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雨目光漂移,上半身不自觉有些缩将起来,迅速挪开了右手,童宇承身上有股干燥而干净的气息,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安全带就解开了,但还是在她心里加工成了漫长。
童宇承回归原位,很多次她自以为足够淡定从容,一照镜子或别人还是会提醒她一声“你脸好红。”
然后就听见头顶绽放了一句“接下来,辛苦你了。”突然间说起稿子的事。
尹新雨抬头看他,觉得他又远了点。
“应该的。”可是自己也只能说着客气的台词。
“手涂点药,会好得快一点。”她准备说再见时,童宇承看了眼她的手,报个类似药名,虽然她也没听清。
“谢谢啊。”嘴上这么说,但她一贯怕麻烦,从来都让它自行消褪。
尹新雨无意间发现她这段时间聊得最多的就是童宇承了,除了稿子的部分,话题也多姿多彩起来。
尹新雨之前只听过医生很忙,和童宇承熟悉了,对这忙碌才有实感,像是和平时代仅有活在战火纷飞里的人。
因此微信里的消息来回得毫无规律。
尹新雨有天问起同乡会的事,童宇承竟然还有印象,微信里的原话是“嗯,我本来是要去,但有事没去。”
尹新雨也不知哪来的不甘心追问:”一次也没去?”
尹新雨一直没关对话界面,对面的回答却变得模糊:好像没有。
抱起床头的绒熊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尹新雨头昏脑涨地想,要是他当年去了,没准能早点认识。过去一点微小的分叉似乎就足以掀翻格局。
不得不承认,她喜欢和童宇承相处的感觉,即使做朋友也是不错的体验,或许少了如今的心潮涌动,会更舒适。
提示音又响了,她翻回来,先看的是童宇承的回复:很可惜。
分辨不出语气,她一时不知回,转而点开群,里面不知觉间开始了热闹非凡的唱歌现场,由沈茉发起的华语怀旧曲目大赛,不超过五个人的小群有百人大战的气势。
尹新雨自觉音质还行,但脸皮薄加之音准太低,极少开口,曾被沈茉命名为铁锁住的喉咙。
她总有奇怪的想法,不擅长而强行的表演很像裸奔。当年流行结
伴去KTV,她只负责吃,当然沈茉一定是最早圈她的。
点开密麻的语音,莫名很有成就感地看着红点消失,听完一段,令耳朵为此一新的粤语,赫然发现那是童宇承的头像。
以前尹新雨不太听中文歌,中文歌是随大流地听,一心扑在他国音乐大业,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专挑听不懂的,不用费心琢磨歌词,只欣赏曲调即可。
她一路点下去,童宇承竟然一连唱了好几段。
尹新雨快速划动屏幕,从前头开始听起,最开始是沈茉爆料在美国听过童宇承唱歌,尤其擅长粤语歌,因而盛情邀请他高歌一曲。
童宇承的形象不由又立体了几分。
听完了一遍,听得尽兴,尹新雨回了句“好听”,加了个音乐的符号。
忍不住回去重听了一次,看看日期才发现这已经是昨天的内容了。她把所有的群都屏蔽因为嫌吵,想想还有些懊恼,竟然就这样错过了精彩现场。
程度副词使她踊跃的心暴露无遗,等再回头修改一番,已经为时已晚。
童宇承这次回得挺快,客气中隐约自得的回复:谢谢夸奖,还有一个高兴的表情。
等尹新雨想再听时,屏幕上方显示,来自童宇承的新信息弹出来。
“想听什么?”骤不及防,还有附加说明,“现在。”更让人热血沸腾。
花了几秒反应过来,尹新雨抱着手机在毛绒枕头里平复呼吸,感觉脸热起来,才准备好开启点歌模式。
电话却响起,尹新雨一下分了神去看屏幕,却是童宇承。这简直是一连串的刺激。
她傻愣愣地接听,只听见对面开场:准备好了吗?带着明显的笑意。
幸运又添加剂量,近在耳边的现场延长版本,这一切发生之快有如堕入梦中。
童宇承平日说话声音微低却不沉,唱起歌来却莫名削减了那份低,呈现出某种清亮质地,她一向不热衷烟嗓和所谓磁性嗓音,这种声音唱起深沉的歌来,有有某种反差吸引力。
直听得手机发热,童宇承一直唱的是粤语歌,尹新雨耳朵也发烫起来,听得有些晕乎乎,还是不忘好奇道:“感觉你粤语很好啊。”虽然她也不懂,光靠听就觉得流利。
那边笑了笑,尹新雨的耳朵就受了感染,微微发起痒来:“我爸妈之前在香港工作,我也跟着读了大概两年吧。”
“那你学语言也太快了吧,”无意泄露的三言两语就让她拼凑出童宇承趣味盎然的童年,尹新雨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兀自联想起来,“你经常转学吗?”
