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尽然是为数不多偏文科的男生。
高二开始,学校里开了分层班,年级前五十被迫滚去组成一个新集体。自从高考改革后,偏文偏理的同志们优势差不多,得xx者得天下一说即将成为历史。万尽然什么都还行,根据木桶效应,年级前五是这人的正常水平。
但多数人依然以理综衡量人的智商。因此他即使写文章时落笔千言,在优越者面前也会不自觉嫌自己话多。
去分层班的第一天。他早早到了,挑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男主位。他们的桌子都是双人的,他一开始还期待可爱的女孩子和他做同桌,随着人一个个进来,他逐渐放弃了。万尽然在年级组里是出了名的嘴皮子功夫好,为人挺骚包,一般同学敬而远之,他只能悲叹没有人爱他。
百无聊赖地打开单词表,他瞅了一眼,就向窗外望去。对面是一整楼的教室办公室,最东边的是数学办公室,最西的是普通物理办公室,正对着的是英语......
有一个人走到他后面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万尽然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真高。他自己好歹是一米七八的标准身材,这位同学看起来还要比他高上半个头。
他回头,见那个男孩生得疏朗好看,如同漫画里走出来一般,只是天生不苟言笑一般,用一种看大题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万尽然不怕黑脸的,尽管那位后座上同学一言不发,他依然侧过身去自来熟地去勾搭:“哥,几班的?我八班的。”
“你是万尽然?”后面那人掀起眼皮,看了看他。
“哇哦,我如此有名?”
“提起你们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啊。”他认真道,“我六班的,常退渊。”
万尽然手里转着的笔掉地上了。
常退渊是高一拿下全国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提高组第一名的大佬,清华对他的爱低到本科线。万尽然一直以为,所有信息学大佬的本质,都是程序猿。
但这只程序猿长得太好看了。
他为什么要坐在这个大佬的前面......
“哦,是圆子啊。”他拖长了声音,装作处变不惊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常退渊显然被这个称呼雷住了,脸红了好久,结结巴巴道:“不......不太合适吧。”
只听一阵刺耳的高跟鞋响,数学老师进来了。
“李慧。”尽然听到常退渊在他后面说,“她还好啦,就是有点凶。”
万尽然习惯上课开快车写作业,仗着坐在养老区明目张胆。可李慧老师教学二十年,对付他一个渣渣......
“万尽然!”这已经是李慧这节课第三次为这位同学怒吼了,“讲这道题!”
万尽然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站了一眼黑板,开始慌的一批。这题咋一看很猥琐,仔细一看,贼tm猥琐......
“连接对角线。”大佬温情如亲兄弟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再用......”
还没等他说下去,万尽然作茅塞顿开状:“哦老师,我知道了,连接对角线ac,以a为圆心,ac长为半径作圆。”
“然后呢?”
万尽然故作为难,“嘶”了一声,道:“用圆的标准方程式......待定系数法求解。”
“男孩子墨迹墨迹的干什么。坐下。”李慧转头拿粉笔,万尽然乘机转头过去冲常退渊灿烂一笑,又正襟危坐地摸出了作业本。
“我写完了。”大佬说。
万尽然忍住一声mmp,默默道:“我写字写得慢,但我的质量很高。”
退渊没理他,轻声道:“我觉得李慧挺看好你的,你别对她不满。她以前培训我们的数学比赛,特别认真。只有她关注的人,才会被她点名。”
“求求她别看我,我知道自己长得帅,但是我想做作业。”万尽然埋着头嘟囔,头顶冷不防传来负责任的李老师的咆哮:“你们两个,是不是需要去我办公室开茶话会?”
“老师我们错了。”常退渊乖乖道,“我们不应该上课写作业,不应该讲话,不应该——”
“停停停,尽说套话。”李慧摆手道,“我是副班主任,好歹管一管。万尽然,你的理科可不是年级no1,谦虚一点行吗?”
“是是是。”万尽然缩在常退渊后面,勾着嘴角笑得没心没肺。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慧拿他没办法,道:“行吧,你们都是好学生,要坐前后就少说废话,互相帮助。清华北大的希望,听见没?”
二人:“呵呵。”
“你呵呵个什么。”回去的路上,万尽然抓了抓头发,“你现在就可以滚去清华了好吗。”
“我又不一定去那。”常退渊道,“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读大学。”
“什么意思?”
常退渊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挺喜欢编程,你知道的。但我爸想让我去学医。呃,他是医生。”
“管那么多干嘛,做你想做的事不就行了吗。”万尽然听他这话说得无比凄凉,一把把他的肩拉过来,弄得人家一个踉跄。他弯着眸子扯了扯退渊的脸,道:“圆子,长得那么好看就多笑笑,否则没女孩子喜欢啊。”
好自来熟的家伙。他也许不知道,人要有多强大,才有选择的权利。
但常退渊看向他时,真真切切地感到——
这个男孩像是阳光。
“尽然,英语试卷借我改一下。”后面那个人又在戳万尽然的脊梁骨,“还有,the sense of common是什么意思?”
