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梦(上):回到原点
林纱倚靠在书架上,把玩着一把银白色的小刀。小刀在她的手中上下翻飞,仿若一个不足为奇的玩具。在某一次下落的瞬间,林纱精准地握住了刀把,小刀在她的手中缓缓伸展变大,变成了一把银白色的长刀。
“player,”系统机械的声音悠悠响起,“恕我直言,这么玩斩生刃,有些危险。”
“就算出危险了,”林纱冷漠回应,“也和你没有关系吧。”
“……”
系统再也没有吭声。
斩生刃是系统赠予林纱的武器,是帮助她完成任务的关键物品。斩生刃呈现银白色,可以随意切换成任何形态,本体是一枝看似普通的蓝色蔷薇。它是规则武器,里面被下了必死的规则。只要被斩生刃伤到一点点,哪怕是再小的伤口,必死规则也会生效,令伤者一命呜呼。
如果林纱没料错的话,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醒梦,木牺的生命力估计快要被榨干了。而意识进入梦境的木牺大概率是处在沉睡中,即使此时林纱进去捅她一刀,恐怕对方也不会发觉。
之前一直没有行动,是怕木牺战斗力犹在打草惊蛇,令自身陷入危险。可是现在,林纱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这次的任务完成得还算是顺利,但是林纱却并不痛快。作为夕苑的侍女,木牺的疯狂和偏执都被她看在眼里。可透过所有表象,林纱似乎看到了深层那个挣扎而温柔的灵魂。
虽然本质不同,但是那如出一辙的偏执,总是让林纱头痛欲裂,隐隐有一些不愉快的黑色回忆要从缝隙中钻出来。不知名的回忆在林纱的脑海中飘荡着,仿若披了裹尸布的白色幽灵。
真是……非常令人不愉快。
林纱握紧了长刀。
还是先赶紧完成任务吧,任务目标现在已经是在苟延残喘,只差她这最后一击。
如果完成任务的话,估计所有的不愉快……应该都会烟消云散的吧。
***
生命的心灵,都是有颜色的。
红色代表热情,蓝色代表忧郁,绿色代表茂盛,白色代表纯洁,黑色代表污秽……不同生命的心灵有着不同的色彩,不同的色彩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多样斑斓的世界。
……
这是流光看到的其中一本书上的内容,明明每个字拆开她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却很难理解它们的含义。在流光看来,生命的心灵是红色的,因为里面充满了血液,虽然她也不知道红色具体是什么颜色。可这本书竟然在说不同的心灵有着不同的颜色,以她所了解的知识来分析,实在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对于木牺来说,或者是对于任何一个有些文化水平的人来说,这段话虽然抽象,但是绝对不难理解。心灵代指的是情感本身,颜色代指的是情感的不同种类。生命的心灵都是有颜色的,换个说法就是不同的生命有着不同的情感。
可就这么简单的一段话,流光至今都无法理解。她连生命外表的颜色都看不到,更何况是生命心灵的颜色。
木牺感受到流光闲着没事就拿着画笔在墙上乱涂乱画,不过无论她再怎么画,也无法明白心之色的真正含义。也许是受到了流光执着的感染,云苍突发奇想,要带着她去人间生活一阵子。
通过流光的躯壳,木牺感受到了许多许多的事情。
她感受到了坐在苍韵楼包间里的流光,静静地注视着楼下街道上的热闹繁华。小贩卖货的呼喊声,街头卖艺的打鼓声,马车驶过的哒哒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争先恐后地钻入了流光的耳朵,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在她的眼中仿若一条灰色的河流。
她也感受到了正在与苍逐和云苍一起吃饭的流光,苍逐热情大方,不断向她推荐着紫莲城当地的特色菜肴。流光盛情难却,默默地向自己的碗里夹着菜。可不管是甜口菜酸口菜还是辣口菜,在她的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红彤彤的麻辣鲜笋,流光吃起来却像是无味的湿柴火。
她还感受到了与云苍商议婚事的流光,苍逐心悦云苍,单身了几十年的他突然想娶亲。云苍过来询问流光的看法,但她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于是流光就简单回答了几句,其中有四个字是“他喜欢你”,当说到喜欢二字的时候,流光的心脏突然剧烈地痛了起来。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感,仿佛整个人的内里都被绞肉机给绞成了碎末。
疼痛过了很久才消失,流光已是满头冷汗。哪怕只是用第三人称说出表达情感的词汇,都不是被规则所允许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规则对躯壳的限制逐渐放宽,流光已经可以做一些简单的表情。为了能够彻底融入人类社会,她努力去揣摩人们的内心世界,探究出人类面孔之后的情感,从而进行学习,让自己能够在不同的场合都做出最恰当的表情。
