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6 / 19 章 · 6,402

简琳第一次见到李唯是在火锅店。那时候她不知道李唯的名字,也只看到一点眼角眉梢。但这一点就足够了,因为这是她认真看了一晚上的眼角眉梢,怎么会忘记,即便自己以为已经忘记了。

谁叫那天和李唯坐在一桌吃饭的人是崔恕呢?

那段日子她和崔恕的关系开始有所改变。原因是在一次夜晚幽会之后,八点多到家的她发现本来说好要回来的丈夫不知所踪,而女儿却躺在沙发上昏睡。伸手一摸,发烧了。她一个人挣扎着把个头已经不小的女儿送到医院,路上收到崔恕问她到家没有的微信,她一时心软就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了崔恕。结果她下楼交个费,转身就遇见了匆匆赶来的崔恕。

“我来帮你。”崔恕说,“吃饭了吗?”

等崔恕回到病房,手里拎着紫菜汤和生煎包子。女儿这时候烧也退了人也清醒了,并不严重,只是嗓音嘶哑扁桃体发炎。女儿问崔恕为什么在这里,崔恕张口就来,说自己来医院探朋友,正好遇见你妈妈。女儿不疑,崔恕立刻开始张罗着吃饭。简琳看着,画面当然也很美好,但是有什么已经不见了。

后来,她虽然埋怨了丈夫两句,最后也没吵起来。她只是对自己开始产生怀疑。

我是谁呢,我为了谁而存在呢,我如同树木,生长出如此多的枝桠,本来枝桠应当帮助主干,然而我的枝桠却自成主干、也还需要我去照顾。我是这个,我是那个,我是领导,我是妻子,我是母亲,这重重身份之下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我仿佛已经不被允许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必须被替换为重重身份需要我做的事情。这合理吗?

这是无解的问题。这些身份都是自己想要的,所有负担也是自己该承担的。这些不能选,却要自己在不愿意放弃的事物之中选择一个来放弃。

她在接女儿回家的出租车后座,看一眼身边女儿,眼前却忽然浮现那天崔恕和女儿吃饭的画面。可以抛弃吗?可以粉碎吗?可以置换吗?答案都是不可以。不可以,然后呢?往下能怎么样呢?原来走到了前进不得、退后也退不得的环境。

幸好她突然变得很忙很忙,可以以此为借口缩减和崔恕见面的次数。她对崔恕抱歉,可崔恕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而且好像离开了她崔恕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变化,她却开始若有所失。她开始愧疚,也开始怀疑。一开始没觉得自己“需要”在崔恕那里有什么地位、需要获得多少“砝码”,现在却计较起来了。她需要一个解释。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很久,她就因为谈合作而来到那家火锅店。越过重重人影,看见了崔恕。崔恕背对着她,但那后脑勺是无法忘记的,连发梢扫过皮肤触感都能轻易想起。崔恕的侧面是个从眼睛和描眉的方法来看很漂亮的姑娘,从眼角看来那姑娘在笑,从眼神的余光看来那姑娘正在听崔恕说话,听得很认真。

她熟悉这状态,在她把视线不可自控地聚焦在那女孩身上时,她也想起了崔恕这样吸引自己时的表情。

若非面前的伙伴把一块牛肚夹到她碗里劝她吃,她就要被心里的怀疑以及随时而来的妒火所淹没了。

这一顿饭她的神思漂浮在空中,在她的座位和崔恕的座位之间,既不能关注自己,也不能完全关注崔恕。害怕被发现——为什么要害怕?她也没想明白——所以也不敢一直看,看的时候也只敢用余光,去结账的时候甚至故意绕路,却又通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看崔恕——目光还未真正抵达,崔恕的眼神似乎有一点转过来的架势,她又躲开了。罔顾崔恕没戴眼镜根本不可能看到她。

那晚之后,她继续忙,然而在忙中却无法忘记那晚的崔恕。她没直接问,自觉没有资格,相信得不到正确的答案——好像一旦求证,崔恕在她心中原有的道德的雕塑就会破灭。人总是相信不切实际非理性的偶像,打破的时候又不相信这是自己竖立的。

不直接求证,就迂回打听。在没约会的日子里,她开始向朋友打听崔恕。这事做得很艰难,因为她不能直白地说我跟你打听一下崔恕,人家必然回一句你们不是很熟吗,这就露了馅儿。她采取迂回,在能扯到关联的话题上主动把“崔恕”这两字带入话题,遇到想要知道得更详细的内容就说“是吗?我都不知道”来掩盖自己的知道、诱使对方继续说下去;又或者对方一旦主动说起,她就参与讨论。渐渐地,她除了收获到一些毫无价值的八卦之外,只能明白一点,那就是自己和崔恕很熟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但是没人知道崔恕的私生活,看来自己身边根本没有崔恕的亲近朋友。

