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露跟唐夏去了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安齐自己回俱乐部了。
唐夏搅了半天咖啡,笑意盈盈地问她:“刚才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吗?”
韩露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唐夏有些无奈的口气:“韩露,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是因为你哥吗?”
“我可没说我讨厌你。”
“你根本就不是会掩饰自己心思的人,每次看见我,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四个字:离我远点。”
韩露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既然你知道我讨厌你,那我还装什么。
“是因为你哥吗?”唐夏又问了一遍。
韩露状若不在意地说:“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别想骗我,我和你想法是一样的,你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韩露心里咯噔了一声。
“虽然我们没见过几次,但是每一次,我见到你看着阿哲的目光,就全都明白了。”
韩露登时把搅拌勺扔在咖啡杯里,瓷器相撞一声脆响,颤抖着咬起了牙根。
唐夏笑容依旧温润:“三年前我出国的时候,我和阿哲约定,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但是他没有答应,我也明白,这三年时间会出现多大的变数。而你,就是其中最大的变数。我能看懂你看他的目光,何尝看不懂他看你的目光。”
韩露放在腿上的手狠狠攥了起来。
“你和阿哲是兄妹,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你们都是兄妹。”
“我不用你告诉我!”韩露猛地把咖啡杯摔在地上,咖啡和碎渣溅了一地,咖啡馆里的人全都回头看着她们。
“我和他之间没有关系,就算有,我也不需要你提醒我!你没资格!”
韩露踩着一地碎渣跑了出去,一直往远处跑,跑到不知什么地方,一个小路的拐角,没有人的地方。
她抱着头,蜷缩着坐进墙角,压抑至灵魂中的苦痛随着全身的颤抖,逐渐倾泻而出,破碎在残风里。
赛车比赛是这一周的周六。
韩露跟着安齐的教练站在教练棚里,她心不在焉地看着大屏幕,目光在观众席中找了一遍又一遍,却都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反而她看见了金景年,金景年坐在人群中,周身仍带着无形的气场,尽管金景年并没有看她,但是她总觉得金景年时时刻刻在她后背盯着她。
她扭过头,假装专心地看着比赛。
安齐赢了,她跑过去抱住安齐,她想让金景年知道,她现在有男朋友,她喜欢上别人了。
可是下一秒,她在观众席的一个出口处看见了一道刻骨铭心的身影,隔着两三百米远,他们的目光穿透重重人海,骤然相撞,心脏轰鸣。
韩哲远远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这里。
韩露打起精神笑得像个小太阳,一路跟着安齐去晚上的庆功宴,可是酒水仍然暴露了她内心的痛苦。
她喝了好多好多,可是就在她打算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蓦然想到,万一自己喝醉酒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该怎么办?
于是她装醉,被周悦带着人给她拖走了。
走出KTV,被夜里的冷风一吹她清醒不少,她告别了周悦,自己打了车回家。司机是个好人,将醉醺醺的她一路送回了家。
她踉踉跄跄地下了车,看着出租车走远,沉迷着眼往楼里走,脚下绊到了路边的石台,狠狠摔在了地上。
膝盖和手肘都好疼,韩露躺在地上想,我就在这睡吧,反正也没人管我。
就在她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躺了一分钟后,她感觉有人将她拉了起来,将她抱起来,一步一步朝楼上走去。
走到门口,这人将她放下来,从她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韩露搂住他的肩膀,突然感觉自己早已醉得一塌糊涂。
所以她抱住了眼前的人,一遍一遍抚摸他肩头宽厚的手感,脑后刺刺的发根。
“安齐,安齐,是你吗?”
她迷迷糊糊地问,却没有人回答她。
她醉醺醺地堵住他的嘴唇,舌尖挤进去,口中呢喃:“安齐,安齐是你吗?你怎么变胖了?你头发怎么变短了。”
她突然感觉这人将她搂紧了,将她死死压在墙上,激烈的唇舌扫荡在她的口中,紧贴的身体传来掩饰不住的火热跳动。
她眼中闪过一片支离破碎的光影,低声乞求:“安齐,安齐我们做爱吧?”