根据书籍与观察,她一遍遍地练习着。
高兴了,应该微笑。
难过了,应该哭泣。
受到帮助,应该说谢谢。
与人分别,应该说再见。
……
流光站在镜子前,一板一眼地照着书上所描述的进行模仿。每次练习过后,她都会选择牵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最完美最阳光的笑容来。
看见那个笑容,木牺突然想哭。可是现在她的意识还依附在流光的身上,想哭也没有哭的载体。
木牺清楚地记得,与对方在紫莲城街头初见的时候,流光露出的,就是如此完美而阳光的笑容。
……
如果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带着完美阳光的笑容,你会认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温柔?还是高情商?或者是心机深沉?你可能会想到所有的阳光不过是假象,但你绝对不会想得到在假象背后,不过是一个笨拙的、对情感一窍不通的灵魂。
平衡者是为了维护世间的规则而生,流光的灵魂在对方的躯壳里,相对来说也会继承一些平衡者的规则。但她毕竟不是正统的平衡者,所以继承的规则也逐渐走向了扭曲。
那些践踏生命的人,在流光的眼中通通都是“罪人”,她对罪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杀戮欲望。流光不但会去杀掉罪人,而且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虐杀。她会破开罪人胸口的皮肤,挖出他们的心脏,将其给捏爆。
木牺突然想到,自己现在手上沾了血,也算是“罪人”,但是流光除了恶言相向,从来没有对她表现过杀戮的欲望,甚至连伤害她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流光她……不舍得。
……
每当杀掉一个罪人的时候,奇迹就会发生。
灰白的世界被染上了各种各样的色彩,鼻腔可以嗅到空气中的气味。用匕首划胳膊一刀,清晰的痛感透过神经传来。趁这种时候将荷包里的点心取出来一块放进嘴里,甜蜜的味道遍布整个口腔。
每当杀掉一个人的时候,规则对躯壳的压制作用就会降到最低,流光的五感会暂时恢复。但恢复的时间极短,很快视野又回到了最初的灰白。
最残忍的事情并不是无法拥有,而是在经历了其中的美好之后,却恍然发觉那并不属于自己。意识附身于流光身上的木牺,更加能够体会到这种绝望。
通过流光的眼睛,木牺看到了自己。
也许是相隔时间太长,木牺都快认不出来当年的她了。衣着破旧的女孩坐在紫莲城的街头,安静地拨弄着手中的琴。每当傍晚收工的时候,她就会把巨大的琴背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家里走去。在琴的衬托下,女孩看上去仿佛更加瘦小。
两个处在不同深渊之中的人,因为似曾相识的琴声,再次相遇。
她看见流光带着完美的笑容,帮助她料理好了母亲自尽过后的所有事情;她也看见了流光让手下买了大批的“陨”,在苍星阁的二楼完成了一个人造的星空;她还看见了流光为了能吃到她做的饭菜,特意推掉了与他人的应酬;她更看到了,在进入联盟学院的两年后,流光悄悄地准备着礼物,想要在不久之后的灯节向身边的女孩表达心意。
流光她……想要挣扎一下。
在沉璧湖旁,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的刹那,流光抿了抿嘴唇,拼尽全身力气道:
“我喜……”
锥心的疼痛从胸口处传来,痛得流光近乎无法呼吸。满脑子都是规则警告的声音,她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女孩,不由得苦笑。
果然……失败了。
四周吵闹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背景也逐渐变淡。木牺收回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重新来到了梦境长廊之中。
不用再看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大概已经可以猜到了。
木牺缓缓跪在了桌子旁,她趴在地上,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手臂之间。隐隐约约有声音从其中传来,也不知到底是哭声还是笑声。
中意,心悦,喜欢,爱……
这些有关于表达喜好与情感的词语,流光通通都说不出来。只要她有说出来的意图,规则就会造成锥心的疼痛,令她的身体强制进入昏迷状态。
流光从来都不是不喜欢木牺。
因为喜欢二字,她根本就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