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枝点点头, 左右四顾,见到处都没有人, 方才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一片昏暗。
她小心谨慎的屏住呼吸,算了算时间,谢祈应该已经在这里了。
“牧洵?”
里面针落可闻,她喊了一会儿谢祈的字,无人应答,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只大手自身后捂住了她的唇, “不要出声。”
赵明枝只感觉后背抵住一个微微起伏的胸膛,有些不自然的转过身,用力将他推开。
她不是很适应和别的男人这么亲近。
昏暗中,看不清人的面容, 她不悦的敛了敛眉, 也不知道谢祈为什么要把她约在这儿。
“赵姑娘。”
谢祈开口, 为了让她放心, 他吹了一下手里的火折子。
一道昏黄的火光亮起来。
赵明枝总算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缀狐狸毛的锦衣,披着厚厚的大氅, 温润的俊脸半藏在黑色的兜帽之中,再不似之前那样朴素简单的装扮,却依旧是潇洒朗月一般,眼拥星霜, 眉似远山, 嘴唇微扬, 带着温柔清浅的笑意。
点燃片刻,他又将火折子吹灭。
黑暗中,安静得赵明枝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感觉得到谢祈在向她靠近, 不知为何,她好像越来越不喜欢别人这样亲密的距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伸出小手,抵住他的胸口,“牧洵,你约我到这里,是有话要对我说么?”
谢祈顿了顿,鼻尖还残留着女子身上那抹淡淡的幽香,好在他懂得分寸,没再逼近,“是不是吓到你了?这里太黑,我也是头一次来,所以刚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你。”
他声线清润,有着莫名安抚人心的味道。
赵明枝放松下来,轻松的笑了笑,“没有,只是这里太黑了,有些紧张。”
谢祈轻笑,“别怕,我在这里。”
赵明枝扯了扯嘴角,她不觉得谢祈这句话能安慰到她,毕竟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而他是个外男,又是黑灯瞎火的,要是真被人捉了,那她也只有被沉塘的命……
所以这次,她是豁出命来见他的。
“你说,可以帮我出府?”
“嗯。”
“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知道。”
“你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赵明枝一噎,心说,陆沉位高权重,再怎么说,身份地位也比他一个户部小官高,他是哪儿来的胆量敢与陆沉作对?
她试探着问,“不知道牧洵的计划是?”
谢祈也没明说,只肃然道,“听我的话,陆沉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做,只一心留在落霞苑内,等从行宫安稳回到祁京,我便带你出府。”
赵明枝总感觉此次行宫之行不会那么简单,她心里蓦的不安了一下,心口被揪紧,“你那字条上说,切勿相信陆沉是什么意思……”
谢祈道,“赵姑娘,陆沉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赵明枝听得喉咙发紧,“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要逃出侯府……”
谢祈似笑非笑的动了动嘴角,他看不清女子的表情,但也能从女子说话的声音里察觉出她对陆沉的害怕恐惧。
这正是他想要的。
她和赵明枝长得极为相似,他有办法让她成为他搭上镇国公府的桥梁,更何况,她生得一副好容貌,日后,等他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他也会对她负责。
想到这里,谢祈认真道,“他带你来行宫,有另外的目的。”
赵明枝并不是一味的偏听偏信,她有自己的判断,“他有什么目的?”
谢祈肃然正经,道,“他要将你献给太子。”
赵明枝不解,“献?”
谢祈嗤笑,“与其说是献,不若说是他布了一局棋,你和太子都是他的棋子,而你是饵,太子是鱼,他要用你去钓太子这条鱼,让太子在行宫里,当着所有人,当着圣上的面,身败名裂。”
赵明枝不傻,听到这儿,大概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一阵惨白,颤抖着嗓音开口,“你是说,他为了败坏太子的名声,要把自己的妻子送给太子?”
