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弦(4)

31 / 38 章 · 3,405

李晏脱了军帽,挑开门帘进来。他冲那几个少年一弯眸,走到宋希微身旁,向他们说了几句,几人一道快活地大笑起来。宋希微攥着茶杯沿,只发狠地盯着花梨木桌上的鬼面旋,压根没听清他们讲了什么。直至李晏送了客回来,他才悠悠然回转,抬手勾住那小子的肩:“如何,安排与你什么了?”

“本是拉我去通讯部的。”李晏在他身边坐下,宋希微看到他胸口的军牌改号成了第36师,“宋司令叫我回来,盯着先生你,省得你去寻着他臭骂一顿。”

“他是正堂家的,我是偏房家的,什么时候轮得到我臭骂他。”宋希微一哧,“他要把南京丢了,我把他脑袋拧下来供到我家祠堂上......”

他话音刚落,警报声骤起。

该死的,又来......真他妈不要脸。淞沪会战之后,日本人隔三差五要来轰炸震慑,宋希微已经踩着防空警报往二里头防空壕里跑了几回了。

他拎起书箱,喊李晏快走。李晏一摸腰间的枪,回头跑进屋里,将那把三弦抢了出来。宋希微在院门口,见李晏跑过来,拽着他衣袖向二里头那边跑过去。

街上冷落,就剩满地叶落与车辙油渍同流合污,两旁斜阳草树刷刷地向身后倒,巷陌间也阒无人迹,只听闻秋风和着警报萧索地吹刮。李晏喊了声“先生”,抓住宋希微的手,只觉得他指节冰凉,抓得便愈发用力,生怕一松手就将他丢了。战机的嗥鸣逼过来,他听见宋希微一边抽气一边侃着:“这一天天的真勤快,来南京看盼西?”

跑,只顾往前跑。暗色与风尘长久地笼罩在这土地,但终有一天,它们是要散去的。

两人从壕沟东侧滚落下去,满身尘土,拍打着大衣,相对看一眼便笑起来。身侧是各色的人,面上带着惊惧,嘈杂得很。他们便矮着身顺着防空壕走,寻了处僻静的凹陷角落,挤着坐下。宋希微忘记将眼镜戴上,混着水雾,更是什么都看不真切。他咳嗽两声,对李晏道:“这是第几次了?”

“第六次。”李晏道,“先生,我们接着刚才的说。这次轰炸过去了,你就去中央大学帮着运书,再过个十五六天就向武汉去......”

“我何时答应他们要走了。”宋希微笑道,“你要叫我做汉献帝——‘好一似扬子江,风狂浪大,浪大风狂’?南京城不破,我是不会走的。”

李晏听他说话,自顾自孩子气地咬指甲,含混道:“先生说这些做甚。先生若不走,我扛也得将你送上那渡轮。两军交战,像我们用惯枪吃惯苦头的,打得过就鏖,打不过就撤,还愁性命?先生不比我们这群该卖命的,你们得帮着续这中国命脉所在。你若走,我一定来送你,你可答应吧。”

天际刹那间被染得一片火红,那轰鸣声被拉得很长,震耳欲聋,整个城市都能听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了,有几个外国传教士在胸口画十字,孩童哭叫起来,更多的是衣料窸窣与阵阵风声。

“还是说......”少年在耳边低语,“先生不肯走,是因舍不得我?”

自然是舍不得的。

宋希微一愣,弯着唇角去勾他脖颈,沉着嗓连喊他几声美人,顺势被人推到壕壁上。两人鼻尖凑着鼻尖,下一秒便也分不清是谁攫住谁的唇舌,拥得难舍难分。十一月的南方什么都寒透骨,唯有吻是温存的,又带了生涩、狠戾,恨不得将怀中那位拆骨入腹才算魇足。

耳边是尖锐的鸣笛与警报,划过大而破碎的夜,空气里弥漫着焦臭。

多半是疯了,李晏想。他揉着宋希微后脑的软发,缠着他的气息,热烈地迎合,却觉得鼻尖酸得不行,眼泪竟下来了。宋希微掐他的腰窝,小声骂了句,去吻他颊上的泪渍。

大抵那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

“je t’aime à la folle.”他轻声道。

喧哗平息,城中又是死一般的寂静,防空壕里伛偻提携都向上爬去。天脚的纤月成了只钩子,又像玻璃片上的霜花。

陈撇儿将史学的杂论打包塞箱,指使着几个年轻人将它们搬出门去。偌大的图书馆已空了大半,走起路来,耳边全是回响。

宋希微忙着登记运走的书籍类别,钢笔呛了墨,他便抬腕来甩,边甩边道:“都十二月份了,鬼子还打不打了?等着我们请吃年夜饭呢。”陈撇咄了一声,道:“你还盼着打仗?南京城里还有三四十万人,平民安全区都容不下,一会枪子儿可不长眼。”

他接着絮絮叨叨,骂日本人三天两头轰炸是非人道主义。宋希微懒得驳他——毕竟,“人道”这种东西,都他妈是列强施舍的,讨要不得。

“我打个电话去。”他道,“要一刻钟。”

电话局就在隔壁,他骑着车过去,抢了个没人的公用位。下午这个点难得有清闲时候,不少人过来打长途,电话局也还算热闹。他见着两个学生也赶过来,寻思着打完就把位置让给他们,咔咔地拨号。

他想找宋希濂,他那有直通电话线,用不着交换局人工接线。

但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你好,电话交换局兼立南京军区通讯部。”那头人的声音很耳熟,带着点倦意,“接哪里?”

