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华的房间和他人一样整洁干净,也弥散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淡香味儿。房间里除了床和衣柜,最显眼的就是床脚放着的一架钢琴。
“咚”地一声,把背对房门、垫着脚从柜顶取被褥的宋书华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看到陆明臣正立在他钢琴旁,对着琴键又胡乱戳了几下,钢琴跟着就发出杂乱的“咚咚”声。
看人瞧着他,陆明臣就问:“你会弹钢琴?”
宋书华点头:“会一点。”
“能弹给我听吗?”
宋书华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你想听什么?”
“都行。”
宋书华眉头紧皱思索一会儿:“《红玫瑰》你听过吗?”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宋书华把被褥放到床上,又去把门关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钢琴前边,弹奏起来。
陆明臣看着那双细长的白手在黑白琴键上欢快跳跃,手指像是十个活泼可爱的精灵,上下翻飞着把那些不规则的调皮音符牵引组合,编织成一篇华丽乐章,流水一样汩汩涌现。
他一直盯着那双手,眼睛舍不得眨,似乎想要看清那手上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奇妙能量。
一曲弹完,宋书华松了口气,试图合上琴盖,却被陆明臣按下:“你会唱吗?”
“……会一点。”
“能唱给我听吗?”陆明臣理直气壮地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并不顾忌男人因为难为情而羞红的脸。
宋书华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年幼时他就总这样被要求着在长辈面前表演,原本对此很排斥的,但今天竟也没有拒绝。
手指带进前奏,结束后开口——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 红线里被软禁的红……
宋书华有一把沉郁柔和的嗓音,仿佛生来就最适合这样的婉转情歌,能把心伤的感觉恰到好处地传递进聆听者的耳朵,再从耳朵直通往心脏。
陆明臣的心那样剧烈地震颤和悸动,以至于整个胸口都在发疼。
他的恋情还未开始,然而光是这样——看着他,听他唱歌,就已经快要无法自拔。
一曲唱完,宋书华一张脸都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抑或那杯酒的劲儿这么晚才上来,以至于他脑子也热得有些发晕。
他感觉陆明臣在看他,下意识抬起头。
对视那一瞬间,他被对方那样的眼神一惊,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陆明臣的一只手已经抚在他面颊,并向他慢慢靠近……
对方的温度和气味儿快要把宋书华吞没。他像是落了水,缓慢下坠,无法逃跑,也无法呼吸,只剩下心跳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快……
陆明臣在鼻息交换的距离停下,拇指轻轻揉着他的眼睑下方:“你这里有两颗痣。长在这个地方的是叫泪痣吗?”
“……”
宋书华一把推开陆明臣,赶紧站起来,去床上抱了被子,隔着棉被按住自己的胸口:“我先去铺床。”
这是陆明臣第一次听宋书华唱歌,也是丈夫为他唱的最后一次。后来再提起,丈夫就不愿意唱了,以为他实在难为情,也不再提出这种要求。
如果不是这晚被苏晗拉来了queen,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丈夫那郁郁柔软的声音,也再不会有那样的心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丈夫要在这种地方卖唱?为什么他要穿成那样,接受无数男人露骨的眼光?到底为什么他要堕落到如此不堪?
明明他的生活如此优渥,也不是放荡的性格,陆明臣想不出来。只有那些男人狂热的目光让他难受得隐隐作呕,从胃到心,扯得一片生痛。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试图从他们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家,寻找一些答案。
但是他翻遍了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抽屉,包括宋书华的衣柜和书房,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来解释他今晚看到的一切。
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那日复一日痛苦、烦闷和焦躁的缘由。
七年了,他以为拥有丈夫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
queen舞台的华丽程度可以和专业的舞台相提并论。但这舞台也和生活一样,掀开华丽的外表,到了后台就变得逼仄脏乱,而queen的演员们正是爬在这件华丽长袍背面的虱子,密密麻麻的。
化妆间是仓库改的,一百多平米,中间密匝匝的几排衣架挂着艳丽夸张的表演服装,把这仓库分作两半。一半沿墙放了十几张化妆桌,桌子堆满各种化妆品,算是化妆间。另一半拉满布帘的,就是换衣间了。
只有角落里原本供仓库管理员休息的五平米小房间,改成一个单人化妆间,供queen的“头牌”tita单独使用。
化妆间里挤满了人,同时挤满了脂粉和男人汗臭交织的味道,这里最少不了的就是流言蜚语。
“那小表子刚唱的不就是峰峰你嘛,第一回 接客,却没想到客人第二天不付钱就跑了。”说话的人戏谑地用风凉话煽风点火,“他那么编排你,你不生气?他用你那点破事儿唱火了,你该去分钱啊。”
“关你屁事儿,操心你自个儿的啤酒肚吧,真怕你上去把台子给压塌了。”
“我有什么可操心的。我又没被男人拿感情白嫖,还被人编成歌唱。”
有人插话:“tt这么做确实不太好,峰峰你知道吗?”
