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 赵明枝心里越是难过,忍不住捂着胸口痛哭起来。
主仆两就差抱头痛哭了。
小红无语的看了两人一眼, 走到外间。
陆沉长身玉立,正站在碧纱橱外,一声不响的皱着俊眉,沉默不语。
小红低低的唤了一声,“世子。”
陆沉点点头,捏了捏眉心,“小公子呢?”
小红道, “小公子也哭得厉害,夫人说,小公子留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被世子听到了, 又免不了一顿责骂, 所以便让人送回去了。”
陆沉脸色微黑, 在她心里, 他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男人脸色变幻,片刻, 又问,“她的伤怎么样了?”
小红压低声音,有些嫌弃,“夫人和霖儿都没有处理过烫伤, 现在正在两人一猫抱头一起嗷嗷哭呢。”
陆沉想到那个场景, 忍俊不禁, 嘴角淡淡的牵开,“去拿烫伤药来。”
小红手脚麻利的取来烫伤膏和玉雪白莲膏,“世子, 奴婢现在就去给夫人上药,只要处理及时,夫人的手就不会落下疤痕。”
陆沉眉目沉沉,伸出大手,“给我。”
小红怔愣,“世子要亲自给夫人上药么?”
陆沉没说话,举步走进内间。
里头哭声戛然而止,气氛突然间徒增尴尬。
霖儿抽泣着开口,惧怕的颤抖着睫毛,“世子——”
话未说全,就被陆沉一句“出去”堵了回去。
赵明枝听到了陆沉的声音,按理说为了苟全性命,该对他低声下气,可她心里想着他为了关柒柒那样对她,一股气便横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背过身子坐在塌边,用背影表达自己的不满。
陆沉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也许他今日情之所至,喝了几杯烈酒,现下真的是有些儿喝醉了,这么看过去,赵阿宝生气的背对着他,跟他发脾气,就好像梦里发生过一般。
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赵阿宝能对他发脾气,哪怕是她凶他骂他打他杀他,都比她无视他要好。
他心窝里一暖,熏熏然走过去,微微弯腰,将她葱白纤细的手指勾起,淡淡道,“不疼了?”
赵明枝闻到男人身上浓烈的酒味,浑身一僵,想拂开他的手,却又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烫伤的地方,痛得直抽气,“疼疼疼!你放开我!”
陆沉看着她吃痛而紧巴巴的小脸蛋,嘴角几不可见的翘了翘,然后高大的身子在她身前坐下来。
“别动,烫出的这些水泡要用细针戳破,然后再敷上药膏才能好。”
赵明枝抿住唇,又气又恼的瞪他,“世子现在何必假惺惺的来对我好?”
陆沉低下眉眼,翻覆间查看她的手指头,女子娇嫩,她又生得比别的女子更加白皙些,冰肌玉骨,吹弹可破,
那右手上几根纤纤玉指被烫得深红,手背上也被溅起的火星子烫得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白泡,看着便让人感觉触目惊心。
这样一双手,要是就此被毁了,实在有些可惜。
他不慢不紧的看她一眼,女人眼圈儿通红,眼底泪水朦胧,见他关心她,反而哭得更汹涌。
跟个孩子一样。
但又多了一些稚气。
连作为孩子的陆渐都要比她乖巧懂事。
他薄唇淡启,“何必如此倔强,伤了自己?”
赵明枝脸一红,对着他洞若观火的眼眸,恼得不能自已,“你——”
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样的羞耻感,让人更加烦躁。
“我怎么样,与世子无关!”
陆沉轻嗤一声,大手从底下托住她娇小的手掌,他手边是一盏烛灯,手边的托盘里放着药膏并一只细长的银针。
他将银针拿起来,放在火下滚了滚。
然后低头用针尖仔细的挑破她手背上的细细水泡。
赵明枝只感觉手上一阵酥酥麻麻。
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他手心的温度灼烧的。
“我不是假惺惺对你好。”
赵明枝淡嘲,“呵,难不成世子还是真心想对我好?既是这样,世子就不会为关小姐说话了。”
“不过是让你多烤一份肉,她是客人,你是主人,这不是你该有的待客之道?”
“那我不愿意烤,世子为何要强迫我?”
“我强迫你了?”
“你——”赵明枝赧然,现在仔细一回想,他好像并没有强迫她,是她自己见关柒柒咄咄逼人的样子便生了气,气急了,便容易想太多。
可归根结底,她觉得就是他的错。
是他对关柒柒笑,乱了她的心!
