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依然是很平凡的一天。
柜台的何卿生病请假了,顾晨昏自觉顶替。他最近挺忙,承平书局承办了延大的一个经典传诵活动,还好书局地方大,他只需要租椅子。
还有,祝东风把曲谱发过来了。
顾晨昏自知那天对他的口气不好,心里过不去,但不好意思开口道歉。一刷到微博下面全是“求晨昏和祝大佬合唱!”他就尴尬得一批。
于是,他耍性子似的把填词的事先靠边放了。
周三的经典传颂如期而至。来了不过三四十人,其他同志都留在延大阶梯教室看转播。承平书局中央有一块破烂小空地,本来是一个室内庭院,被顾晨昏硬生生改成了小礼堂。
祝庭纷斜背着吉他穿过几排书架,明灭灯光洒落在他颊上。他看到文学社几个女同学在那边招手,微笑着回应了一下。他环顾四周,视线猛然定格了。
顾晨昏靠在小礼堂一侧的书柜旁,双手插在口袋里,两条腿随意交叠,洞若观火地看着这边的人来来往往。他穿着宽大的黑色派克服,脖颈处露着白衬衫领口,有一个小小的纹身。
晨昏和顾晨昏,应该不是碰巧撞名字吧。
祝庭纷只是个书迷,喜欢看晨昏的小说。他不敢说对晨昏有多了解,但他知道,那个在《幻城》第一章 中将一把手枪拍到背叛自己的发小面前,大喊一声“你的现世安稳,拿走不谢”的晨风,就是最真的他。
他喜欢上这个角色的时候,就在想:作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手机响了一下,他打开桌面,看到一条信息。
京口:“东风,你那曲谱,晨昏点头没?”
祝庭纷快速地打字:“他好久没理我了。”
“那小子成天不在线......”
“没关系。”祝庭纷手顿了顿,“我......觉得可能见到他了。”
“啥,你说啥?”
祝庭纷把手机塞回去,深吸一口气,打算去和人家打个招呼。他还没走一步,袖子就被穆肆拉住:“干嘛呢,要开始了,你不是要上场吗?”
“你别急着拉我。”祝庭纷拍拍他,“你等我把吉他拿出来。还有,你认识那个小男生吗?”
“那个啊......”穆肆挠挠头,“那是店长,怎么了?”
祝庭纷上一次来承平书局还是两年前,那时候店长是个中年lt;a href=https:///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gt;大叔。
“各位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欢迎大家来到......”主持人开始串词了。祝庭纷把吉他调了调音,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首先,有请我们的重楼一枝花......”
“祝庭纷!”那边一群开始起哄了。
祝庭纷wink了一下,抱着吉他走过去坐下。他临时起意,笑着说:“有一首诗,我想唱它很久了。”
他瞥见顾晨昏看过来,依然是一副淡漠的样子。
“下面,是由我作曲,狄金森创作原诗的......”他一扫五弦,“《晨昏》。”
六、
网络歌手在现实中抛头露面极少,但他一开嗓,顾晨昏就听出来了。
果然是......延大校友啊。
他在旁边靠着书柜,靠到腰酸腿麻,终于想通一件事。
他现在应该赶紧溜啊。
活动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回撤,去帮忙搬摄像头和椅子。祝庭纷环顾四周,发现顾晨昏不在。他急忙背着吉他,穿过空地。回身之时,正巧看到小野猫披上大衣,从柜台的后门出去了。
他想都没想就追了出去。
天色暗下来,街边的霓虹闪烁着。顾晨昏熟门熟路地绕到后街的右数第二家酒吧,对着看门那服务生道:“104号......”
“晨儿!”程晓跑出来对着他招手。这家伙穿衣毫无品味,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件花衬衫,顾晨昏看了就想吐。
程晓塞给他一杯酒,液体晶莹剔透。顾晨昏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你说实话,何卿她今天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
“瞒不过你。”他耸耸肩,“她那性格,生病能挡住她上班的脚步吗?这、这不是,和渣男闹分手,场面有点失控。”
顾晨昏听着他叨逼叨,喝下去两口酒,觉得挺甜。他接着又喝,结果后劲上来了,踉跄了一步。
“你还是男人吗?”何卿哭得撕心裂肺,“方盟,我对你不好吗?我拼命赚钱,给你三十万让你爸妈安度晚年,你去泡小娘们......”
“钱是你心甘情愿给的,你还怪我。”方盟坐在吧台边若无其事地喝酒,看也不看何卿那张哭花了的脸。
“那你把三十万还我,咱恩怨一笔勾销,我的青春就当喂狗!”