“闭嘴!”
身前的人将她抱起来,光华流转间,她被扔到了床上,她迫不及待地抱住他,搂紧他,用力地亲吻他。
一双大手在她身上用力抚摸,留下一片火辣的灼烧,所到之处传来一阵阵、连酒醉的大脑都能感觉到的疼痛。
手劲之下掩藏不住的内心压抑比留在身上的,还要痛千万倍。
她伸手抠住他的皮带,再一次乞求,“我们做爱吧。”
可是耳边,响起了沉重的低吼。
她感觉到脖颈上热辣的灼烧,一滴一滴像是铁水滚落在心头。
身上的人,艰难地撑起自己,慢慢离开了她的身体,低着头离开了房间。
外面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她慢慢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睛,呆滞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忍受着一身冰凉的窒息,直至天明。
起床后,去卫生间洗澡,洗完澡一照镜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从脖颈到胸口,肚子,腿上,一片一片吓人的青紫,像是被人狠狠殴打了一遍似的。
脖子上的瘢痕也很明显,她找遍自己的箱子,仍然找不到高领的衣服,不得已,她只好穿了一件领口较紧的衣服,把帽子戴上,抱着滑板一路像做贼的似的去了成衣店。
成敏的衣服向来都是让她随便穿的,但是很可惜,成敏店里大多数衣服都是她不喜欢的风格。
好不容易偷偷摸摸来到成敏的店,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剧烈的大吵声,一方是成敏,一方是史龙。
这两人怎么又吵起来了!
韩露刚要走进店里。
店里中央摆放的一面当做屏风的、挂着衣服的大镜子在她面前缓缓倾倒,在地面上轰然一声,砸得粉碎。
韩露张着嘴,傻在门口。
“我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管我!你算我什么人!凭什么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史龙脖子上挂着摄影机,伸手一撸头发,气愤异常:“我这不都是为你好吗?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识好人心!”
“我不需要!你给我滚,你给我滚!”
成敏从地上捡起两米长的钢板尺,举着朝史龙打过去,史龙七手八脚地踩着一地碎镜子片逃出去,站在街边对着成敏大吼:“你一辈子就是单身的命!”
成敏追出去,把钢板尺狠狠朝史龙打过去,韩露赶紧跑到一边,害怕被殃及了。
史龙跳着跑,还畏不惧死地叫嚷:“成敏,你就是更年期!”
“你去死!”成敏张牙舞爪,披头散发,完全没有平时大气温婉的样子,一左一右把高跟鞋一脱,全砸到史龙身上。
史龙拍拍屁股跑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架的啊!”成敏朝着旁边看热闹的人吼了一嗓子,光着脚跑回店里。
韩露跑过去把两只很漂亮的高跟鞋捡回来,一路回到店里,顺便把店门关了,把门口的窗帘一挡。
偷偷问躲在一边的店员怎么了。
其中一人说:“史龙刚才来给店长介绍男朋友来了。”
“那男的脑袋就是被驴踢了,”韩露把帽子摘了,提着高跟鞋上了楼。
成敏依旧坐在窗口的小沙发那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双腿搭在茶几上,脚底被门口的碎玻璃扎出血来了。
韩露先去里间休息室把药箱拿来,凑过去用棉签给成敏擦脚底的血迹。
“成姐,你别哭了,你怎么就喜欢那么个货。”
“你才那么个货!”成敏瞪了她一眼。
“行行行,他是好人,”韩露弯着腰有些累,于是干脆坐在地上,一边给成敏处理伤口,一边说:“我真的很不理解,他明明知道你喜欢他,为什么还总是把你推给别人,你也是,放着那么多人不要,偏偏喜欢那么个……人。”
成敏擦擦鼻涕,叹了口气,“我也说不清,这么多年过来了,喜欢也好,爱也好,痛也好,苦也好,都已经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
“可是他都有家庭了,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喜欢他,苦等着他。”
“他早就离婚了,自己带着女儿生活。”
