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枝语塞, 听到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意料之中的, 心口针扎一般疼。
她想说点儿什么来缓解现在的尴尬气氛,可又实在找不到说辞。
心脏像是被人拉开一道口子,生涩的疼痛,无边的苦楚,缓缓蔓延开来。
陆沉垂眸,头一次与她坦诚相待,“一开始娶你, 只是为了赵家的财富,很抱歉利用了你。”
赵明枝紧抱着怀里的包袱,抿着嘴角,酸涩涌上心头, 又被压下, “我知道了。”
陆沉抬起头, 一向幽邃的深眸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池, 在他看来赵翡烟如今出
现在这里,就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 她要一个说话,要一个交代,也要一个责任。
但可惜的是,他这辈子也无法给她一个承诺。
叹气不是他常有的习惯, 内心所有的动荡在想到赵阿宝的瞬间缓缓平复下来, 他冷静得像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佛, 不慢不紧的开口,“你想要什么,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
赵明枝摇摇头, 一脸茫然的把怀里的包袱递出去,“这是我为了报答世子那晚的救命之恩为世子亲手做的。”
陆沉抬起修长的眸子,看她一眼,“放下吧。”
她做的东西,他向来不喜欢也不会碰,之前的那个香囊,他至今没戴过,现在这样一番举动,无异于自取其辱。
赵明枝没说话,一言不发的将包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挤出一个微笑,“世子,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那天晚上的救命之恩。”
没有预想中的哭闹纠缠,她很理智,把那晚的意外归结于恩情。
陆沉神情缓和下来,“我说过,会补偿你,也会让大夫好好调理你的身子。”
赵明枝淡淡的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世子,不用了,世子这番做法也正合我意,我……我也不是想要这个孩子……这次回来,就是想和世子一起做决定……其实……不生下来也好……我也不想让它变成一个没有父亲只有母亲的可怜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只感觉心脏抽疼不已,仿佛被人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的划拉着又疼又难受。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得笑,她得让眼前的人知道,她没那么可怜,不需要那么多怜悯和同情。
“赵翡烟。”
赵明枝有片刻的怔愣,好容易才反应过来赵翡烟是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其实很想告诉他,自己不是赵翡烟,她是赵明枝。
但是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拿掉这个孩子,她和他以后再不会有半分瓜葛。
她强忍着眼里的泪水,无所谓的笑了笑,“世子,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就这样吧,我先回去喝药了。”
她转身想走。
“赵翡烟,我会把侯府所有的私产都归到你名下。”
“不用了。”
“这是我对你的补偿。”
赵明枝心口像是针扎一样的疼,心动像是裹了蜜糖了刀子,是她不争气,先喜欢了他,所以今时今日的所有痛苦,都是她自找的。
她想让自己过得更有尊严一些,可在他淡漠疏离的话语里,还是败下阵来。
她把他放在心上,在他心里,他对她的所有,不过皆是补偿。
她站定,背对着他,抹了抹眼角滑落的泪水,收拾好失落悲伤的情绪,慢慢转过身去,对着他修长紧致的黑眸,嘴角微微上扬,风轻云淡道,“世子若真觉得亏欠我,就为我写一份和离书,今晚就让人送到西苑吧。”
陆沉凝眸,紧盯着她那张与赵明枝一模一样的小脸,心情万分复杂。
他攥紧拳心,眉心皱得死死的,就这么直勾勾的看了她一会儿,沉下声音,道,“好。”
和离书其实早就已经写好了,写给赵翡烟的,就放在红鸾那里。
他有些累了,曲起拇指,抵住眉心,呆坐在椅子上。
过了很久,红鸾满头大汗的回来复命,说落胎药已经往西苑那边送过去了。
他愣了愣,回过神来,“她喝了没有?”
他不可能会让这个孩子活着,所以今晚绝不会让她离开侯府,他原是要亲眼看着她把药喝下去的,只是事到临头,竟有些不忍心,让红鸾等人去看着赵翡烟。
红鸾咽了口唾沫,道,“夫人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仰头喝完了。”
陆沉心脏微微一紧,想起她离开书房是倔强的眼神,眼底浮起一抹心疼,“她怎么样?”
红鸾嘴角微抿,“喝了落胎药之后夫人肚子很疼,在床上翻来覆去咬着牙没喊叫出声音,过了一会儿药效发作,夫人下身出了很多血,奴婢担心孩子没落干净,又给她喝了一碗药,喝下之后,夫人疼得满头是汗,最后直接昏了过去。夫人昏迷之后霖儿和奴婢一起为夫人处理了身上的秽物,换了干净的衣服。事后,奴婢检查了一下,夫人腹中的孩子已经没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陆沉心里没来由一慌。
“孩子已经没了?”
