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这一代子嗣鲜少,数来算去也就一个江海平。
打重了要不得的,打轻了没有用。
江家主发愁的很,他摩挲着桌沿:“你当姑娘她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动作吗?你这孩子——”
他摇着头长长叹了一声。
江海平乖乖地跪在地上,微仰着头看着这两年已经逐渐显出老态的父亲:“爹,你这是为虎作伥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执迷不悟?”
江家主在儿子的质问下无言许久,脸颊两侧的肌肉抽动,欲言又止:“她,于你娘亲有恩啊。”
“啊?”江海平都不知道其中竟还有其他渊源,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了,”江家主目光悠远,“你那会儿才六岁左右,岭东水患,作为下游的潮州自然也难幸免于难。大坝倾毁,江水倒灌,你娘抱着你在跟着人群撤往高处时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一下就踩了空……”
无情天灾之下,发生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滔滔洪水眨眼间就吞没了怀抱着孩子的女子,将惊呼也一并吞入腹中,江老夫人看看左手边挺着孕肚的二儿媳,咬牙抹着泪眼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
江家男眷都去救灾抢险,只留下几个老弱妇孺,这当口左支右绌,顾得了左边顾不上右边。
她总得有所抉择。
这种事情在撤离过程中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周围人看到这一幕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麻木地抱紧了手里的东西,只希望下一个别是自己。
水上飘着各种木质家具和乱七八糟的各种家用物什,狂风呼啸而过,混杂着幼儿不安的啼哭声。
纤瘦的人影矫健地跃出水面,手里扶着惊魂未定却还是死死抱着孩子的妇人。
母子二人都很狼狈,噗噗喝了一肚子的水,这会儿都没回神。
文绮问:“婶子没事吧?!”
江夫人面色惨白嘴唇发抖,要不是有文绮扶着怕是脚都软了。
文绮看她没反应,余光瞥见水面越来越高,连忙推了推她:“快走,去高地!脚下小心些。”
……
江家主叹着气:“若不是她,你和你娘亲当时就没了。”
“这些恩怨本来是不想同你说的。只是……”
只是江海平对于他一直暗中帮扶文绮早已心有不满,此次又借静王萧子衿的手阻碍文绮的计划,即便是文绮早有预料并没说什么,江家主自己都有些难堪了。
江海平:“我不知这些……”
江家主:“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如今也大了,有自己想做该做的事情,为父也管不了了。”
江海平愕然:“爹——?”
江家主一挥手:“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江海平重重一磕头,爬起来风风火火地走了,小厮小跑着才勉强追上他:“少爷——少爷——你这是要去哪?”
江海平坚定道:“江陵。”
小厮:“???”
待人走了,江夫人从后堂走出来,保养得当的脸上柳眉轻挑,眼里宠溺又无奈:“走了?”
江家主握住妻子的手:“走了。”
江夫人:“你猜他去哪了?”
江家主:“还用问?江陵。”
江夫人捻着手帕,担心道:“就是不知赶不赶得上。”
“希望能赶得上吧。”
……
江陵位于潮州以南羌州以西,夹两岸高耸青山云海之中,处五湖六海之末端,各路江流汇聚于此湍而下行归海,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素有“明珠”美称。
萧子衿到时已经是十一月十五,临近武林大会,江陵颇为热闹,外来人口众多,光是走在路上萧子衿就瞧见了好几波眼熟的人——在叶舟的生辰宴上曾有过一面之缘。他并不奇怪,这些人南来北往,在江湖里寻一个出头之日,自然是哪有热闹就去哪,这种盛会来凑个脸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唯独在看见玄青观的和真大师时候有些诧异。
和真大师显然也还记得他,朝他一合手,念了声佛:“秦施主,季谷主。两位这是刚到吗?”
萧子衿同他只有一面之缘,虽然听云清提过一嘴,但并没有所接触,只戒备一点头。
倒是季远之相比他显得懂礼多了。
“久违了,和真大师。”季远之温和笑道,“——今日方到。”
和真大师指指不远处的旅店:“若是要住宿,那家应当还有位置,二位不妨去问问。”
季远之谢过,和真大师并不大在意萧子衿的冷淡寡言,也没有同两人深入交流的打算,好心提醒完便带着小沙弥走了。
两人过去的时候如和真大师所说,这家旅店确实还有位置,只不过……
小二哥尴尬地摸着鼻子:“客人你也知道,这几日人多,如今我们这儿也只有一间了……”
他家客房比其他家宽敞,价格也自然更贵些,所以订的人稍微少了些,这才还没满。
“二位若是不介意——”小二哥看着两人,嘴里打了个磕巴,“没骗你们二位,这周围的旅店如今都已经住满了。这地儿离那劳什子武林大会近,订的人也多,我家价格是稍微高了些,但确实是位置好地方敞亮。你们二位看如何?”
萧子衿倒不介意,他想想怎么都是季远之更会介意些,对方怕是会担心他手脚不规矩。
“远之?”
……浑然不知自己才是那只入了狼口的羊。
季远之眼底带笑,像是全然不懂他的意思:“我倒是没什么关系。”
“就这间吧。”萧子衿拍板。
小二哥“哎”了一声,喜上眉梢:“上房一间,这是二位的钥匙。”
他从后头挂着的壁板上取下唯一还留着的那串钥匙递给两人。
“三楼右手边走到头第一间。”
他倒是没说假话,萧子衿一开门客房干净又整洁,地方也敞亮,窗口面对着正东,恰好可以将晨间日色尽收眼底。底下一层铺子是卖早点的,隔壁是裁缝铺,同另一家底下是猪肉铺的比起来倒也不吵闹还算清净。
萧子衿推开窗,外头是朗朗日色,层云叠嶂,望不见尽头的江水湍流涌动同天一色。
“阿楠。”季远之在他身后温柔问,“你这两日似乎兴致不高。”
萧子衿一顿,刚想说没事,就听季远之有些失落道:“……你若是不想同我说也没事,便当是我多嘴了吧。”
萧子衿:“……”
“倒也不是,”萧子衿道,“只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我记得她当年的样子,如今十多年不见,近乡情怯也是难免。”
季远之放柔了声音:“你当日见我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萧子衿:“大差不离吧。”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委实懦弱多情,讪笑一声:“我去找个人,你要一道吗?”
季远之站在他身后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却又在他转身瞬间迅速收回了满是侵略性的目光,温柔一点头:“我陪你一同去。”
【作者有话说】
萧:他估计会怕我动手动脚不规矩。
季:我想动手动脚不规矩。
细节决定成败,不要脸决定上下。
静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