打听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在一个晴朗夜晚,和一群人坐在玻璃房子的餐厅里享受美女老板的招待的时候,她遇见豪饮不休的美女老板的美女朋友。女子举着酒杯,被老板介绍了之后便和她聊个没完,她简直疲于招架——谁也受不了喋喋不休的醉鬼,尤其这种半醉不醉、还有一点清醒的理智在的。她恭维对方的酒量,对方笑。她顺势把崔恕曾说过的那个令她印象深刻的笑话说出来,没想到对方立刻打岔:“这我听过。崔恕说的是吧?”

她只好点头。

“你也认识崔恕?”

她说认识,“工作上认识,后来——”用哪个词呢?“也算是个朋友吧。”

对方感叹一声,又呵呵笑起来,“那家伙,那家伙。”

她嗅到了等待已久的机会。立刻抓住对方,开始拐弯抹角地和对方讨论崔恕。对方醉蒙蒙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嘻,那家伙,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神秘吧?其实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别以为对你好就是你的朋友或者怎么样,她要是真想对一个人好,那才叫好呢!”

这话说的简琳简直以为对方和崔恕有什么过去,“看来你很了解她嘛。”

“了解是了解,嗯,倒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看上去倒像是没醉。

简琳正要解释,对方又醉意朦胧、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怎么,你也好奇?”

“什么?”

“好奇那家伙?”

“我——”

这时候怎么解释仿佛都是错的,好奇?你们是朋友你还好奇?不好奇?装什么呢?好奇?不好意思直接问?显得自己多下作啊。

幸好对方是真的醉了,“好奇她什么,单身?”不及简琳回答什么,对方凑上来,满嘴酒气,神色戏谑,“是啊,单身。”

这四个字仿佛有魔力。

而对方继续道:“她想要的那种完美的女人,是不存在的。不存在的。呵呵呵呵呵……”

李唯不知道简琳也做过这样的事情,正如她不知道眼前这人叫做简琳。她的做法更直接,两人做法的差距正如两个人社会地位、智商情商和手段的差距。简琳拐弯抹角小心翼翼地问,而李唯不是,她喜欢玩,有很多身为好玩的地方的老板的朋友,她很直接地拿出崔恕的朋友圈来问人家,你记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来过?那朋友圈的图片里,灯光与桌椅的确看得出是这里,可是老板无论如何记不得,因为太暗了,人也太多了,于是老板无奈道不记得,并且如常人一样问道:“你干嘛问这个?”

有时她也真心反感简琳的一些做法。譬如在一开始,简琳对她的态度的核心是“此人可以为我所用所以我要留着她在我身边,我要对她好”,她很反感这种功利。所以有的时候,和简琳说话,会带着刺,“充分肯定!”

那的确是充分地肯定。

由是她并不认为两人可以有什么发展,也不认为对方能和自己合拍,像只能在相当有限的时间里跳舞的王子和灰姑娘,离开那个夜晚,灰姑娘就算弄丢了水晶鞋,水晶鞋也会在原地直接消失,王子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在乎。

简琳只是她的情感出口。她的情感无处流淌,像要喷薄出来的岩浆,在撞击心脏的内壁、理智的边疆。她放纵它们流入这个冰冷的水池,降温,沉没于海底。

她只是一个有欲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行动能力的人,崔恕对自己这么说,你从她那里获得了情感的出口,或许可以回报她点什么,以帮助的形式。

帮助她照顾她的女儿,那孩子是无辜的,孩子还可以成长得更好,孩子还是可造之材;帮助她的事业,因为对于自己那只是举手之劳,只是打发时间——尽管有的时候也觉得时间被浪费——这是一种特殊的快感。基于自己知道自己在诱惑对方出轨,迟早会和简琳越过道德与不道德之间的界限,多少觉得自己在做不道德的事情,对自己有所怨恨,所以想要以损害自己的方式降低自己的负罪感,获得继续享受的权力。