红鸾笃定道,“嗯,世子放心,孩子确实已经没了。”
陆沉沉默下来。
书房门大大的敞开着,冷风不停的往里头灌。
他感觉不到冷,紧了紧拳头,站起身。
红鸾急道,“世子,您现在要去看夫人么?”
陆沉一时怔住,眉心微拢,尴尬的定住脚步。
他不该对她上心的,若非她长得和赵阿宝太过相像,他很难对一个女人生起这样的疼惜,更别提一个因为意外而到来的孩子。
他自小过得苦,母亲死得早,父
亲不把他当人看。
他亲情淡漠,性情孤僻,赵阿宝一死,他对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了期盼,他从没有想过要和赵翡烟过下去,今晚的事情,他绝不会后悔。
“世子,夫人刚刚失去孩子,现在很虚弱很狼狈,她应该也不想看到世子,世子若是真想补偿夫人,就让夫人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吧。”
陆沉松开拳心,俊脸泛着疏离,一身清冷的看向红鸾,“你倒是对她忠心耿耿。”
红鸾干笑一声,“奴婢是世子的人,自然都听世子的。”
陆沉轻呵一声,不置可否。
红鸾行事,他自然是放心的,既然赵翡烟的孩子没了,他也就没了后顾之忧,把心思再次放到元凌身上。
太子幽居东宫,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元凌造反,被夺取太子之位,被乱军砍杀。
但是如今的元凌已然没有了反抗的机会,既是如此,他不介意给他制造一个机会。
“红鸾,你去把赢邑叫来。”
红鸾看了看头顶一脸冷峻的男人,缩了缩脖子,“是,世子。”
说罢转身离开。
……
赵明枝还记得那种钻心的疼痛,从双腿间向四处延展开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跟着一起疼。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湿漉漉的,疼得浑身直冒冷汗。
小红和霖儿心急如焚的按住她的手脚,她痛到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只能昏倒过去。
梦里,她一直哭着要母亲和父亲。
母亲抱着她,抚摸着她的脸,安慰她,说只要她乖乖的,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流着泪点头,“娘亲,阿宝好疼好疼啊,阿宝的孩子也没有了……”
她哭母亲也哭,连父亲那样铁血的大男人也忍不住直抹眼泪,“阿宝别怕,爹爹现在就去给阿宝报仇!”
大哥二哥三姐姐还有小五都要往外走,他们手里都提着剑,要去找陆沉报仇。
她悲从中来,跌跌撞撞从床上滚下去,拉住他们的衣袖,让他们不要去。
他们都骂她,说她没出息,没骨气,不像赵家人。
可她心里却想,陆沉有什么错,他最大的错就是不喜欢她而已。
他们去找他麻烦,是嫌自己还不够丢人吗?
别管什么儿女情长了,还是管管赵家的基业吧,如今太子被针对,宫中皇后姑母每日家的吃不下东西,身子每况愈下,再这么下去,皇后姑母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元凌是个混蛋,可皇后姑母是无辜的啊!
可就在这时,国公府大门跑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士,手里举着一面染血的衣袂,“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赵明枝狠狠呆住,什么不好了?
“阿宝!元凌死了!”
一声惊呼把她彻底惊醒。
她满头是汗的睁开眼,垂死病中,霍然从床上坐起来,“啊,元凌死了?”
霖儿端着一碗乌漆嘛黑的汤药坐在床边,探手摸了摸自家小姐的额头,“小姐,什么园林死了啊?你最近怎么总是稀里糊涂的老说梦话,昨个儿还说要吃烤鸭烤鸡的,今天怎么就园林死了?什么园林,哪个园林,苏城园林还是祁京的园林?”
听到霖儿叽叽喳喳的声音,赵明枝彻底清醒过来,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她嘴角微抽,斜眼看了看她手里的药汁,“元凌,是太子的名讳。”
“啊?”霖儿大惊失色,“啊呸,奴婢有口无心,还请太子莫要生气莫要怪罪!”
赵明枝努了努鼻尖,嫌弃的皱起小脸,“我什么时候能不喝药了?”
霖儿正色,把瓷碗递出去,“不行,小红姐姐说了,这是帮助小姐调理身子的药,没有她的准许,小姐必须每天按时按量喝完。”
赵明枝喝药都快喝吐了,就为了调理她这个脆弱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