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

31 / 68 章 · 4,214

宽敞的电梯, 三人并排站。

魏识理惊讶一瞬,礼貌打了个招呼,转而还是专注于祝青玉的病情。

程玄度照旧伪装着透明人, 可环在肩上的手,却没有收回,彰显着存在感, 和一点安全感。

不知道是不是电梯不算稳,心跳突然好乱。

就连思绪也陷入了挣扎的漩涡, 执拗于那个无解的命题。那身在同一皮囊里的不同灵魂, 究竟是哪一个更占上风。

是那个不得不仓促逃离的白芥,还是被看透了窘迫, 小心对待的程玄度。

人的气场是明显的。

程玄度小心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虽然他看起来依旧平静, 还能时不时和魏识理聊天,开点玩笑。可他整个人,却处于一种诡异的低气压, 像是生气,像懊悔。

“你们怎么没一起来?”魏识理随后问。

程玄度正要解释,许弭却先给出了理由, “玄度在画室, 我在公司。本来我是要去接她……”

“那么紧张干嘛,查岗是玄度的事。你小子给我好好的, 别给人惹麻烦。”

两人都听懂了魏识理话中的暗示,一个比一个尴尬。

魏识理的力气不小,早几年带许弭, 不像带侄子, 像是带儿子。习惯了以后,下手也没个轻重, 用手肘捅了许弭一下。许弭险些失去平衡,虚搭在肩上的手失去控制,不小心下坠,彻底扣住了肩头。

掌心下的身子顺势紧绷。只当她是排斥接触,许弭快速收回。

好在电梯适时停下,魏识理也没再问下去,先一步出去。

程玄度跟在身后,出电梯时,又听到了那句讨厌的“抱歉”

万幸祝青玉没有大碍,是常年高血压,最近又忘了吃药。但还是把几个晚辈吓了一跳。

到病房时,祝青玉因为疲惫已经睡着了,王姨在一边守着。

许弭一直情绪不佳,三人都以为他是惦记祝青玉,轮流安慰他,魏识理自然是其中的主力。

“好了,别内疚了。什么时候见过你小子这副模样,赶快给我打起精神。不然一会儿你外婆醒了,人没病倒,却要心疼死了。”

许弭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手机被把玩的快要发烫。

确定外婆无恙后,心里惦记的,已然是另一个人。

又或者,一直都有惦记。

她经常熬夜,喜欢喝冷的,吃外卖,重油重盐,总是不健康。她刚才手按着的部位,只是普通胃疼也还好,如果是……

根本不敢细想。

以前听到过尹郁离几人聊天,煞有其事的排列着孤独等级。其中有一条就是一个人去看病。年轻的女孩们狠狠共情,说得一个比一个惨。度止珩在一边装着贴心大哥哥,顺便博了一波好感。他那时只是觉得很可笑。

可现在,一旦有了参照,一旦有了可以代入的人和事。过去所有的普通,简单,都在一瞬间被慢慢放大。情绪被按在了显微镜下。

那个女人虽然看起来强势,但也不过是个小女孩,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万一很糟糕……

许弭心中一惊,快速把这个想法丢了出去。

她会长命,会安稳,会平安。这是他的祈愿。

“许弭?许弭?”

魏识理唤了两声,见许弭没什么反应,“啪——”地一掌狠狠落在了许弭后背,成功唤醒。

估计要红了。程玄度默默心想。

“你去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许弭点点头。出门时,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如今心里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也无瑕顾及太多。但他怎会看不出来,小姨是想单独和玄度谈谈。

到底,又亏欠她了。

“别紧张,按理来说,那晚我也该过去,不巧出国谈生意了,只能遗憾错过。没想到初次见面是在这种场合。”

“我该主动拜访小姨的。”声音控制的恰到好处,轻柔,又不会太小心翼翼。

“无碍。”魏识理地目光落在程玄度的左手上,五根手指光滑细腻,本该戴着婚戒的位置却是空的,连个痕迹都没有,心下了然,“玄度,你对许弭,有没有感情?”

敏感的话题,魏识理的眼神却是坦荡的。

接触过一次,心知魏识理没有恶意,只是有时候选择的方式比较直接,但并不讨厌,相反,还是她很喜欢的那种长辈。

可是,她的回答,注定要让魏识理失望。

停顿片刻,缓慢地摇摇头。

心底却有一闪而过的悲伤,像是浩瀚星夜下突然划过的一颗流星,并不是万分偶然,只是捕捉时却要讲究机缘。而碰巧。这次什么都没有抓到。

好似错觉。

魏识理却松了一口气,“也好。”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太对,魏识理整理了一下头发,温声解释,“联姻夫妻都这样,很难好好走下去。知书姐是这样,我的父母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所以……”

“我并不对你们的婚姻抱有希望。倒是许弭……似乎挺重视的。”

重视吗?程玄度在心里发问。

应该是重视的吧,不然也不会在给出承诺后,又妥协。不然也不会这样扮演着两面角色。可他到底有什么目的?看不透,摸不明白。

“许弭可能有点过分。”魏识理反复思考着措辞,最终给出了如此保守的一句,“他太有自己的主意。从小什么事都自己做主,和许家人并不亲。当然,和我也没那么亲,他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

魏识理看出了程玄度的诧异,浅浅一笑,继续道:“我不是来让你包容他理解他的。只是觉得,这些事有必要让你知道。如果幸运的话,你们还是要一起走上一段。”

“知书姐当初是联姻嫁到许家的。华盛的一言轩知道吗?那以前是知书姐的,现在属于许家产业下的一部分。母亲的画廊也和许家挂钩,那些都是他们的心血。如今我虽然经营着我的事业,但终究还是无能为力。我想许弭就是为了这一点。当然,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那孩子很苦。你应该也听说过吧,许弭是个早产儿。早产了一个多月,从小体弱,好几次,我们都担心他活不下去,但他就像一个奇迹,挣扎着,到了现在。”

