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

38 / 68 章 · 4,498

程玄度总觉得, 许弭这个人似乎对她有些“偏见”。

就像现在。

房间是提前打扫过的。

许弭把铺好的床品撤下,打算换套新的。她正要上前帮忙,却被许弭一口拒绝。

“我来就好, 我不放心其他人……”话至一半,才惊觉这句话不太对,他又补充, “我不是说你。是指……他们。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程玄度没再坚持,静静看着。

床不算太大。

祝青玉说过, 许弭几乎不在许家住, 可想而知能有多敷衍。

视线上移,瞥见了仅此一个的枕头。

“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怕她无聊, 许弭随口找了个话题。

程玄度一直看着他的动作。

白蓝色的床单, 掀起时像海浪,他在一点点抚平。

像什么呢?

旧时看到的画?还是一午夜时的半梦半醒?

想不明白。

以至于许弭的那句询问,也融入海浪里, 没留下半点痕迹。

许弭对回应并不抱希望。可疏忽了她的反射弧,良久,就在他打算进行下一项时听到了答复。

“我没什么爱好。”

程玄度咬着唇, 声音小小的, 带了点难堪。

许弭只当她是出于晚回应而难为情。

“感兴趣的……也就画画吧。能画出我的灵魂。”她补充说完。

而这轻飘飘的一句,却带着专属信号, 许弭的笑意顿时敛了三分,不明不白地道出一句:“你们艺术家,还都挺特别的。”

还都。

程玄度精准捕捉到关键词。

明明这一路你来我往, 谁都不比谁高尚, 可这会儿,心情突然变得很微妙。

再开口, 语气也淡了下来,“是孤僻吧。十个搞艺术的,有九个都是疯子,剩下那一个还是在疯的路上。”

分明是自嘲。

可两人早已偏离了频道。一个拿着莫名怨气又心怀不甘的剧本,一个进退两难又愧疚难堪。

良久,他再度开口,更像是安慰,“不会。你不疯,你总会让我想到雪。”

“雪?”

“为什么?”

“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话,可能会冒犯到你。”

程玄度:……嘴笨

差点就信了。

许弭却出乎意料的真挚,“你让我想到雪。若有若无,脆弱,又坚实。太近会融化,太远又看不清。当然,没有谁能轻易剖析出谁,我看到的,都是我添油加醋的我以为。说来听听就好。”

“我认识的另一个艺术家。她和你完全不同。她像风,没有中心也抓不住的风。并且,她也是真的疯。”

程玄度:……

而大概,在安静的倾听者面前,人总会不由自主地说出心事。

他甚至比在度止珩几人面前还要坦白。

“我总摸不准她的脾气。并非看不懂,而是……她根本没有固定形状,会千变万化。一会儿是温柔的,一会儿又是妖艳的,一会儿又像冰山……”

抬头,触碰到妻子那淡到好似一根羽毛般轻轻落下的眼神。许弭及时刹车,“抱歉,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

程玄度笑得勉强,没像往常那样回应。表情看上去,似乎是真的不高兴了。

也对,她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但哪有人受得了这种委屈——

——听合法的丈夫,发自肺腑的赞美着别人,还是用着那种思念的眼神。

更可恶的是,他接下来还丢出一句,“你是个好人。”

开始发好人卡了吗?

反复的抱歉,下意识的安慰和关怀。在达到一定程度后,并不会让人觉得暖,甚至会转变成悲哀的同情和可怜。

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几乎根深蒂固的形象。

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难压心头烦躁感。

程玄度抿抿唇,不再看他,“我没做什么。”

潜台词是不需要。

不需要道歉。

不需要安慰。

不需要费力讨好和好人卡。

程玄度烦躁地闭了闭眼,睁开时,几乎是慌乱地转移话题,“其实,我也预想过婚后生活。”

她难得剖析着自我,说出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小秘密,“想过很多版本。但似乎,一个比一个糟糕。”

但眼下,最不应该的,最阴差阳错的,偏偏成了最好的版本。

她无法言说再多细节,收尾仓促,可他却在这零星几句中懂了什么。

“其实婚前,我也想了很多。朋友也给我出主意,说如果你太黏人怎么办。”

“黏人?”

