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阅也去健身。自从这家健身房开业她就过来办了卡,算是最老的一批客户。黑色装修,工业风吊顶,还有拳击台,旗舰店,离上班的地方近,全都是好处。
她比他们的销售经理还早来一段时间。眼见着整个销售团队建立起来,眼见着会籍顾问们带着这样那样的顾客走进走出,私教们带着一批又一批的细胳膊细腿的小白在器械之间转来转去,她还是她。
有时候心无旁骛地练是一种快乐,有时候一边观察别人一边举铁是一种快乐。
这天她正在拉伸,视线和地面几乎呈直角的时候,听见那头私教和一个仿佛三十五六的女子的对话。女子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平静,尤其是那些拟声词,那些“嗯”和“唔”格外动人。
就像是喝水也好听。
她偏过脑袋,看向声音来的方向,越过两个胸肌厚实□□深刻的肌肉小哥,看见那个和她打过一场拳击赛的私教正在和一位留着bobo头的女士说话。私教的轮廓她已经非常清楚,毕竟两人交手时黎阅唯一的胜利是差点打歪了对方的鼻梁;那bobo头的背影才具有吸引力,甚至越看越.......
黎阅健身,也能理解雄性动物对于壮硕肌肉的偏执喜爱。但有时候,一具躯体是否曼妙好看并不一定建立在有肌肉或者线条美好这一点上。有的人,比如眼前这个bobo头,那背脊谈不上直,有一点无伤大雅的驼背;蝴蝶骨这样的病态特质是没有的,但肩胛与脊线都流露出一种柔弱来;腰臀比大致合理,自然不是翘臀,离翘还远着呢,但想必平时穿衣服也不难看,是刚刚好的那种;双腿需要锻炼,细了点,也是露出来好看、但是对于人生往后而言有点太细的那种......
她就这么看着。等到对方转过来的时候,她早就把脑袋扭过去了,换了一个方向拉伸。
她只是听着对方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迈步的声音,运动鞋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如果只有声音,就有无限想象,但因为实际上什么都不落实,所以是安全的。有时候未知是危险的,有的时候,反而是安全的,很安全。
后来黎阅才知道翁韵,听到这名字时大部分人都想到了“氤氲”,想到模糊的浴室里的水汽。黎阅看翁韵也有些模糊感。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她竟然记住了翁韵肩背曲线。后来过了几天又去健身房,又看见了翁韵的背影。那时候她在楼上的有氧区骑单车,而翁韵在下面的无氧区玩器械。她开始最艰难的爬坡的时候,翁韵转了过来,这时候她看见翁韵的脸。
离得挺远,但细纹仿佛都看得见。就是没有,也要想象出来,像是给早已被严重风蚀的壁画补充原没有的细节。
后来竟然经常见到翁韵,有没有进步都看在眼里。难得一次没有遇到翁韵只见到她的私教,黎阅还和私教姑娘聊了几句,聊翁韵。
哦你说那位姐姐啊,她挺努力的,是啊。但也就那样子,你知道的。不是每个人都像黎姐你这样。有的人天生没有的是脑子里的那根筋。
天生没有那根筋。哪根筋呢?神经束像是一大堆混乱的电线,流窜着盲目的电信号。
她有时候从无氧区开始,再到有氧区,有时候反过来,顺序总是随心,翁韵总是反过来,所以她一直可以望见翁韵。其实经常来健身房的人也就那些,久而久之大家算是不通姓名的互相认识。但这些人当中,唯有翁韵是健身小白,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进步。翁韵总是在私教教过自己使用方法的器械上做私教教过的动作,强度增加幅度不超过15%,尤其是在无氧区,谨慎得近于畏惧。
黎阅总是居高临下地看。说不清居高临下是合适还是不合适的姿势,也许有些睥睨,可看得久了,那眼神恰似伸出的指尖,连呼吸都在喘。
椭圆机按理不应该这样喘。
心率上得真快。
但她一直看,只是看,似乎满意于看,就像之前没看到翁韵的脸之前,满意于看翁韵的背影,那背影是因为声音好听才好看的;现在翁韵的脸呢?难怪耶和华不要人造偶像。
人偏偏造了偶像。于是才有了一样就沉迷、更好就疯狂、不如就恐惧、接着继续崇拜偶像不崇拜真神的恶性循环。那要这样讲,本就不应该有知善恶树——
走下椭圆机,漫无目的的思维落地现实世界,正好遇见翁韵也出现在有氧区。她看着翁韵缓步走向单车,伸出修长苗条的腿跨上——显然翁韵没有注意到座位太低会导致她腿伸不直,结果现在一边踩踏板一边就脚跟下压,而灰色的短颈袜让脚踝骨暴露在外......