她的情绪失了控,因为他而异常躁郁,尤其是他在别的女人面前不给她这个正室夫人该有体面,让她备受屈辱。
尽管她不知道这份屈辱感从何而来,但她就是觉得,陆沉既然娶了她,就不该多看别的女人几眼!
不,一眼也不行!
陆沉做得很专注,凛冽的眼神一直落在她的手上,低着剑眉,只能看见玉白的额头和挺拔无比的山根。
“今日的事情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赵明枝一僵,一阵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从她这个视角看去,男人表情认真,轮廓深邃的俊脸更添了几分成熟稳重。
和她想象中那个杀伐果决面冷心黑的陆世子是不同的,他也有温柔的一面,至少,主动跟她一个小女子说了道歉的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有些雀跃的,又有些不敢相信。
“世子当真知错了?”
“嗯,知错了。”
知耻者近乎勇,能大大方方低头认错的男人,世间能有几个。
赵明枝咬了咬唇,盯着男人漂亮得不像话的眉眼,心口炙热,“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世子一次。”
倒是很好哄。
陆沉笑了笑,笑意却并不深,眼中有清浅如水的醉意,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我说过保你世子夫人之位就不会食言,关瀚进府,只是为了给你画像,没有其他,你不用太担心。”
赵明枝倒没那么担心自己所谓的世子夫人之位,她只是听出他这话的言下之意,心下略惊,“世子不会纳妾?”
陆沉摇头,“不会。”
不管是对着赵阿宝,还是对着赵翡烟,他只会是这一个回答。
赵明枝呆愣的望着他,那张神仙般的脸,立体分明,精致好看,和普通人的画风完全不一样,光是往那儿一坐就有一种眉目奢华的感觉。
这样的男人,不三妻四妾,是不是太可惜了?
“世子也不喜欢关柒柒?”
“不喜欢。”
“世子不会纳关柒柒入府?”
“不会。”
“那世子心里喜欢谁?”
话音一落,赵明枝感觉在自己手上忙活的男人动作僵硬了一瞬。
他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垂着两把浓密的黑色睫羽,幽幽道,“好了,该擦药了,水泡挑破了药膏才能渗进去,会有些疼,你自己忍忍。”
赵明枝还想问,可那药膏擦在那些被挑破的水泡上,比挑水泡的时候疼上许多。
她不是个能忍痛的人,因为一向有人宠着,所以知道疼了就会哭,这是本能。
“世子,你你你你轻点儿……我疼……”
“现在知道疼了?”
“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哭得眼圈儿通红,泪光点点,又可怜又好笑。
陆沉嘴角几不可见的翘了翘。
替她抹好药膏,又用白纱将那只娇嫩的右手裹了几圈,然后束成一个小蝴蝶结的模样,陆沉方才起身
,看起来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样子,连眼尾都泛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他不是个擅长温情的男人,有时候做出的一些小细节却让人感觉心窝子暖。
赵明枝心情轻快了许多。
被人哄的滋味还不错,尤其是被陆沉这样冷冰冰的人哄。
就这么一段不快不慢的消磨时光,两人相安无事的说着话的功夫,外头夜幕悄临,夜色沉沉之中雪粒飞扬,倒是别有一番胜景。
赵明枝呆呆的望着窗外萧索的景象,心里身上都没那么冷了。
陆沉垂眸看着她的手,视线上移,又看见她眼巴巴的呆傻模样,眉宇淡淡,“可是饿了?”
赵明枝中午本就没怎么吃,现在肚子里正沸反盈天的造反呢,闻言咽了咽口水,眼里熠熠生辉,“世子,我想吃炙羊肉!”
陆沉长身玉立,端着药膏等物往外走,“去桃花小筑。”
赵明枝忙举着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从塌边跳起来,喜上眉梢的跟在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后,“就我和世子两人吗?”
“你还想带谁?”
“带上小白可不可以?”
“……”
……
再次回到桃花小筑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白雪寒风,耳边尽是呼啸,白色的纱帘被风撩起,将外面漂亮的雪景送进人眼里。
霖儿和小红送来了新酒,又乖巧的退下。
赵明枝看了看那烤炉,桌上是重新备上的鲜肉,以及一桌子早已换了的珍馐美味,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男人身姿慵懒,斜坐在午间的席位上,一手支额,闭目靠在紫檀木的扶手上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