“我知道,tt说要给我写首歌,我同意的。”
“峰峰,你真是好大方哦。”
“是啊,所以我有男人喜欢,就你这种买双袜子都找人要钱的抠逼,难怪一而再被抛弃。”
“哈,要倒贴才能钓到的男人,谁们稀罕……”
“哟,曲经理怎么到后台来啦,前头还不够你忙活的。”
梳着油头的小个子冷着一张脸,也不理和他招呼的人,径直走到一个年纪挺大正在化妆的变性人跟前:“老红,tita保险柜的钥匙给我。”
“你拿保险柜的钥匙做什么,里边的东西要还给客人的。”
“我知道,我找件东西……”
“曲经理是找姓苏的往台上丢的钱包吧,哎,没用的,姓苏的除了找你帮他要tt的电话,压根正眼都不瞧你,今晚好像还带了其他男人。”
“干你屁事。”
老红从自个那对高耸的假胸脯下面的罩子里摸出一把小钥匙给曲经理:“一定要还给客人哦。”
“知道。”
最里边靠墙的是一排小柜子,给这些演员们放自己的贵重物品。只有tita的柜子里放着客人的礼物,但他连钥匙都不保管。老板就把他的钥匙给了演员中间资历最老的老红。
苏晗这话又勾起陆明臣不好的回忆,那晚丢到宋书华脚下的绝不止钱和手表,还有五颜六色的安全套。
“我没想怎么样。苏晗,我暂时有点乱,过段时间我再联系你好吗。”
电话那头一时无言。
片刻后,苏晗才说:“陆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想睡你没错,但也没到你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程度吧。
“我答应和你在一块儿不和别人约,但你这样吊着我,是准备让我替你守节么?”
陆明臣捏着眉心:“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收回之前那些话,你就当没遇见过我这个人吧。”
听陆明臣的语气不是很对劲,苏晗顺口关心了一句:“你怎么了……被你老公知道了?”
“……”听到这话,陆明臣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苏晗有点苦恼,继续道:“我们之间可什么都没有,到目前为止都还是纯洁的友谊,你可以和你老公解释……”
“tita什么时候上台的?”陆明臣打断苏晗,他突然有了点猜测。
“什么?”
“我是说那个变装表演,tita,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queen登台表演的?”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是在两年前开始看他表演的,咋啦,你也看上他了?我跟你说没戏,他不接客……”
苏晗的絮叨逐渐变成背景音,但两年前,正是陆明臣耐不住寂寞,开始出轨背叛他们婚姻的时间。所以丈夫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是真的发现他出轨,然后以此报复也好,寻找心理平衡也罢,总之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你说他不接客,你确定吗?”
“……”
“你是说他从来不接客,都不会搭理那些男人,是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但他是不是私底下有自己固定的客人我也不知道。据说queen的老板很宠他……”
陆明臣眉头深皱,不自觉提高声音:“queen的老板是谁?”