有的人连脚踝骨都好看。
她看翁韵双手放在测心率的感应区,努力踩下踏板,应付刚刚提到6的阻力。翁韵的身体左右晃动,可见是两腿力量不足,需要整个躯干来帮助。躯干,她望着翁韵的腰,从侧面打量轮廓。也许这视线是在判断体脂率,也许是在判断别的什么也说不定——
哎呀。翁韵轻轻惊呼,一只脚掉在外面,是脚滑了?
黎阅没多想,因为翁韵身体失去平衡,她上去扶了一下。就扶了一下。
然后就展开了不好意思谢谢你、你是谁我是谁谢谢你、我看你经常来是啊经常来的终于认识彼此的对话。
这时候黎阅的眼神倒收回来了,好像这个时候必须保持正人君子——翁韵却在看她,即便也礼貌地直视她的脸,但在她也逃开的时候,翁韵倒直接把视线投射在她身上。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她还是和翁韵照面,在更衣室或健身房的门口,在楼梯上,或者只是摆摆手。她的思维跟着翁韵,翁韵的视线也跟着她,思维有没有跟着不知道。说不好是谁更加似是而非。总是流于打招呼和寒暄的对话让“彼此认识”这个概念更加模糊,一如翁韵的名字给人的延展印象。
延展印象。
磁石对彼此的作用力一般是看不见的,就像万有引力平时最明确的表现就是把两个天体维持在一定的距离上。
每次翁韵在离自己较近的器械上时,黎阅的某部分皮肤总比其余的皮肤来得敏感一些。仿佛霎时变成了什么两栖类,表皮能更精准详细地感受温度湿度光照程度,甚至能测量距离,感知翁韵呼吸的轻微的风。
反正不是两栖类,这一切一定是幻觉。
就像能感知到翁韵在更衣室的哪里换衣服,就像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距离,就像那种刻意不去看、反而用皮肤去感知翁韵是穿着衣服还是脱开了的状态。
直到这天,黎阅又在拉伸,看见私教把翁韵带进理疗室。天热,门没关,黎阅能从外面看见翁韵躺在诊疗椅上,看见私教在给她做按摩。是腰背,是小腿,怎么拉的?是在哪一个器械上弄伤了自己?哪一个动作不对?
她应该思考这些问题的,但她没有。
她站起来,离开的步伐有点刻意的缓慢,果不其然被私教叫住。广播里在叫我,黎姐要不你来帮我一下?她说好,私教姑娘转身而去,她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黎阅以前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手法堪称最接近专业的业余爱好者。她一开始用中指的第二关节,好使力,又不至于太重。要是动辄使用手肘,她怕把翁韵按疼了。就好像此类按摩可以不疼一样。
这儿?嗯。怎么弄的?不知道,翁韵轻轻叹息,我也不明白,可能我还是不太会吧,哎哟!
翁韵轻轻惊呼,黎阅的手正好碰到胯部外边缘的肌肉。
这儿?嗯。酸疼?嗯,特别酸。
她于是换成了揉。
那是你发力的方式错了。
翁韵埋着头,似乎笑了笑,可能我从来没有对过。然后又像是把头抬起来了一点,以便呼吸,你怎么这么专业?
按理她该轻笑出声,像平时讲笑话那样。但是她没有,只有无声的笑容爬上她嘴角。
专业?你说我健身,还是说我按摩?
