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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38 章 · 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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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黄梅天总是磨人的。

满目天光混着三分雨色漫进深院,芭蕉蜷在天井中,滴着墨绿。李晏踏着满地破碎倒影进来,那细瘦身形穿堂风似地于径上一晃,卷了落英低草,又为长柱高堂阴翳。

他着阴艾纹青布长衫,身后负了一把新作的三弦,裹琴箱的蟒蛇皮还吐着油光,松香将几根纤长银线润了个遍。琥珀拨片,他指尖掐着,薄薄延缘几乎陷刺入皮肉里,利得像寸刃。

“求安。”他跨了一重门,“我是外三门的,访宋希微先生。”

“三哥儿家的小少爷。”宋家老太太咬了盏茶,起身向屏风外瞧了一眼,蹩着眉尖儿回身,“他家祸事了,孩子却安排到我这处,莫怪我弃麻烦!早知干什么共产革命赚得覆巢之下无完卵,三哥儿哪得糊涂到如此地步!”

“做主的莫气。”澄姨擦着架上花瓶,随口接道,“三哥儿家的小少爷今早年里过继给咱家微哥儿了,可记得啊?微哥儿年轻,却也是叔父辈的人了。若三哥儿出了闪失,咱家替人传把薪火,也是积德呐。”

“那便交由微哥儿了。”老太太道,“顺便叫他别日日去那学校里,见些不三不四的孽人。”

澄姨闻言笑笑,撕下一页日历,收拾着出去了。

大红字印在墙头,喧嗥着:1937年7月7日。

宋希微在书房里小憩,将报纸看罢,将其叠起,压在大部头书底下。他回身瞥见案上展平的半张书信,见落款“宋希濂”三字,嗤笑一声,将那信纸拎起一脚,往烛火之上一推,眼见着字迹被窜烧的火苗舔舐殆尽。

他的宗亲三年前枪毙了瞿秋白,叫斗士做了烈士,如今却忽然写信来说后悔当初。

双十二后,他还未贺他这位兄弟高升啊。

宋希微坐下,抽出钢笔,潦草落了几笔,又将字迹涂划掉。这烽火连天的日色里,在南京偏安本是快意的事。他不知怎的坐不住,心里像揣了一窝火炭,烧闹得慌。

双十二事变后,所谓团结抗日,都是空口讲讲的?宋希濂一句“身不由己”与“莫大遗憾”将罪孽推了个一干二净,仿佛将弹孔堵上又是个活生生的人!

国共内战已近十年,经历张少帅的兵谏,形势虽较四一二那会缓和许多,却依旧不容乐观。他听闻三哥儿此番是要潜伏在北平,前途未卜,只得将小少爷安排给他。小少爷在南京,在国民政府下辖的军校,就在反动派的眼皮底下。老子若是暴露了,就得靠宋希微把那孩子捞出来。

门庭那有人过来,步子轻缓,若不细听,还以为是雨声纷繁。

李晏辞谢了引路的老妈子,未进书房,撩开屏帘探出小半张脸。那脸孔像极三哥儿艳绝的夫人,眼角亦有颗朱砂痣,却不显媚态,丝毫不近人间烟火。

“先生。”他轻唤了一声,“阿晏贸贸然来,惊动了。不过是避避着外边的凄风苦雨......黄梅节色大半,可惜留不住春,怎般轻愁都是无可奈何了。”

他念的是唱词。

宋希微一顿,搁下笔,示意他到身侧来。李晏走过去,将背后的小三弦解下,扣在怀中。

外三门家个个都是军校出身,唱弹词不过是老人传下来的老营生。李晏在南京军校修学,得空时也回吴江,去光裕社坐台,唱《秋海棠》,一开嗓便逼得人掉眼泪。这曲子李家老爷子常唱,戒人莫要入戏词太深。也因此,李家小辈没几个将弹词当作正经吃饭家伙。

宋希微存心逗李晏,将他腕子拉过来,笑道:“这双手倒是像你父亲,握书卷好看,捻这伶仃三弦也好看。殊不知拿枪时,可有他那般好看?”

“今年便拿枪。”少年垂下眸,“必然比他好看。”

李晏十九岁。

宋希微十九岁这会初到巴黎,那是近十年前的事了。他见过塞纳河上鱼鳞云涂抹的长空,闻过东去的故乡的流风,读过果戈理、叶赛宁和马克思。离开之后,他宁可花尽余生去寻回欧罗巴的彩色和铁窗外的朝霞,但相比于生在动乱里的李晏,他简直幸运太甚。

“好小子。”他道。

次日过礼拜,李晏回了军校,那把三弦被落在宋家。宋希微见惯了西洋乐器,拨弄几下也不得法,就让它在屋角哑着,自己回中央大学讲了半天的古代文学史。

日色沉下去,他便往学校隔壁的茶馆里一钻,带了报纸和书籍,要了壶正山。阁楼下评弹的唱起来了,都是女子,声音软腻得很,颠来倒去地呢喃钱塘潮、吴山桂与温柔乡,勾着人魂魄至苏杭。

也不知李晏现在开口是什么光景。

“还在看李大钊啊。”院里的老头儿陈撇拎着旧布包和一沓书纸坐到他对面,“他的那篇马克思主义观也是老鞋皮头了,翻出来嚼干嘛?”

“他说‘现在理论’是经济论,我觉得不错。”宋希微道,“老教授,什么都得进步,你得承认吧?个人经济主义总会落后,你得承认吧......”

旁边桌两个人瞟过来。

“小点声。”陈撇一咂嘴,宋希微轻咳了几声,将眼睛摘下。下边一曲唱罢,换上满庭芳,先上一段了一段琵琶击弦,将陈撇余下的话打得断断续续:“少多嘴,咱就安分点教书。这冷战不知战到几时,满大街都是特务,提共产就是找枪子儿吃。离了象牙塔,不好安生啊。”

苍头白日,还能吃人不成。

两人不做声地拾起报纸来看,在大堆粉脂烟草广告与婚讯启事里挑拣有意义的字句。外边天色阴下来,评弹台上新换的女师傅唱慢了半拍,宋希微刁钻地啧一声,回过身去,就见门堂处跌撞进来一个人。

那人浑身褴褛衣衫,拎着把破伞,宋希微一眼就认出是苏五爷。这老头消息灵通,今日秦淮旁哪位招牌跟军官跑了,庐山发来几个急电,他都清楚得很。别人当他是个跑马的,只有宋希微知道,这家伙是个正经军官。

苏五爷瞧见宋希微,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希微还当他鸦片瘾头又上来了,就听他啜嚅道:“司令家的,我可找着你了!出事儿了,他娘的出事了……”

“什么,什么?”

弹评弹的停了下来。众人站起身,向他望去。只听他装疯卖傻般喊道:“日本鬼子过了卢沟桥,将宛平城给轰了——诸君,北平......北平要沦陷了!”

耳边唯余闷雷翻滚低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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