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晃眼距离离开鄢都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离在江陵举行的武林大会只余下短短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幸而岭东同江陵相距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潮州,若是乘坐商船顺漓江而下,顺风顺水的话甚至不需半月就能到。
为防意外,萧子衿没再跟着本地的商船走,而是雇了一个船夫送他们二人顺江而下。
船只畅通无阻地行了三日。
萧子衿坐在窄小的船舱里,透过用木棍支棱着的窗户能看到映在河面上的星河,船桨从中穿过,荡开一片涟漪。
“平叔,我们大致什么时候能到?”
老船夫不过四十多的年纪,却在水上漂了有三十多年了,经验十足,非常老道。
“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老船夫连忙应道,“按着这速度再过个八日左右就到了。不过——”
他看着船侧若影若现的雾气,有些发愁:“就是这总看着像是要来大雾了。”
老船夫的预感隔日就成了真。
清早一起来,昨夜还薄薄一层的雾气已经不知何时聚成了一片奶白色的浓雾,客栈外正对着窗口的包子铺已经开了张,浓雾中看不见笑起来很喜庆的店主的人影却能听到她的卖力吆喝声。
老船夫看到这天色说什么今日都不肯掌舵送两人前往江陵了。
“两位公子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啊。”老船夫解释,“这大雾天可不能行水,两眼一摸瞎就极容易出事。不说我,就算是其他的行家也不会让你们在这种时候上船的。你瞧这,都看不见水流如何,若是遇到浪急的湍流,便是会水的人也得被卷下去。”
距武林大会还有一月有余,并不算太急,萧子衿也不是听不懂人话可着劲儿作死的犟种,他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就等这雾气散了再走吧。这几日辛苦平叔了,你放心在客栈歇脚,住店银子一日三餐还是我们给。”
老船夫不大好意思,两人给的银子本来就已经不少,这么大的雾气没法上路也没他什么事情,银子就收的不大心安理得了:“这不大合适吧。”
“不必客气,”萧子衿阻止了他的推让,“便当是给你刚满月的孙儿的满月礼吧。”
前两日在船上闲聊间老船夫曾说过自己膝下有一女,还在一个月前刚生了个胖乎乎肉嘟嘟的小孙子。老船夫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闲话这小公子竟然记住了,既些惊又有些喜:“公子可真是好记性。那我替我那小孙儿在此谢过公子了。”
季远之看着他道过谢后乐颠颠地下楼吃早饭去了,便笑着道:“阿楠记性还真好。”
他这样说着,眼底却一片幽深不见任何的笑意,反而有几分森然。
他委实讨厌这些无关的人占据萧子衿的注意。
哪怕只是片刻。
“好什么,也就记得这两日的,说来你的生辰也快到了吧。”萧子衿随口道,“我记得是十二月初二?”
季远之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愣了一下,眼底冰霜瞬间融成似水柔情。他跟在萧子衿身后,踩着木楼梯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没想到阿楠还记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他说着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怅然,“反正也同平日没什么区别。”
萧子衿脚下一顿。
“届时让阿铃也过来吧。”他说,“我也多年没见过她了。”
……
两人到客栈一楼的时候因为时辰还早,大堂里头并没多少人,有些长木椅甚至还没从木桌上搬下来,跑堂的肩上搭着白巾,靠在木楼梯的栏杆扶手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直到萧子衿走到他旁边一拍他的肩才吓了一跳整个人醒盹了。
“哎呦喂娃滴哥江祖奶奶,”跑堂的小哥一口潮州本地的口音,抚着心口道,“两嘎公鸡儿咋滴摩的声儿哈,厚死个宁嘞。(两个公子怎么没地声儿,吓死个人了。)”
若是疑惑能化为实质,这会儿萧子衿脑袋上应该挂满了问号。
他当年离开鄢都后为了逃避朝中追捕就去了西北边境,这两年虽然时常处理南边事物但对他们堪称另一绝技的当地话是真的一窍不通。
“他说我们怎么没声的。”季远之见他不甚明白,温柔解释了一句,他拿出十两银子递给跑堂的,“贼近的江噶当铺系呦哒?”
问完他同听不懂也不会说的萧子衿解释:“我问他最近的江家当铺在哪。”
萧子衿愣了下。
他确实有这个意思,想趁着这会儿不赶路将‘沉渊楼’的事情先处理了,只是这些他并没有同季远之说过。
季远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冲他温柔一笑。
跑堂的犹豫都不带的飞快接过了银子,生怕他后悔似的,态度也格外热络起来:“发远发远,门外走秀边谷了先头啷个琳琅阁就系哩。”
“麻烦了,”季远之侧头给萧子衿解释,“他说不远,门外左手边过了前面那个琳琅阁就是了。”
萧子衿并不怀疑,走的时候他纠结了一下倒是有些好奇:“……你哪学来的?”
“四年前曾奉命在潮州待了几个月,”季远之道,“听多了便学会了。”
萧子衿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时候。
四年前潮州曾有一桩徇私枉法的案子闹的挺大,据说是张姓县令为包庇自己强抢百姓农田纳为己有的儿子而害得几家百姓家破人亡,有一家甚至父母同祖父母都死了,只留下了个不满八岁的孤女孤苦伶仃,后来这事儿也不知道被谁捅到了鄢都,武帝点了钦差彻查此案,光三个月内就砍了几十个人的脑袋。
就是没想到那个“钦差”就是季远之。
“后来的事你可能不知,”萧子衿说,“有一家只留下了一个小女儿,那小女儿叫张彩心,被叶舟带走安置了,直到现在都还在绛云阁里,还习了一手好剑法。”
季远之并不记得也不在乎这些,四年前他处罚涉案之人不过是奉命而为罢了,至于那几家家破人亡的人家如何困苦如何艰难又是否对昭雪的冤情心怀感激,并不在他在意的范围里。
——武帝下了令,需要武帝信任的他就去做。
否则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本就江河日下的武帝茶盏的出水口下药呢?
他不知道萧子衿当时在哪,但有一点却很确定——如今的朝野危如累卵,只需要轻轻搭一把手,就会如同暴雨下的险峭山体一样轰然塌下。
萧俞年纪尚小,又从了他父亲的软弱性格,并不适合那个位置,而他只需要适当的,恰好的放出那么点消息,就足以让一切按照他所需要的方向去发展。
“是吗?”然而在萧子衿面前,季远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慰,“那便好。”
一切顺利,确实是极好的。
他跟在萧子衿身后,眸底有让人不寒而栗的偏执笑意。
所幸萧子衿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