韩露抬起头,看见成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前仿佛看见了柳暗花明处一缕明亮的阳光,她突然之间明白,成敏一直都在等待,她在等待史龙什么时候能够看见她,即使有一天,他们年近花甲,满头花白,她依旧可以为心中一念执着,永远等待下去。
成敏算是痴情,还是傻呢。
成敏扯开她的领口,看见她脖颈上分外明显的痕迹,她脸一红,赶紧伸手把帽子戴上。
成敏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韩露目光躲闪,说:“我没男朋友。”
成敏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妹妹,听姐的,以后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要傻傻地一直等着他,真是太苦了。”
韩露低着眼,说:“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来告诫我。”
成敏立刻说不出话了。
她帮成敏处理完伤口,就下楼去帮着两个店员收拾店里一片狼藉了。店里中央的那一面大镜子是彻底细碎细碎的了,光碎片就扫了满满一纸壳箱,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搞得,底座这么厚的镜子都能被推倒了。
她们三个收拾了好久才把店里收拾干净,镜子一没,感觉整个店都大了不少。
韩露拿了一件长领的毛衫换上,然后就去了纹身店。
翟靖宇的这店刚开业不久,平时也没什么人,这么长时间了也只有她一个店员,还除了闲逛什么事都不干。
她去的时候翟靖宇正在收拾一堆器械,韩露走进去的时候,他只象征性地说了声:“来啦。”
韩露坐在自己工作间的沙发上,盯盯地看着翟靖宇,翟靖宇被她看得背后起了一层白毛,警惕地问他:“你看我干什么?”
“翟哥,你有老婆吗?”
翟靖宇看她一眼说:“没有,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如果有一个人等了你二十多年,你会有什么感觉?”
翟靖宇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怎么可能啊,要是真有那样的女孩子,我早娶回家了,能让她等我吗。”
“我是说假如。”
翟靖宇义正言辞地:“没有假如!”
韩露在店里待到太阳下山,店里就来了两个客人,还都是冲着翟靖宇去的,所以她就抱着滑板去俱乐部了。
迟雪和何美涵跟她说今天要补作业,就不来了,所以她直接去了安齐的车库。
安齐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干自己的活。韩露也什么都没说,从车库里的架子上把自己的画板拿下来画画。
信手勾勒几笔,一个男人高大的轮廓显示出来。
韩露心里一急,急忙用铅笔将画面全部涂黑。
安齐哈着白气过来拿工具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跟她说:“你回家去画吧,这车库得十一月份才能来暖气呢,现在比室外都冷。”
韩露搓搓手,“没事,不想回家,还是你这里好。”
“好什么,一会儿你衣服裤子上蹭上油,别叫唤啊。”
韩露靠在一个脏兮兮的汽车坐垫里,脚底下踩着几个摞起来的轮胎,头靠着靠枕,看着高高的车库顶上。
又过了一会儿,安齐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抽烟休息,韩露靠到他身上,问他:“你会不会等一个人等二十多年,即使没有任何希望地等下去。”
安齐嘴里呼出苍白的雾,有些答非所问:“只要愿意等,还是有希望的。”
她在安齐这里赖了半个多月了,安齐才问她:“你每天来我这里干什么?回家多好。”
韩露抿住唇,她想说她没家,可是她并不想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私事,她从来不会轻易询问别人的隐私,所以更加忌讳别人询问她的。
安齐把她的手拉起来,揉了一会儿,问她手指是怎么回事。
后来她又去看了一次医生,医生给了她一个指力器,让她没事的时候按一按,锻炼指力,慢慢会恢复的。
手指里有一根细小的钉子,得半年之后才能取。半年之后她的手指是不是还是不能弯曲,不能用力,她会变成一个微残疾者。
她靠进安齐怀里,心里难过的想流泪,可是终究只能吞咽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