因为疼的存在,所以原谅自己。甚至原谅了简琳。

这是一种空虚的快乐。当她关心简琳、陪简琳聊天、纵容简琳的孔雀型人格肆意张扬,她感到付出的快乐,同时一旦看到简琳觉得窝心,她就开始感受到被人需要的快乐。她的这种快乐并不依附他人,没有简琳、失去这种快乐也不会让她怎么样,自我意识过于强大。她把放置界限的权力交给了简琳,自己张开怀抱,由她选择和出入。

直到去曼谷的飞机上,直到酒店的阳台上,直到简琳的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时。

一家三口的幻觉,简琳的,也是她的。把梦做进现实。

这是你要的吗?如果是,我会给你。我对你当然无所求,随你如何,随你如何都与我无关。这或许比随意地喂养一只流浪猫还要冷酷。

在送母女二人、自己驾车到家之后,她洗了个澡,站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晾干头发。风吹过发丝,微微长了一点,她捻着发尾,默默思考着简琳的心。

我在那里面种下了什么?我在自己的心里种下的只有空虚,正在膨胀的空虚。而我在你心里种下了什么?我让你越界了,让你开始倾向于做出错误的事情,即便最终不会做也会因此受到折磨,我到底在干什么?

发尾是褐色的,内心有个念头是黑色的。

为什么要,又为什么不呢?

我不想阻止你,我也不想顺从你,我让你自己来吧。

于是她出现在办公室,出现在酒店房间,出现在简琳想要她出现的地方。一直自我克制、奉行律己的生活多么无聊啊,偶尔踏入禁忌之地才是快乐的。

踏入吧,踏入吧,就像在快乐的时候,你不会拒绝一次一次地进入。

我引诱你了吗?我引诱了。我们一起。

也许有一天你会让我离开——如果你真能那么狠心的话,我倒是会很欣赏——我可能只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一点乐趣而已,同时失去的还有那些烦恼。

如果说崔恕对于简琳的情感是红黑两色交缠的,那她对于李唯的情感则早已经全是黑色。她遇见李唯的时候,是简琳很忙的那段时间,也是对简琳的情感带来的空虚感最庞大的那段时间。她一边沉迷,一边告诫自己二人无路可走的事实,每天都有一段时间在自己的脑海里天人交战。她跳了槽,升了职,开始做别的事,积极主动的李唯出现了。

李唯很漂亮,崔恕承认,若非这出挑的漂亮,任李唯起初如何主动她也未必动心。李唯也很聪明,一种优于同辈的理解力,还有足够的世故,这让崔恕对她——至少在那个时候——抱有一定的期望。这是个很有潜力的后辈,完全可以有所成就。崔恕就喜欢这种人。有的人有慕强心理,因为自己是弱者,有的人则不是,他们自己就是强者,也只因为别人也是强者而欣赏强者。崔恕喜欢简琳是因为这一点,对李唯青眼有加也是因为这一点。她没有时间去看蠢货。

所以当李唯主动靠上来的时候,崔恕虽然看上去面无表情,其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她盯着电脑屏幕,认真工作,心里却不住地想,这姑娘到底要干什么?这姑娘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靠近我吗?靠近我是为了什么?当李唯在短短的几天内走完了示好撒娇到嗔怒抗议的全套流程之后,崔恕已经不能停止思考这件事。

她当然想过李唯靠近自己可能是别有所图。可能别有所图是李唯有且仅有的目的。只是在被人如此追求的起初,崔恕也一度头脑发昏,不愿去考虑这一点,宁愿相信李唯多少对自己还是有所想法的。她的心就像一只v8引擎,想李唯一次就像踩一下油门,引擎发出令人愉悦的轰鸣。

再说了——崔恕仅存的理性说——就算,就算这一切猜测都是真的,这样年轻漂亮善解人意的,难道勾搭一下不可以?

现在想想,男人都喜欢十八岁并不一定,但人们一定会喜欢的是能精准地奉承和迎合自己的,就像喜欢力道正好、找准了地方的有痒痒挠。这种奉承和迎合好比三昧真火,经得住烧的没几个。

一边被烧得发黑,一边她还是想速战速决,至少了解一下李唯的想法。于是去了酒吧。这没帮助她真的了解——从现在看来——只是让她更痴迷。那晚上是很快乐,即便现在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了,也还是很快乐。在这个世上,虚情假意其实到处都是,虚情假意得让人快乐也不容易,毕竟有的人甚至懒得假装。那时候的虚情假意欺骗了她,让她情愿为李唯行使特权。一般而言她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让步,因为她要求自己坦诚公正,integrity,但是她又护犊子,为了心上人把世界捣毁都可以,何况这点事?