“哟,你不就为了那几个钱......”方盟笑了,从高椅上跳下来,走到近前狠狠搡了她一把,“这破事,难不成,怪我啊?臭不要脸的。”
程晓和顾晨昏正好走到近前,看到那一推。顾晨昏冷笑一声,咬开一瓶啤酒的盖,直接把一瓶冰镇青岛全泼到了方盟身上。
其他桌的都转过身来,看这边的好戏。顾晨昏拎着酒瓶,低声道:“你他妈才臭不要脸。”
“你再敢说一句......”方盟成了落汤鸡,嗓门大了不止一倍,但他看到对面两个男人要打架的气势,瞬间萎了一半。他把脸抹干净,对着何卿啐道:“你养的小白脸!”一溜烟跑了。
何卿扑到程晓怀里哽咽起来。顾晨昏真想安慰她,可觉得自己没那种资格。
他们都一样,甚至配不上被人爱。安慰是幸运儿的专属,而他与何卿,本无区别。
程晓轻声道:“乖乖,没事啦,姐那么好看,追的男人排到巴黎呢。……晨儿,你说姓方的会不会来报复?”
“报复什么,中央扫黑除恶,咱们社会主义路上大踏步走!”何卿抽抽嗒嗒大声道。
顾晨昏把啤酒瓶放下,扯出一抹笑意:“那好,陪你买个醉,祝你找到真心待你的。”
顾晨昏酒量差,程晓是知道的。他看顾晨昏好像不太行了,急忙架着他出去透气,打算送他回去。
“小哥!”他冲着骑在共享单车上找信号的一个年轻人喊道,“代驾吗?过来过来!”
祝庭纷一脸懵逼地扶了扶吉他,就觉得那帅哥给自己扔了个人,满脸笑容地道:“小哥,现在有空的话,帮我送个人回去?他家很近的,价钱双倍。”
祝庭纷只是看到顾晨昏进了酒吧,没敢进去,就在门口等着。结果一等就是一个钟头。现在,一个帅哥走出来,就向他发射了一枚......顾晨昏。
“呃......”他愣了一下,“我去还个车。”
祝庭纷从没送过谁回去。他按照程晓发来的地址,摸到一栋公寓楼,顾晨昏住在顶楼。他背着顾晨昏,觉得耳廓痒痒的,男孩子清瘦,很轻。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吗?不对。在书里,祝庭纷已经见了他千百次,喜欢了千百次,愈发想在现实里听他说一句:“你的现世安稳,拿走不谢。”
等等,他说......喜欢?不不不,肯定不是那个意思,是他创造的角色很吸引人,故事情节很新颖,让他止不住地想要走近,想要把他的悲剧改写成happy end。
如鼓的心跳是骗不了人的。
他深呼吸一下,从顾晨昏的大衣口袋里摸出钥匙,轻声问:“你难不难受?”
顾晨昏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祝庭纷开了门,把他放下来,又带上门,帮他把外衣脱下来。“可以自己去洗澡吗?”他问,“我等你睡了再走。”
听见他说话,本来摇摇晃晃要走的顾晨昏转过身来。他眸子清冷,盯着他,却有几分撩人。祝庭纷以为他要钥匙,把钥匙放在掌心礼貌地给他。顾晨昏过来,忽地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奖励哦。”他的嗓音带了几分慵懒,“你谁啊,你是不是喜欢我?”
酒精原来真的会使人判若两人啊。
祝庭纷蹲下身替他脱鞋,一咬牙:“对,我喜欢你。听话,去洗澡。”
他觉得脸微微发烫。
“那你是谁啊?”
“祝......祝庭纷。”他知道顾晨昏肯定记不住,“我等你睡着,快去。”
七、
顾晨昏那点酒量他自己知道。第二天头疼地起床实在不好受,但他发现自己的屋子好像异常干净整洁,就连门口的拖鞋都摆整齐了。
钥匙放在茶几上,下面压了一张字条,写着:“拜托和程先生说一下,我不收他的钱。”
落款祝庭纷。
顾晨昏赤着脚站了一阵,看见墙角旮旯里靠着的一把吉他,好像是他落下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顾晨昏把那把吉他带到店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见祝庭纷的了,是在文学社,那傻逼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于是礼拜三的时候,他故意没去文学社。
接近晚上九点多,他站在书架旁排列整理书本,听到大门那里传来“叮咚”一声——来客人了。他退了几步探出头去,看到祝庭纷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正在用手机发信息。
“呃,这位......”
“那个,晨昏!”祝庭纷把手机塞回去,冲着他弯眸笑起来,“我是祝东风,就是那个一直想见你的沙雕网友祝东风。”
顾晨昏猜到了,可听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一个开书店的。”他耸着肩,“词写好了,但一直没有给你。最近麻烦事有点多,不好意思了。”
“奶茶,给你的。”祝庭纷把奶茶塞给他,转头看到了他的吉他,默默背上。
“还有,谢谢你送我回去。”顾晨昏声音越说越小,“我朋友说要给你钱,你为什么不......”
“你给过奖励啦。”祝庭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