不管是哪个身份,这个词都和她不沾边吧。

“男人嘛,总觉得自己魅力无边,”许弭是连自己都黑的那种,“那时候不知情,自以为是的做了很多准备。”

“比如呢?”

“比如……”

许弭思索着如何委婉表达,但度止珩几人放飞自我的言论实在过分,不好落入这如此纯白之人的耳中,只好举例,“比如,担心你会成为肖姨,或者辛柔那样的,或者……”

在这个圈子里,联姻是常态,各有不幸也都是常态。

可似乎……

见她的第一眼,在捕捉到那个澄澈无辜的眼神时,就知道,她不是他们以为的人。

有人起哄,看热闹似的提议,要不直接冷处理,她就是想闹也没机会。

可那些人都错了。

她出乎意料的安静,不吵不闹,没什么情绪,什么都不在意。甚至偶尔,还会让人生出挫败感,和那个夜晚,抓不住那个能轻易转变情绪的女人,同样的挫败感。

“你和那个人,很像。”

待反应过来时,这句不该说的话,已经重重丢了出去,还自然地起了涟漪。

“什么?”

许弭有些懊悔。

这个话题太糟糕了,想要转移,可小心谨慎的妻子,偏偏对此感兴趣,“是那个,你……喜欢的人?”

空气有片刻凝滞。

良久,许弭点点头,却又否认,“其实,任何一个人看到你们,都会觉得你们是两个极端。像是红与白。可刚才,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你们很像。大概是艺术家身上的共性。是感觉。”

“什么感觉?”

“孤独和破碎。”

极其平淡的一句话,语气,表情,都没太多起伏。甚至许弭都没有看她。

可偏偏给了程玄度一种错觉,好像……他看透了所有伪装,穿过了虚无,就那么直接的,透过皮囊,找到了早已被掩藏起来的灵魂。

是她吗?

“你们都给我一种同样的感觉。”

如同一篇论文到了收尾阶段,他在认真的做着总结。

而这个倾听者,无法心无旁骛,慌乱到呼吸不畅。

像是慢慢溺亡在未知的海域里,偶尔挣扎的间隙里,忽然看到了远航的船只投下的细碎微光。无法挣脱缠住脚腕的水草,可光亮却给了人莫大的希望。

是有过期待的。

期待有个人,能看穿伪装,触碰到真实,能为她而来。

可似乎……真到了这么一天,更多的反而是恐惧。

许弭自然看出了她的躲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原本想说得话,又变成了安慰,“抱歉,无意窥探太多。只是我认识的女孩子有限,只要你和她最特别。”

程玄度压下情绪,问出那个想了很久的问题,“你对她感兴趣,是因为,她……很特别吗?”

“确实很特别,”许弭承认了,“在你面前总提起她似乎有点不太合适,但莫名的,总对你很放心。”

程玄度的心微跳,不自在地偏头。

她听到他说:

“开始……并不是喜欢。”

“我确实对她感兴趣,但还没到那个阶段。”

可……一见钟情,这个理由听到过很多次。

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许弭继续说道:“那时候,也只是有好感而已,甚至可耻地想过,利用她来摆脱婚约。”

!!!

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程玄度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还有点失望。

“那后来呢……?”

“后来……”

许弭轻笑,弯腰凑近。

距离太近,坐在床边的女人突然紧张,却见许弭只是动作轻快地拿走了枕头,变魔术般的给她换了个玩偶抱枕。

“可能是对我的惩罚,我比我想象中,陷入的还要深。”

“后来想悔婚,是真的。”

……

没睡好,醒来时许弭已经下楼了。模模糊糊的记得,许弭好像唤了她几声,但一晚上都在脑内疯狂整理着两人有了交集以来的所有时间线,天快亮了才勉强入睡。他的唤醒服务被选择性忽略了。

