锋无声一横,她只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尔后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等萧子衿洗过手又让小士兵把尸首分离的尸体拖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带着儿媳离开了军营,没留任何话。
邱莹靠在亭廊的圆柱子上:“王爷,人已经被我送走了。”
萧子衿一点头:“这家孤儿寡母让人多照顾着些。”
“放心,我有数。”
萧子衿看了眼微微有些亮起的天色:“不早了,你去睡吧,有我守着。”
邱莹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打着哈欠刚准备走,不远处何平就颠颠地跑过来,边跑边大喊。
“王爷!晋州来人了!来人了!”
邱莹奇怪地“啊”了一声:“晋州来什么人?”
萧子衿却是眼前一亮,心下有了猜测。
何平喘着气还没跑两步,一匹骏马已经从他身侧狂奔了过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马上嫩粉色衣裳扎着两个包子头的女孩儿矫健地翻身,在骏马跑过萧子衿身旁的时候直直扑到了他的怀里,甜滋滋地叫唤了一声:“嫂子!”
邱莹:“?”
她幻听了?
【作者有话说】
季铃(飞扑):嫂子!!
邱莹(恍惚):我好像没睡醒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