不等翁韵回答,她抬起手,人往左走了两步,双手放在翁韵肩膀上。
照你这样——现在的动作放慢了,力气也降低了——可能还有别的地方不好,不如我就给你义务服务到底吧。
翁韵用柔软慵懒地声音答了一句长长的好。
她的手从肩膀开始,从肩胛,到后背,到二头肌,到后腰,沿着脊椎,移向尾椎。总有人的敏感带是长在腰椎一带的,她的则也许是长在心里某个奇怪的地方,就像在理发店被洗头的时候总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用大拇指按摩,后来又转为用其他四指,按理不需要,但是现在需要,需要,很需要。
试探的需要,交流的需要,野火的需要,不能言明的需要。表面的需要,外壳的需要,装点的需要,盛开的需要,树影摇曳的需要,午夜清风的需要。
在这里她可以安全面对的一切新出现的东西,让一切都是新的都可以。让一切——
有人坐到她正对面,没等她看清楚对方长发掩藏下的面容,单子就来了,一个接一个地来,金汤力,长岛冰茶,血腥玛丽,威士忌酸,直做到六杯,直到又回到一杯金汤力,一杯长岛冰茶,结束。
最后的长岛冰茶属于眼前留着长发的女子,她把玻璃杯放在客人面前,您的长岛冰茶,然后打量了一眼对方。
对方也在打量她,而且是从手指打量到手腕打量到肩膀脖子脸颊眼睛,徐徐上升像是爬长城。
黎阅?
这时候眼睛对上眼睛了。
你是?
你把我忘了?女子笑着,我是虞檀啊。
哦,是你啊。
你把我忘了?虞檀在笑,笑容像当年一样好看,甚至因为皮肤的松弛、皱纹的出现,笑意竟然还深了几分。你啊——
很久很久没见了,一下子认不出来。
是啊,很久了。虞檀拨弄着吸管,难为你还能把我认出来。
我这就不明白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了。
哦哟,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嘴巴,总算是磨快了一点啊。怎么样?都在哪儿高就呢?
啊,我在……
那么多年过去了,要补课的话可太多了。太多了。
原来是这样啊。虞檀摆弄着吸管,杯里的酒已经消失了一半。我这些年……
黎阅听着,身体微微前倾,双脚也向前迈了半步,这下小腹几乎贴在吧台上。虞檀喝下去的酒精现在应该已经在血液里四处蔓延了。酒精是个好东西,使人放松,使人健谈,使人逻辑渐渐混乱,审讯就应该使用它。
虞檀说着,语速时快时慢,倒是比以前要幽默。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在泥坑甚至在粪坑里打滚的经验,我们也或多或少地爬出来了——没爬出来也变成了茅坑里的石头,够硬,也足够脏污,不再为其他的污秽所动。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对生活的建构和重构,谁都经历了《启示录》里的种种“有时”,对于积木游戏有了更深刻地理解。
我现在总是想起,黎阅说,吉卜林的那首诗。
下至地狱上至王座,独行者走得最快?虞檀笑着,你再给我来一杯长岛冰茶。
黎阅笑了。失身酒。
我们都多大的人了,虞檀也笑,失身哪需要酒?两人一起笑,笑着笑着虞檀又说,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遇见你,还是这样子。
这样子?什么样子?
虞檀低下头,用鼻孔来叹息,作为一种不便明说的笑意。总之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你想的样子?
我以为你和她会长长久久的。
哦,是吗。黎阅说。不好否认,也不好承认。
是啊。那时候很羡慕你,也羡慕她。
嗯。
是啊那时候,多值得人羡慕啊,那时候多么希望建构的一切就是必然额度一起,多么希望按照那样不变动,像月亮那样盈亏变动,但始终是月亮,始终会挂在天空中,始终会——
没什么始终,始与终彼此不能连贯,人之所以崇拜衔尾蛇就是因为那样的好事并不存在。
事情过了,她们老了,青春结束了。回望那时候的故事,恨随风飘散了,爱尘埃落定了,倒不知道如何评价才好。圣光曾经笼罩的场所再也回不去,那是一片封闭的废墟。
或许人也是一个废墟,在光阴中渐渐被风雨侵蚀,皮肤上露出被侵蚀的样貌来。
有时候原初的样子并不好看,人偏偏会去欣赏饱经风霜的容颜。比如现在的虞檀。当然,谈不上饱经风霜,只是经过了自然的雕蚀。虞檀以前不是这样的。当年的虞檀年轻活泼,喜欢玩,又不拘泥,随和亲切得超乎同龄人,同时又不缺乏那个岁数的天真和热血。现在的虞檀,看上去已经褪去了一切不利于她的发展的东西,一切可能产生阻碍的石头和棱角都已经被抛弃,雨打风吹她现在是一幢保存良好的民国古建,有故事有过去,风一吹阳台上白色的窗帘向里吹去,阳光照亮一片红色的实木地板。
有的人是雕蚀,有的人是雕刻,当然还有人是侵蚀。
黎阅看着虞檀的脸,不防与虞檀的双眼对上。
人的眼睛,啊,在人群里最好看的是人的眼睛。就像是在石头堆里寻找宝石,找到的那一刻是那么快乐。可就像钻影一样,好看的双眼需要主人付出相当的代价,需要多少打磨多少勇气多少不放弃的痛苦的坚持?