匆匆整理了自己,小心下楼,脸上尽是赖床的难堪和心虚。

好在楼下的氛围还不错。许君蘅已经去公司了,许懿这个大忙人竟然没出门,坐在餐桌前看报告,脸上的表情有点差,不知道是不是项目出了问题。程玄度扫了一眼,昨晚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也对,肖玉卿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怎么舍得他受一点委屈。

大概,在许家,许懿就像程开阳,而她和许弭,可能拿得才是同一个剧本。

“玄度起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肖玉卿依旧热情,指挥刘姨送上早餐,还不忘调侃许弭,“看来我们许家很快就要添人口了。”

程玄度顶着几道视线,尴尬的头都快要垂到盘子里。

“许懿要结婚了?”许弭依旧直白。

肖玉卿当场被噎住。

还在调整状态的程玄度大脑有所延迟,喝了一口牛奶才反应过来。偷偷瞥了眼许弭的脸色,嗯,就很自然。

他们的家事,她才懒得管,装傻就好。

可偏偏有人就喜欢cue到她。

许懿:“母亲,你不是要去artemis选礼服吗?不如就让玄度陪你……”

“要叫嫂子,没大没小的。”肖玉卿警告道。

许懿瞥了眼那个专注于餐盘的女人,抿了抿唇,还是没能唤出那个称呼。

肖玉卿不依不挠地催促着,一侧的许弭完全事不关己,程玄度轻叹一声,只好打圆场,“不叫也没关系,我和许懿年龄相仿,也就差几个月……”还没说完,突然想起了许弭和许懿之间微妙的年龄差。咬咬唇,想要装傻。

可身边那个狐狸却是个机会主义者,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是差得不多。我比玄度大几个月,玄度也只大许懿几个月。还是叫嫂子吧,不然——”

“容易被人误会,传出去也不好。”

眼神阴冷,语气嘲讽。可转身,在看向身侧鹌鹑般的女人时,又一秒钟调整为温和,“玄度觉得呢?”

“……你说得对。”

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

肖玉卿仓促转移话题,“你们一个个的,平时都不怎么回家,也不知道都在忙什么。”

她很乐意让许懿提起工作,那是她的骄傲,最好再细节一点。比如,那个许弭惦记了很久,但还是交给了许懿负责的一言轩?比如许君蘅的重视。

而许懿果然没让她失望,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最近在调整新商家入驻中心区24/7的进度。”

程玄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关于华盛发展的话题,但万万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

“最近有个品牌出了点问题,他们一直想入驻,但可能达不到要求。名字是什么来着……”许懿的手在桌上点了几下,好像真的在苦恼,“记不太清了,可能没什么亮点,听说是个做内衣的原创品牌。”

“啊……哥好像,和他们的创始人关系不错。要我帮帮忙吗?”

他问得如此坦然,脸上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程玄度觉得,当初她一定是疯了,竟然觉得许懿还不错。

“许弭?”肖玉卿看向他,似乎在等解释。但在场的几人都看得出来,她是想看好戏。

“是,我们认识。”许弭淡然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比许懿还要坦荡。

“没想到你对那种造谣的小新闻也感兴趣。只是件小事罢了,已经过去了。”

“是吗?”许懿依旧漫不经心,“但我看未必,影响还在,要看长远。”

“好了好了,”肖玉卿瞪了许懿一眼,表面上在打圆场,可开口就惯性打击许弭,“不就是个搞情|趣的,新闻我看到了,这种品牌,遇见那样的客人也不稀奇。”

“……”

程玄抱着牛奶杯,手指扣得生疼。

碍于身份,这时候实在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着,“肖姨,我对artemis不太熟悉,不如我打电话邀母亲一起?”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

餐桌上又剩下了最讨厌的那两人,

许弭也没了继续用餐的兴致。起身,第一次撕破脸皮,当着肖玉卿的面,冷冷警告许懿,“既然给出了承诺,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履行,别想在背后做什么小动作,拉无辜的人下水。”

“别想挑战我的底线。只要我还在许家一天,这里,华盛,就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费尽心思想要的,是我一开始就丢弃的。别动不该有的心思,有空盯着我的人,不如想办法多讨好一下秋家,还能早点把自己卖出去,就像……”

目光扫过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的肖玉卿,许弭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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