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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珏碧玺是假一事萧子衿到底没同腩沨三人说——事到如今,此物到底是真是假已经没有了意义,只要在众人眼里它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至于其他的没人在乎。

越是临近武林大会他越是心绪不宁。

文绮什么时候动手?又准备怎么动手?

十三部落的人如今在哪?狼王又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还险些踩到坑里摔了一跤,多亏了季远之扶了一把这才没狼狈地跌泥坑里去。

时间还早,客栈里的饭堂没见着多少人,只有店小二在挨个把桌上的木长椅往下搬。一楼二楼的隔音不大好,走在楼梯口的时候能听见靠楼梯的几个房间里传来的喁喁私语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又在客栈里等了多久的秀娘正靠在三楼的楼梯口向下张望,见着萧子衿连忙迎上来:“二公子,老周让我来传个话——正阳街听泉楼右手边第一间小院。”

萧子衿勉强回了神:“辛苦了。”

秀娘笑道:“嘿呀辛苦什么,有帮到就好。那我先回去了,家中酒铺没人看着可不行。”

她说完就匆匆离开了,“啪啪”打着算盘的掌柜的常去她家买酒,同她颇为熟稔,见她这就要走还挺不舍:“阿秀嫂这就走了?不坐坐?”

秀娘摆了摆手:“下次再来,下回再来,倒时候给你带酒,家里这会儿还有事儿呢。”

三楼拐角。

得到消息的萧子衿没立刻动身,直到季远之轻声唤了他一句“阿楠”,略显担心地问他怎么了这才回了神。

“没什么。”他下意识回道。

季远之失落垂眸眉心微蹙,像只舔舐讨好人手指却被踹了一轱辘的小奶狗:“这样吗?”

萧子衿无奈哂笑:“只是有些……心情复杂,算不上什么大事,走吧。”

……

小院里,时如叮咚泉水般悦耳,时似滔滔江水般磅礴的琴声穿堂而过。

文绮闭着眼坐在盘腿坐在蒲团上,只有半只手臂高的案几上放着一张七尺二寸的七弦琴,缕缕弦音在她擘、托、挑、提的灵活动作下悠然传出。

一曲《梅花三弄》结束,旁边的席书小声提醒:“姑娘,屋顶有人。”

文绮睁开眼,颇为笃定道:“是小阿楠吧?多年不见,不进来聊聊?”

屋顶传来瓦砾被踩断的两声脆响,随后萧子衿和季远之两人从房顶一跃而下。

萧子衿神情复杂地站在门口遥遥看着她。

“嫂嫂。”

文绮起身走到案前,目光来回打量,冬日的艳阳算不得灼眼,却还是模糊了萧子衿的眉眼,文绮看着他同萧子规越发相似的面孔,轻轻呼出一口气,少见的生出几分感慨:“时过境迁,一晃眼你也这么大了。”

萧子衿喉头像是堵了东西,说话都艰难,好一会儿才涩然问:“竟然真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没试过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因为我不想你知道。”文绮负着手,那些时隔经年的感慨和叹息只稍微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连半柱香都不用她已经再次恢复了席书最为熟悉的冷漠样子,“即便是告诉了你,又能如何?能报仇吗?你回鄢都那一年我记得武帝还没死吧,你下手了吗?”

萧子衿颤声:“可他那时候已经快死了。”

文绮嗤笑一下:“那又怎样?你看,这就是我不告诉你的原因。小阿楠,你懦弱仁慈,永远不会去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情,但我不行。”

“我十几年如一日,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

“而你——”文绮冷冷问,“若是我要你现在就杀了季远之,你能动手吗?”

“当年若非季岩借春生一腔错付的痴心栽赃嫁祸,陈家数百口人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你的母后兄长如今都能活着,你要是记得那些,如今就该一刀结果了他。”

“他可是季岩的儿子!”文绮厉声道。

萧子衿不可置信:“即便你清楚他什么都没做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文绮冷冷瞥了一眼杵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季远之:“就凭他是季岩的儿子。光是这点就足够了。”

“但你做不到,阿楠。”

萧子衿沉默下来:“是,我知道他是无辜的,我做不到。”

文绮当即发出一声尖锐嗤笑。

十六年前季远之初来乍到宫中,萧子规匆匆去处理北境热疫时,是文绮同他说:“这孩子悟性不错,可惜生在药谷给耽搁到了现在。”

十六年后面对着杀了季岩间接为他们复仇了的季远之,文绮却能冷冷说出“光凭他是季岩的儿子就足够了”。

十几年的仇恨到底改变了她太多,让她面目全非。

文绮深吸口气,冷静下来:“你托人打探我的下落,今日过来不是只为同我吵架的吧?阿楠。”

萧子衿:“我来劝你住手。”

文绮断然拒绝:“不可能。”

“即使你明知道毁了大元受苦的也只是普通百姓?!”