“小时候是,到了初二就回家了,一直和爷爷生活在一起,父母比较担心我中考。”
“经常转学是什么样的感觉啊?”尹新雨身边没有过频繁转学的人,这似乎已经成为负面词汇。
出乎意料,童宇承不觉得:“我妈以前有点担心我上学环境不稳定,但我其实没什么感觉,可能那会我比较没心没肺,就觉得挺好玩的,能够看到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和人。”
自己经历过的人生还真是乏善可陈,尹新雨闭上眼,手机放了外音,他的话夹杂着一些电流声绽放在黑暗的视界,有种能够安然睡去的熨帖感,再睁眼看着自己搜索的手机界面:“心态好最重要,感觉粤语歌的调子是不是都有点伤感。”手指滑动着歌词。
“我好像都没怎么看歌词,就是听听歌曲挺减压的,有时听着就像在家开电视凑个热闹。”
听着总有点孤寡老人的物伤其类,尹新雨如实说出,并试着弥补:“太有画面感了,”说完又忍不住感慨,“我以前很羡慕别人能记住那么多歌词。”据说,拥有故事的人才听得懂那些歌词,那时的她十分不屑。
那边格外安静更衬得童宇承的笑声豁亮,连呼吸都清晰:“突然想起一句话。”
似乎刻意留出空白引起注意,尹新雨盯着歌词,一边鼻腔发音,着实有些粘腻:“嗯?什么。”
“以前有位老师说过,不过和但是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尹新雨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文老师吗?”
童宇承没料到她在意的重点是这个:“是高中的化学老师,很喜欢在课堂上讲笑话。”
说完,那边传来清楚的敲门声,尹新雨问:“有人?”
“嗯,要值班了。”童宇承却没即刻说再见。
尹新雨有些恋恋不舍或者说意犹未尽,总结陈词似的:“今天听到了特别好听的歌。”
“等会。”那边似乎说了些什么,童宇承的声音远了点,又贴近了耳,“以后我会看看歌词的,再见。”
犹入梦境,尹新雨的耳边耳鸣般残余着歌声,童爷爷文字里关乎童宇承的回忆,她都了熟于心,经过他一番答惑,她觉得有了更深的认识。
曾经的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男同学,她不该安装太多的光晕,可闭上眼睛,那云霞又有些死灰复燃的趋势。
没过多久,样书出品了,尹新雨第一时间告诉了童宇承,让他代为转告童爷爷。
那时童宇承刚下手术台,终于可以休息一场,看到她的微信,想了想才编辑了一条信息,表达自己迫不及待的喜悦之情,然后等待回应。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了,但还不坏,或者说是久违的期盼。
好呀。他看了两遍,颠倒就这两个字。
选地方吃饭一向麻烦,人总喜新厌旧伺机寻找刺激。
童宇承循例先问她,她倒没犹豫,想起张若之前极力推荐的一家小餐馆还没来得及尝新,据说是物美价廉的好地方。
童宇承迟到了会,店里人不少,他一路穿过参差人群,一落座就解释:“抱歉,临时有点事。”
“没有,我也刚到。”尹新雨并不怎么介意的样子。
点餐时尹新雨偷看他,好像一个卸妆的演员,一些加量的疲惫反而天然去雕饰,他身上的衬衫是近乎白的素色,让任觉得洁净。
童宇承忽地对上她的视线,眼里是点点的笑意。
尹新雨嗜辣,童家餐桌上清淡偏多,权衡下还是点了个素淡的菜式,童宇承看着她菜单上勾画的圈:“你喜欢清淡的?”语气完全暴露他所想。
尹新雨歪着脑袋想了想:“这样比较健康。”
“我以为你会想吃辣。”
尹新雨好奇:“看得出来吗。”
童宇承笑:“猜的。”
尹新雨提了笔:“那我不客气喽,感觉味觉退化了,吃辣才有感觉。”
“不一定,”童宇承认真说,迎上她投来的疑惑,“辣里面其实分类还挺多,并不只有一种。”
尹新雨瞬间理解:“也对,那种麻麻的很干的辣,我就不太喜欢。”
“是啊,很明显。”
尹新雨这会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忙从包里拿出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