“不用接,我找36师通讯处的李副处长。”

李晏一个人坐在接线台旁,听到宋希微带着笑意的言语,指尖掐紧了掌心。他右腿中枪,本以为好透了,一入冬又翻来覆去地疼,只得留在通讯部。手边的窗开得很小,隐约能看见外边有同事练枪,还有一队队人马向中华门开过去,布鞋踩地的声响沉闷而单薄。

“是我。”他答。

“战况如何?”

“江阴沦陷了。外围被占领,蒋中正来急电。”

“阿晏如何?”

“托先生福,腿伤无大碍......”

“我想见你。”

李晏滞住,隔着噼啪电流听他的余音,嗓子干涩到一言难发。他狠心断了线,起身时看到葛菁来换班,忙冲她指了指接线台,从旁拿来军大衣。

“李晏,你在南京还有亲戚吗?”葛菁看他走得急,在后边喊。他回了句“有眷属”,拖着伤腿出去了。

腊月里寒风凛朔如刀枪剑戟,刺得人睁不开眼。

宋希微以为李晏那出了事,心揪了揪。他招呼身后等着的学生赶紧占线,扯松领口的围巾,去那贴满烟草广告的巷口取自行车。身后有谁踉踉跄跄地跑着,他不经意地回头,就被李晏救命稻草似地拉住袖口,将他拥到怀中。

巷口赶黄包车的看过来。李晏松了手,宋希微偏不放他,笑道:“我那戏谑玩笑话就你当真,还真来啊?”

“我从不当先生的话是玩笑。”李晏凑在他耳尖旁道,“你喊疼时,我还不是要得轻一些了。”

宋希微听他喊先生,不知怎地就红了耳尖,啧了声,撂下他去推自行车。李晏靠在墙边看他,眉目间依然是冷冽清寡。在铁链嘎吱声中,宋希微听见他温言道:“先生,我这一生,便是把三弦。一弦归天下事,二弦归赤子心,余下三弦无处可放,便归你了。”

少年那颗朱砂痣又明艳了几分。

“......我知道。”

第二日宋希微到图书馆时,陈撇正撅着屁股在一堆书稿里翻找什么,也没怪他迟来,就招呼道:“希微,快过来看看,这东西你熟。”

宋希微过去,抓起一把碎纸,道:“评弹唱词?”

他拿了几张看过,没找到秋海棠,倒是找到了三变的蝶恋花。迟早得逼李晏唱这首,他这么想着。

“好东西,得带到武汉。”陈撇是苏州人,虽说嗓门不行,平时也爱哼哼,“咱这五千年,如此漂亮的唱法不多,少一件就是少一件了。亡国灭种,亡国也罢了,灭种是万万不能的。”

远处一声轰响,恰似七七事变那日的惊雷。

却不是惊雷。

“你......你......听见那甚么,炮声?”

“听见了。”宋希微拉他起来,两人一言不发地将能抓到的稿纸往箱子里塞。轰响之后是没边际的寂静,静得叫人发毛,叫人不自觉地想自己腔里这口气还能续到几时。图书馆里的书才搬走一半,这......

门被撞开,胡三更跑进来,差点绊了一脚,宽檐帽歪了:“老院长,宋先生,快撤吧!中华门给炸了,日本人和第28师在火并,二位快去渡轮那厢,中央大学的教员都上船了,就你们找不见人。”

“话说清楚点,南京还没失守,怎么就要撤了?”宋希微道,“叫我们先做逃兵?”

“您不知道。”胡三更帮着宋希微将木箱抬起来,三人卯足劲向外冲去,“这叫背水一战,唐司令的指示!等渡轮撤了,挹江门就要关上,谁都不许跑。除非......除非委员长指示,绝不弃城而退。”

背水一战。

为什么李晏没和他提过?这臭小子,他......

徒步到挹江门旁的浦口时,天色已经沉下去。大快云团的沉重的脚黏在宽阔的江面上,揉碎满江落日熔金。风不住地吹刮,渡轮黧黑的阴影漫上堤岸,昏沉如昔。

终于也到这般境地了,让人挺恍然。他还记得几月前光裕茶社的烟柳正山与在教室里看见的最后一圈烫金日色,还有那句难以启齿的“je t’aime à la folle”。

如今,却已是烽火坠城郭了。

“你们是第几师的?”他问挹江门的守军。

“第36师。”那人敬礼道。

“替我向宋希濂带句话。”宋希微看着木箱被送上货舱,他的脸孔逆着最后一丝余光,平日里的锐气被消去了,“守住南京,我还要回来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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