文绮直视他的双眼,一双秋水翦瞳里是炽热的恨意,寸步不让又斩钉截铁:“是!”

萧子衿没忍住猛地上前两步,然而不等他靠近文绮一直在一旁的席书已经挡在了文绮身前,几乎是同时,季远之拉住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六殿下留步。”席书道。

他那张因为烈火灼烧留下斑驳烫伤的脸实在是让人记忆犹新,萧子衿只一顿就想了起来:“……你是当时在叶府的那个席管家。”

席书略微低着头:“殿下好记性。”

“席管家?姓席?”萧子衿乍然想起一人,“你是我大哥救回来以后当了太子近卫的那个?”

“是。”席书恭顺道,“太子殿下死前曾叮嘱在下照看六殿下同太子妃。”

听他这么一说萧子衿也大概清楚他为什么会在叶家了。

“叶舟什么都不知道,那些旧事根本没掺和过,为什么对他下手?”他问文绮。

文绮像是听到他说了什么蠢话:“自然是因为他聪明,但聪明得实在是不合时宜。”

“叶老家主同叶夫人鹣鲽情深,自叶夫人死后一直痴迷于复生之法。于是我告诉他元国皇宫内有一秘法可生死人肉白骨,引亡魂归渡。”文绮嘲讽道,“他信了。直到数年前,叶舟逐渐发现端倪,甚至偷了叶老家主的令牌同我见了一面。”

文绮眯起眼:“这十几年来,他是唯一一个拒绝了我交易条件的人。这种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谁知道会起什么祸端呢?于是我给叶净写了一封信。”

而叶舟一如她所预料的,明知是自己亲兄长下的手,倒选择了替他隐瞒。

他不光聪明得不合时宜,连软弱也不合时宜。

直至最后丧命。

“可惜他死得还是太迟了。”文绮微怒,红唇扯开一抹幸灾乐祸冷酷无比的恶毒笑意,“是江海平告诉你我还活着的吧?”

萧子衿没有回答,但文绮已经从他的表情里得出了结论。

“江海平从未见过我,我知道他一直对我心怀不满,所以诸多事情安排都刻意避开了他。你猜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住处?”文绮一字一顿,“是叶舟。直到前段时日我才知道他们一直在暗通曲款,这才不得不换了地方。”

“你说他该不该死?”文绮问。

连席书都有些愕然地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知道其中内情。

自元化二十八年叶舟中毒后,他对对方的印象就变成了永远卧病在床的叶家二公子,连路走多了都大喘气,别说还暗地里整小动作了。

文绮冷笑着问:“小阿楠,你为他鸣不平,可他有告诉过你事情真相吗?他甚至未曾告诉你我还活着吧。他知道一旦同你说了,难免牵扯到叶净和整个叶家上下,你一定会追根究底,所以从始至终有所隐瞒,你为他不平,值得吗?”

“各怀私心汲汲营营,这才是所有人的真面目。”

萧子衿沉默许久。

直到这一刻他一直未曾明白的怪异之处才有了解释。

也难怪叶舟信誓旦旦地同他说,此次武林大会一定同当年的洛河惨案有牵扯。

原是他早就知道了。

文绮的话确实句句扎心,但萧子衿却未生出一丝对于叶舟隐瞒诸多的怒意,相识数载,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三年病重,生死垂危,躺在病床上的叶舟是用怎样的心情去替所有人一一谋划后路的呢?

谁也没法知晓了。

如今该是他担起剩下的筹码继续走下去的时候了。

萧子衿后退两步,从文绮的态度中已经明白了她绝不会轻易让步,他收起愤怒诧异和满心故人相见的复杂:“既然如此……后面就是我和你的角斗了,嫂嫂。”

“你忘了吗阿楠?”文绮对上他的眼睛,意有所指,“你以前同我下棋,可从没赢过我一回。”

“这次我会赢你的。”萧子衿回。

他看着文绮的目光,熟悉又陌生,许久摇了摇头,再没多纠缠,转身走了。

季远之追在他身后,只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的文绮。

“姑娘……”席书不大确定问,“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文绮:“关于叶舟的?”

席书:“对。”

“是真的。”文绮看着他似乎有些不信,便道,“我之前未曾说也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挡住了那抹眸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苦涩:“人死如灯灭,纵然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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