“常识。”万尽然不回头,“高一的内容,你也能忘。”
期末考试考三天,下午考最后一门英语。常退渊的文科不拔尖,经常戳万尽然,有一次万尽然回头还扭到了脖子。
“我郑重提议,下学期请你坐在我旁边。”万尽然拿起笔继续刷刷刷,“为老子的脖子和腰着想。”
顺便还能看看大佬的理综答案。
“真不知道我们班现在就学完高中课程干什么。”隔壁一排的常任年级第二罗子珩哀叹道,“一年半复习啊,太痛苦了。”
“考完了校门口等我,我请奶茶。”万尽然知道罗子珩喜欢甜食。他回头从常退渊手里把自己的英语卷抽回来,问:“圆子,赏个脸,一起呗。”
“考完绝不对答案。”常退渊道。
“行行行,不对。”
常退渊不喜欢甜的,考完以后还没缓过来,手里就被塞进一杯热腾腾的黑糖奶茶。他低声说了句谢谢,把眼镜摘下来。三个男孩子并排坐在布满水汽的玻璃窗前,一句话也不说。耳边只剩下店门口的“欢迎光临”。
万尽然微微偏头向常退渊看去。他穿着灰蓝的厚外套,里面是衬衫,浑身凛然正气。他的目光移向常退渊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有薄茧。
“你会用c++敲我爱你吗?”他鬼使神差地问,“教一下我呗,以后好用。”
“噫,你这是又要祸害哪个班的良家少女啊。”身材小巧的罗子珩晃着腿,作出防挨打的姿势。
常退渊说了句“没问题”,拿出一张纸开始写,就听万尽然道:“得了得了,我现在祸害圆子一个还不够吗?”
他不知为何觉得面颊发烫,默默托住自己的下巴,挪得离万尽然远了点。万尽然那煞笔毫不自知,故作亲昵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咱们就是分层班感情最深厚前后座,没有之一。”
常退渊手一滑,把一个函数写串了。
他突然想起昨天刚背的单词:heartbreak.
不是心碎,是动心。
万尽然接到英语老师兼班主任魏小娟的电话时,终于知道了真相。
“下个学期是学科竞赛学期,我们学校每门课程都有几个名额。明天来趟学校,把名额分一下。”
“ok老师,我们会加油哒。”尽然把书放回书架,手里拿着手机,“常退渊去吗?”
“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空。”魏老师叹了一声。
圆子真忙啊。
不南不北的江浙沪,冬天总是冻成狗。第二天万尽然蹬着自行车去学校,远远就看见小可怜罗子珩和他们班的几个女孩子站在校门口,在瑟瑟寒风中以坚毅的眼神迎接他的到来。
过了一会,魏老师来了,校门终于打开。九个学生鱼贯而入,万尽然果然没有看到常退渊,就觉得没趣儿。他戴着耳机,向社团会议室去,忽而右耳的耳机被人拔掉了。他奇怪地回头,就看到高挑的常退渊戴着他的耳机,波澜不惊地走着。
“shape of you.”他皱眉,“你能不能听点健康的,同学。”
“卧槽,你还知道来啊!”万尽然直接屏蔽了他的吐槽,“圆子我要选all理科,你撑我一把啊!”
“嗯。”常退渊把耳机给他,“还有,下学期时间紧张,我打算住校。”
“对对,我也打算。”万尽然道,“那我们住一块吧,以后咱不仅是前后座的好兄弟,还是上下铺的好兄弟。话说人在十六七岁时交的朋友是最难忘的,因为青春啊......”
魏老师说ladies first,但万尽然从没想到他们班的女生竟然如此之猛。一共二十个名额,每人拿两个,五个小姐姐无比爽快地拿完了五个化学和五个物理名额,留下五个男生风中飘零。
“男生就是......英语和数学。”魏老师记着名单,只听数学满分英语不及格的魏蔚咆哮道:“老师我要凉啊......”
“正好提高你的英语成绩。”一级珍稀动物万尽然道,“有哥呢,不慌。”
常退渊看着他得瑟,问道:“那有什么项目?”
“数学竞赛么就是一张卷子,大家都应付得过来。不过这次的英语竞赛有点不一样。”魏老师冲他颔首,“先是两人一组进行对话,可以是英文电影里的精彩部分,也可以是小说桥段之类的。还有演讲。”
“尽然哥救救孩子吧......”魏蔚崩溃道。
常退渊本能地拉住万尽然的衣摆,又快速地放开。他严肃地冲尽然眨了眨眼,尽然便道:“不可能,看见没,这位我男人。”
那边一群女孩子开始起哄。常退渊受不住他了,心里却全是一种隐秘而不可告人的雀跃。他咳嗽了一声,轻声道:“你别瞎说八道。”
他的阳光又对他痞里痞气地灿烂了一下,开玩笑般道:“你说啊,像我这样会撩的,别人就说是渣男;你这种就是鞍山钢铁公司出产的直男。哎,不如搞基。”
他看到常退渊淡淡哼了声,以为他对自己产生了什么误解,在一片嘈杂中轻声道:“圆子,我取向正常,开个玩笑。”
“嗯。”
“我的意思是,要是我喜欢一个人,就是因为我喜欢他,而不是因为性别以及别的什么。”万尽然挨着他道,“这叫取向正常。”
他不指望谁能理解。
其余的同学自顾自讨论去了。他们俩坐在一张桌子旁,万尽然无所谓般地晃着脚,只觉得手被人碰了碰。他疏懒地看向常退渊,拿到他拿了一本新概念四的单词汇总在背,问道:“你打算选哪篇英文来对话?”
“《傲慢与偏见》。”
“成交!”
好不容易捱到魏小娟说解散,一群几乎睡着的人三三两两讨论着比赛出了校门。万尽然和常退渊殿后,退渊问:“你住哪里?”
“就两条街对面。你上哪去,回家吗?”万尽然单肩背着包。他知道常退渊住得也不远。
“不,我去在学校上编程培训。”常退渊停住步子,“下个学期见。”
他的阳光今天一身白,黑色裤管下露出一截脚踝,看着都冷,他却不在乎地向对面的女孩们比了个心。阳光自己或许不知道,不管是在演讲台前还是在人群中,他都是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
但他一个人跳上单车离去的样子,还是有些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