程玄度静静听着,心里紧闭的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怎会不懂魏识理的意思,刻意做了防备,但还是,忍不住脑补出了一个小小少年,倔强生长的模样。

原来那天,他没有骗她。

“抱歉,不留神就说了这么多。作为长辈,我很愧疚没有帮到你们。但是……作为许弭的小姨,我还是希望你们可以好好的。如果真的没有缘分,也没关系,到时候……”

“我知道,”程玄度低着头,心情却是意外的沉重,“他给我尊重,我也会给他尊重。我……”

“你们怎么在这里。”

许弭懒懒散散地声音传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快速调整表情。

许弭的目光在程玄度身上转过,重重落在了魏识理身上,“外婆没什么事,但我觉得有必要再观察几天,下周出院吧。”

说话时,他调整站姿,背对着程玄度。

以至于,她并没有看到许弭看向魏识理的眼神中,带了一点审视意味。

魏识理有点无语,太知道这臭小子在打什么主意,保不准是在责问她。为什么要支开他,和他的妻子都聊了什么,有没有为难她。

两人有没有感情有待确定,但肯定的是,许弭已经把她归属到了自己所有的范围。

就像是小时候送给许弭的礼物。他虽然不喜欢,但只要是他的,就不允许别人染指,多看一眼就不行。是从小养成的抵御姿态。

……

魏识理的话还盘旋在脑海中。一路上,程玄度都在追寻细节。车行驶了将近十分钟,才想起忘了告诉许弭要把她送到哪里。但看路段……

应该是去往南林区。

“小姨没为难你吧?”许弭突然问,“别担心,小姨说话直,但没恶意,别往心里去。”

程玄度偷偷观察着他的侧脸,缓慢憋出了一句“没事”

倒不是为了配合人设,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迷茫,和不知道要说什么。

明明,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差。心事重重,还有空隙来照顾她的情绪。

这种发现,就让人很烦,她不该心软,也不能心软。

“以后,多去看看外婆吧。王姨说,外婆总是偷偷把药停了,并且心情……也有点糟糕。虽然这种猜测不太好,但我总觉得,外婆好像在故意这样做。”

努力把心思拉到了正途,那个平时话不多的女孩,难得做了一次分析,“之前我的外婆也是这样,因为一直见不到我,就用了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不确定许弭介不介意拿两个人的外婆做对比,几个关键用词被遮掩了下去,开口有所保留,仅到了委婉建议的地步,“我们,还是有空多去陪陪外婆。我的外婆……一直是我的心结。”

那一次没来得及见面,就是永远的无法见面。

她懊悔了很久。

“谢谢。”许弭说得很郑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程玄度摇摇头,“我也该谢谢你。”

到了南林区。许弭没有下车的意思,正合她的心意。

程玄度轻快下车,挥了挥手告别,刚才还微笑安慰她的男人,一个加速,车子已经绝尘而去。

没有一点留恋。

哪像上个夜晚。

区别对待。

又一次在南林区过夜。

万万没想到,之前预防万一的工具,竟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去掉了假发,装了太久的淑女,实在疲惫。连打扮的心情都消减了三分。随便换了件宽大的衬衫,手机里,那个暂时开了免打扰的,属于白芥的账号,竟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大部分都是出自许弭。

他似乎很生气,也很紧张。

那条告别短信,大概是在他们一起进入病房时发送成功的。被魏识理支开去问医生并不会太久,那会儿……他应该去寻找了那个注定找不到的落跑女人。

他的消息,从[你去哪了?你还不舒服,听话,快回来做检查]

到[快接电话]

再到……

[是害怕抽血吗?不疼的,我们可以先做别的检查]

中间的几次催促和担心,都没有让她很颤动。把心狠狠揪住的,是最后一句:

[你是故意的]

从这里开始,他没有再发消息,倒是又打了两个电话。甚至,在刚刚,把她送到家后,又拨打了一次。

没有心的女人,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他的动作怎么这么快?以及开车打电话也不怕不安全。

最后,才是铺天盖地,快要把自己淹死在情绪海滩上的心虚。

几番思虑,还是没有回电话。

要错开点时间。

惦记着留在陶喜那里的东西,程玄度给福年打了个电话,要她去趟s17。

福年刚玩过一轮,正在中场休息,接到她的电话,瞬间来了精神,“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许弭竟然把消息都发到我这儿了,还问是不是我带走了你。啧啧,那语气,好像你已经入土似的。”

“……你怎么回复他的?”

“我当然说不是啊。开玩笑,听他那语气,我要说是我,恐怕他就上门来找我要人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时说不清。你明早来接我,我明天……”

“有见到白芥吗?”

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语气很冷地问。

而正在和当事人煲电话粥的福年太过沉浸,被吓了一跳。尤其声音的主人,还是另一个话题中心人物,反应过大,就连手机都丢了出去。

“抱歉,无意打扰你。我只是有点担心她。”

许弭弯腰捡起,出于礼貌,甚至把手机屏幕反扣递了回去,大概是不小心按到了音量调节,大概就这么凑巧的,恰逢一首歌结束。

他精准捕捉到了从手中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听到那一声巨响,惦记福年安全的程玄度,还在急切地追问,“你还好吗?”

说不出什么心情,大概想要丢下所有礼貌和克制。

在福年诧异地表情里,许弭镇定地,把手机放在了耳边。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确保对面的人能够尽数听见,像问责,像遗憾,像自嘲,像抱怨。

“白芥,你在故意躲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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