“……姓周,我也没见过,听说他是直的……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夸张了,迷上tita很正常,但人家都不知道你谁,你去关心这些,也没有意义啊。”
陆明臣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额前的头发,面颊绷得死紧。
“要不咱俩还是互删吧。”苏晗又把话题扯回他俩身上,“你给我个地址,我把你送我的东西寄给你。”
“不用,送你的就是你的。也不用互删,或许以后可以做朋友。”
“我无所谓咯,主要是怕你老公误会。”
“不会的。我有事忙,挂了。”
苏晗的话点醒了陆明臣。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出轨和背叛,其实压根经不起推敲。他以为自己的话丈夫都信,是出于对信任,却没想过对方或许早就知道,只因承受不起离婚的后果,所以不曾点破。丈夫只能选择不去深究,而去相信。
宋书华虽软弱好欺,但从不愚笨。陆明臣想起新年在丈人家,被宋家亲戚缠住要往公司塞人。他不好开口拒绝,一旁的老丈人更拉不下面子,最后是丈夫暗地叫来丈母娘这个最合适的人,才解了围。
总是这样,无论事情关己还是不关己,宋书华总能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看似不动声色,实际心里有数。而陆明臣却从没想到这点,把丈夫当作一个傻子愚弄却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他能如此自以为是,说到底是宋书华的表现实在过于平静,对他的态度和他出轨前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看过丈夫撒着弥天大谎还那样泰然自若,陆明臣都绝对不会相信,丈夫能够在知道这一切后仍那样镇定。
如果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因为承受不起离婚的代价而隐忍不说,陆明臣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内心懊恼而苦闷。宋书华现在这种样子,很可能是被他逼到了绝路。而他如今的痛苦,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陆明臣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晚上回家,厨房里照例是丈夫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而不是穿着暴露的衣衫,将三分之二的身体露给所有人看。而房子里的烟火气让他如此温暖踏实,陆明臣突然鼻子发酸。
如果他的出轨是他给宋书华的噩梦,那么宋书华那样的演出也是他的一场噩梦。未来的时间他会好好弥补,希望这一切能到此为止。
陆明臣第一次走进厨房,洗了手,打算帮忙。
宋书华赶紧阻止:“就快好了,你出去歇着吧,上一天班够累了。”
陆明臣撸起袖子:“我帮你。”
宋书华的视线从锅里移到陆明臣脸上,有些诧异。丈夫仍看着他,并没有罢休的意思:“还有哪些是需要要做的?”
“没有。”宋书华示意一旁的菜篓子,“我都备好了,这个青菜炒完就吃饭。”
看丈夫还没有放弃的意思,宋书华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固执弄得有些好笑,只好指着灶台上的汤:“把它端出去吧……烫,戴上隔热手套。”
他以为这就算把陆明臣给打发了,却没想到很快人又进来,他就把刚炒好的牛肉递过去。陆明臣再次折返,没有要端的菜了,他就站在宋书华旁边。
“西红柿排骨汤,泡椒牛肉,都是我爱吃的。”
“嗯。”
“你爱吃什么?”
“我?”
“是啊,你总是做我爱吃的菜,你爱吃的菜呢?”
“我……没有特别喜欢和讨厌的。”
“是这样吗?”
“是啊,我骗你做什么。”宋书华微微蹙眉,有些莫名其妙。
吃过晚饭不久,两人洗漱上床。照例两条被子,一人占据大床的一边。宋书华背着身,已经快要睡着了,被一只突然伸进他被窝里的手惊醒。
那手从被缝钻进来,但还算规矩,在他肚子上摸到他的手,握着便不动了。陆明臣也是一个侧身的姿势,拥抱着他,但没有贴紧。
黑暗里,宋书华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叫丈夫的名字:“明臣……”
“把你吵醒了?”
“还没睡着。”
陆明臣从手背扣进他的指缝:“我想拉着你的手。”
“……嗯。”宋书华翻身平躺,把手放在身侧,方便丈夫握着。
两个男人手牵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各自沉默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过了好一阵,陆明臣终于低声开口:“阿华,我们以后都好好过日子。”
实在很反常,而宋书华只觉得更茫然:“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你做得很好,是我不够好。以后我都会好好对待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难过委屈,过去是我……不够好。”
“……”
“阿华……”陆明臣突然翻身凑近,从被子外将宋书华整个抱住,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很想问丈夫这些年是否爱他,是否还爱着他。可是这种懦弱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宋书华咽了咽口水,以为这是丈夫求欢的前兆,刚想说他再去洗个澡。
周五那晚他没提前做准备,而丈夫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有些粗鲁地闯进来,不管不顾地,把他有些弄伤了,接下来好几天无论是走路还是坐凳都不舒服。
但今晚丈夫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抱着他,依偎着,很快呼吸绵长起来。
而他自己却少有地开始失眠。
陆明臣的反常,他今天的剖白和承诺,再加上那晚的气急败坏,都让他猜测丈夫应该是从新找的情人那里受到了什么刺激。
以往换了新人,丈夫都有一两个月的热情期。那段时间甚少回家,他也难得空前的自由,可以去表演,也能从夫妻生活中解脱出来。两个月的新鲜感过去,丈夫回家的频率就会高一些,直至腻了换下一个。
但这次只出去呆了一晚就回来了,该是失败了。
原来陆明臣这样的男人也还是会有失败的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