帮李唯做点事没什么难度,行使一点小小特权——这与大体和原则不违背,因为这是很小一件事,有助于提升李唯在老刘那里的印象分,又不至于影响……

那天崔恕是在茶水间听见李唯和她的好朋友说话的。她们大概觉得周围没人,因为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是没人的,之前也没有人像崔恕这样出现在楼道里。崔恕不想别人知道她在楼顶上抽烟,于是下楼的时候脚步自然放得轻,听到人声的时候就更轻了——没想到听到的人声还是李唯。

她听见李唯和好朋友在那里大谈特谈自己的男友最近如何如何,有埋怨,有喜悦,听着简直是个新婚主妇。崔恕感觉自己的脸在四下无人的环境里烧了起来,心也一样。

后来的一切也都有了解释。她本来计划送李唯的圣诞礼物是香水,幸好那时还未下手,果断换成了葡萄酒。她本来准备会为李唯不惜代价的开绿灯,现在她的理智又回来了,让路灯自行运转。

崔恕只在当天晚上难过了一下,毕竟相对她过去的经历来说——孤身一人在大洋彼岸的时候被分手,追求一个死也追求不到的人——这不算什么,甚至因为李唯本人的不值得而降低了痛苦的程度。第二天,她在办公室里偶尔看到李唯,只是会觉得心脏微微疼痛。过了几天,连这种疼痛都没有了。

她的视角已经改变,她眼中李唯的一切行动也已经改变。她选择用别有所图来解释一切了。原先因为光环效应而忽略掉的嫌恶现在统统冒出来了,她眼中的李唯开始变得不堪。她连简琳尚鄙夷,何况李唯?她有时候甚至受不了李唯的无知,当李唯需要发表观点,那观点或者没有可靠的理论与证据支撑,或者说着说着自己削弱了自己的逻辑。她不想指出,努力忍住,只在心里吐槽。就这样,她笑着面对李唯,笑着点头,仿佛认可,实际上心里已经无话可说,渐渐地从内向外的冷酷起来。

想法也渐渐变了。她开始觉得,这样一个人,居然还上赶着来贴我,居然还是出轨,自己做这种事就算了,还要搭上我?

你凭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用这么下贱的目的来对待我?

人最激烈的愤恨说出来的时候都不免显得天真,不天真了的人的愤恨不会强烈。

可惜李唯对此并不知情,对她依旧。李唯越是依旧,她就越厌恶。按理如此厌恶,人的正常反应应该是直接离开,然而她没有。简琳留下的空虚在她心里莫名胀开一个空间,她纵容它胀开,然而为它寻找一些填充物。于是她不想停下来,她要顺着这矿道往前走。黑漆漆的道路一直到底,自己内心的黑暗深处,李唯以为可以挖到金子的地方,两个人——甚至加上她男友,三个人——就一起去那里面吧。这是你选择的,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的确没人有资格给任何人判罪,她也不认为自己无罪,她不认为自己是审判者,她知道自己只是同犯。她好像是原本被骗上贼船的烂好人,现在物极必反,知道真相之后不想放过任何一个骗她上来的人。

她一直陪着李唯玩,用在李唯身上的时间不能再算作浪费了,是一种娱乐。到目前为止这场游戏最快乐的时刻就是那天在咖啡馆,本来是和朋友打发时间,却遇见李唯——遇见一个贼,一个低劣的蹩脚的可笑的贼。

她想笑,因为这真是互为对仗。要知道在之前,某一天去超市采购的她也遇见李唯和男友去采购。男友不认识她,而李唯从她面前过,居然也没有认出她来,而她老远就认出了李唯的背影。

她的心在几分钟内经历了难受、沮丧、愤怒、冷漠,最后停止在黑色的漩涡。

在咖啡店,她坐在朋友身边,仿佛感受李唯的眼光。哦?你也知道啦。

她想毁灭李唯的心,这很简单。为什么会这么想可能很复杂,但是这个念头很简单。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我要得到你的心,要你主动交给我,然后告诉你,我不要它。我从来都不要,我看不上。

于是才会有那样的短信。

此刻她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她睁开演看了一眼吊瓶,按了呼叫铃。蓦然想起将这一切对一位亲密朋友诉说之后,亲密朋友引用的那句话:“低级的渣男玩弄女人的□□,高级的渣男玩弄女人的自尊。”

是吗?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只是因为我想要的一直无法获得?太高的得不到就屈就低的?

她望向窗外,望向那个简琳和李唯互相交换姓名却不肯交换联系方式之后分头走入的雪夜,白茫茫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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