我的酒呢,酒保小姐?虞檀笑着说。
这里,给你。
虞檀伸出手来接,黎阅的手也还放在上面。于是就在递过杯子的瞬间,虞檀的手指碰到了黎阅的手指。
从指甲,到指尖,冰凉的杯壁外面手指的触感反而清晰。
继而虞檀的手指向前伸,摸到了黎阅食指的指节。那手指在上面流连了一下,轻轻拂过就像正在从窗外吹进来的夏夜温暖的风。多熟悉的感觉,那些年手指曾经从身体的每一片皮肤上划过,撩过发丝,撩过眼角,撩过额头,撩过鼻尖,撩过枝叶,撩过花瓣,撩过心里的弦。
胸腔里就像是有人按下钢琴的琴键,很急促,像发了疯的萧邦,像心情好的李斯特。虽然立刻转回稍微平静一些,依然如同维瓦尔第《格里塞尔达》的选段《风雨飘摇》那样,一个一个音节一个都不少,人声在表达起伏的波浪,起伏的波浪里净是疯狂的喊叫,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蒙克。
如果可以重建,如果这些那些都可以找回来,让它们历经了一切风吹雨打反而更显得光彩亮丽,显得忠诚可靠,显得万年不坏,那就用它们来建造新的生活吧。虞檀的眼睛里有一条长长的隧道,一直通往时光的那一头,那一头是黄金国是理想国是泉水永不干涸的伊甸,时光在那里凝固,将一切带进去的完美定型于当下。
此刻就拥抱,此刻就牵手,此刻就一步跨越这看似黑暗漫长的隧道,只要紧紧盯着那头的光芒就可以做到,什么都不想只管往前走就行了。只管往前走等于一直每一个清晨日暮的见面与亲吻,等于相处的每一分钟里存在等于不存在、不存在又等于存在的陪伴,等于最完美无瑕的仿佛足有一千平方米的互相体谅和容忍,等于一门不需要用词不需要断句只凭借脑电波交流的语言,等于这世界上最毒最容易成瘾的一种药,每天都能服用,每天都能起效,让未来的余下的随你怎么说都是乐观的生命里,获得最可靠最快乐的重复。
永不厌倦,永不变更,完美贴合灵魂胜过你自己的血肉皮肤。
黎阅注视着虞檀的眼睛,虞檀对她笑着。眼睛里大部分都是温柔和放松,可是在眼角,有一丝轻微的狡黠。
狡黠。
喝了酒之后她们都会露出来的狡黠,在喝得还不够好的时候。
这么多年虞檀褪去了一些羽毛,黎阅也一样,谁都不能例外。可是照剩下的来判断,她们在多大程度上是相似的飞鸟呢?有人失去了飞羽,有人失去了尾羽,还有人失去的是覆羽。这并不使得她们成为不一样的鸟,但她们终究不能一起飞了。
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滑翔方式,依赖不同的热气流,以不同的方式着陆。
巢穴,食物,习性,睡眠,睁眼闭眼,修整鸟喙。
你想什么呢?虞檀问。
想以前的事。黎阅答。
以前的什么事?