谢祈有些同情的看向赵明枝所在的方向,“赵姑娘,陆沉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他已经计划好了让你失身于太子,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揭露太子羞辱臣妻的不端品行,达到废太子的目的。虽然有些残忍,但这就是事实……”
赵明枝脑子嗡的一声,脚步虚浮,差点儿站立不稳。
圣上最在乎储君品德,若元凌真做出这种事……
谢祈一把将她扶住,“赵姑娘,我不会骗你,也不忍心他如此伤害你,所以——”
赵明枝心头微微刺疼了一下,一把扶住谢祈强劲的手臂,站稳,“我没事……”
她压低嗓音,刚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努力扯了个笑,让自己飞快冷静下来。
难怪她这次能出府,哪儿哪儿都显得很怪异,原来她的直觉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赵姑娘……”谢祈心疼的叫她。
赵明枝勉强笑了笑,将心底那抹失望彻底压在深处,然后放开他的手臂,深吸一口气自己挺直后背站好,“牧洵不必担心,我真的没事。”
陆沉的计划或许是很残酷,但对她来说,更是一个好机会。
她本来就要想办法见太子。
陆沉欲把她献给太子,虽然荒谬,但未必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现在要想的,不是阻止的他的计
划,而是怎么在见到元凌之后,让元凌相信自己重生归来的事情。
到那时,有元凌相信她,她就再也不必回宣平侯府了。
谢祈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十分同情,眼里就这么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怜惜来。
女子的声音里有过颤抖,也有过失望和难过,不过没过多久,便变得格外坚强。
她对着他福了福身子,心怀感激道,“牧洵,我出来的时间够久了,我现在要先回去了,今日,多谢你提醒我,我既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一定会小心注意的。”
“难过么?”
“没有啊。”她笑,清脆的声音在浓稠的暗色中显得有几分窘迫的从容,“不难过。”
“赵姑娘,对不起,我告诉你这件事或许让你很困扰,但我也只是希望你不要被他骗了。”
“牧洵,这没什么好难过的,再说,他的计划也不一定能成功,你放心,我不会那么笨,傻等着他骗我。”赵明枝打断他,嘴角仍旧含着笑,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就是想笑,笑陆沉蠢,也笑自己傻。
但是她既知道这件事以后,也不会坐以待毙就是了。
谢祈伸出手,单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郑重承诺,“赵姑娘,你只要一直称病留在落霞苑内不外出,就不会有事,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侯府。”
赵明枝被他的动作拉得停在原地,没笑了,脸上再提不起半点儿情绪,回头看了身后的阴影一眼,诚挚道,“其实,我并不想连累你……”
陆沉是个狠的。
若谢祈没能成功,万一陆沉对他出手要致他于死地怎么办?
她有想过谢祈是否能帮助她,但现在,她觉得陆沉这么对她未必不好,到时候她有元凌,有三姐姐,有小五,有整个镇国公府做她的后盾,她便再也不会怕陆沉。
知道她是关心自己,谢祈柔柔笑道,“你放心,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赵明枝不明所以,奇怪的揪了揪眉头,“为什么?”
谢祈微微一笑,“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
赵明枝还想再问,门外的小红却突然轻轻敲了敲门,急道,“夫人……有……有人……来了。”
赵明枝心中一紧,也不敢在多做停留,忙与谢祈告辞,转身出了门。
走出风亭之后,她戒备的往那光源处看了几眼。
好似一行三四个人的模样从小门处走过来,领头的人提了一盏精致的宫灯。中间有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举着一把大伞,遮挡在一个身形微微佝偻的老人头顶上,耀眼的金冠,染雪似的发鬓,高挺的眉目,在清淡的夜色中,老人微微眯眼睛,犀利矍铄的眸光让人忍不住绷紧心脏。
是皇上姑父?!
赵明枝心下大惊,瞪大眼睛,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大晚上的,皇上姑父会出现在落霞苑后院?
他看起来像是来见什么人的,这后院不大,又隐秘,是整个行宫唯一一个能和重兵把守的主温泉宫相连的院子。
宣平侯府的眷属住进来之后,整个落霞宫苑便只有宣平侯府的人。
不对。
赵明枝心神一凛,还有谢祈!
皇上姑父大半夜不在前朝的宫宴上,乔装打扮来落霞苑,是来见谢祈的?
那宫灯在纷扬的大雪里晃晃悠悠,一行人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明枝现下不敢往外走,怕与他们当头对上,只得拉着小红躲在一处僻静的山石后面,然后等那沙沙的脚步声走得稍微远些,才敢探出一个小脑袋往那几个背影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