回不来的那些事。
今晚黎阅回到家的时候,依然是九点。轻微加班至接近六点直至九点到家之间,和老朋友吃饭,聊工作,吐槽的方式还是那些,两人的聊天也如同连载,彼此甚至可以回忆起正在被吐槽的这位素未谋面的某某在两人的上一次见面的对话总享有一个什么样的代号。疯子,白痴,弱智,神经病,缺心眼,诸如此类常规的骂人话。吃饭的内容反倒时常变化,大概这是她们最乐意去寻觅、也最容易找到的新奇所在。
新的店,新的口味,新的火锅吃法——或者半新半旧的也行。半新半旧的可能还有位置和装修,毕竟彼此继承,不能一夜之间换个样子。
费钱,而且没意义。房子还是房子,做饭还是做饭。无需变动就不要变动。
但无论怎么样,黎阅一般九点就能到家。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也不是因为不能喝酒,家里更没有人在等她,按理一切触手可及,只是不想要罢了。
何必喝酒,微醺之后还要微醺,最后只是使得今晚睡不踏实。
何必游荡,街道已非常熟悉,甚至认得出小店主养的猫长大了多少,没有心情只有乏味。
她用钥匙打开家门,眼前一片黑暗,伸手在右侧的墙上摸到开关,啪嗒,暖黄光出现在门厅里。
何必久假不归,既然没有什么值得逃避,那逃避本身就是无意义的行为。
她脱下衣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门口的衣架是门口的衣架,不能和卧室的混用。就像衣架上专门挂钥匙的挂钩不能挂别的东西一样,钥匙那样脏,简直是仅次于钞票的存在。同理,放在玄关的小木几抽屉里放着只能放在门口用的抽纸和酒精,和卧室的也不能混同——绝不能——和客厅的也不能。
当然不是医生,没学过医,对传染病一知半解,但是能在家中制造近乎污染区、半污染区和清洁区的分界,继而严格执行。
如果找个医生女友会不会更好?会不会能遵守这一切?
浴室亮灯,水声响起。洗完了就径直出来,屋内无人,外面也一片漆黑,视野里有其他人居住的方向都拉好了窗帘,可以滴滴答答只挂一条毛巾回到卧室再慢慢擦干,慢慢穿睡衣。擦干了穿好了就躺上床去,铺好枕头,盖好被子,打开一直在看的要么砖头一样厚要么瓦片一样薄的书,给手机充上电,然后享受安静。
没有破坏专注的声音,没有非要讨论不可的话题、非要照顾不可的情绪,没有冲突的日程和艰难的协调,没有以沉默来等待的回答,没有谁,没有除了自己的需要以外的需要。
不用将就,不用等待,不用委屈。
或者说也有,至少委屈自己给自己,可能也是一种委屈。但不那么委屈。像吉卜林的诗,虽然有些人觉得他的诗实际上不怎么地,但每个人一生中总会有那么几次由衷地生出“一个人”最快的感触,继而希望自己是一个人。
然后有的人很快就放弃,就更向往两个人。人自古以来是群居动物,这没错。可是自古以来的东西很多,现在不也是在一件一件地抛弃吗?一个人于荒野中生存想必也不错。古时候不还有“帝力于我何有哉”吗?那照如今看来,整个世界于我有何哉?只要我不求于外物,只要我尽量减少这种联系,我就有自由,联系就是束缚,一旦联系起来这个世界就是蛛网巴不得把你生吞活剥——切断了才有自由。
黎阅从床上起身,走到客厅找到水壶,喝水。
一个人多好,一个人早上出门烧得水晚上回来依然足够喝。最完美的爱情是“除非你是我”的,如果两个人能像一个人那样相爱,那要两个人来干嘛?
如若按照基督教的观点,人生来就少一半;而为了吃到最终的蜂蜜,又或者,促狭地说,在流淌着蜜与奶之地要享受那些甘露,就必须要找那另一半。可是现在想想,真的需要另一半吗?又或者,真的要吃吗?又或者,那真是蜂蜜吗?
蜂蜜到底是不能否定的,如果连“蜂蜜”是蜂蜜都否定了,人就回到了磐石般的终极面前,冷酷,强势,人之力不能抵抗。那个终极的意义平凡人还是不要回答的好。
但是可以否定要吃这件事。平凡人可以对自己说,那是蜂蜜,是甜的,好的,没有错,我承认,但是我并不是非要吃不可,我可以不吃,也活得好好的。
甚至获得近乎于完美。
她走回去,继续爬进被窝,又读了半个小时的书。读完关灯要睡的时候,虽然不觉得床铺冷——从不,今天也不——却觉得灯光很冷。按理是暖白光,却虚无呆滞如同挖去了前额叶的人的眼眶。
她用右手的三只手指轻轻捏着转轮开关,黄铜的触感在指尖上不是不冷也不热,而是没有温度。
要是如此,不妨调暗亮度,当作夜灯。以前她也这么干过。但如果笼罩在这样的光芒中入睡……
她关了灯,让房间静静坠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