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家她踢掉鞋子,倒在沙发上后怕地卷起毯子。想起童宇承分别前说的话,她立马拿出手机。
同时再次感谢他,没成想他早一分钟发来问候,尹新雨明知是礼貌还是有些高兴,也没忘记给其他人报了平安。黑夜历险记总算结束了。
尹新雨内心哀嚎一声,一脑门杂糅的丝线般的各色猜想纠结着,身体也困得不能动弹了,过了不久,终究是身体本能战胜了一切,她和衣睡着了。
第二天残忍地被冻醒,虽然白天穿短袖的人日益增多,但早晚温差还是不小,一醒来还迷糊着就想到昨晚,那些没消化完的乱麻被刚清醒过来的头脑重新读取,顿时醒了个彻底。
昨晚睡前忍不住和允诺说了。
现在才看到她的回复,允诺抓住的却是别的重点,先是感慨有缘千里来相会:“那个拍糊了的帅哥。”继而她恨铁不成钢:“他那句话什么意思啊,你应该问一下啊。”
尹新雨不是没有自作多情过,毕竟这是人生一大幻觉,一切不过是变相的自我肯定。
勇敢追求是没错,可她一直怀疑如果对方无意又何必强求?追求而来的爱情是不是虚假产物?这是个她一直没想透的问题。
以前,杨兴成说喜欢她,她因为不喜欢所以总觉得负担累累,同时又觉得有几分虚假。
洗了点葡萄来吃,手机就响起了微信提示音,尹新雨心怦怦地解了锁,拿来一看。
是沈茉:昨晚怎么样?
尹新雨懒得打字,干脆发语音:你能不能不要在群里发,人家还以为我是故意的。
沈茉传来的语音能听见她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得很快也很不屑:能不能不要这么道德高尚,又没人给你颁奖牌,谁也没强迫他啊再说能强迫得了吗,他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去啊,难道谁能顺着网线绑架他吗?
尹新雨因为怕别人麻烦自己,也就推己及人地不想麻烦别人。
她还是不死心试图自辩:但他看上去就可能不好拒绝别人吧。
尹新雨捏了个葡萄塞嘴里,连皮入喉,果肉酸甜,皮嚼烂了有点涩意。
那边显示着输入中,她就不转眼地看着。
那边突然发来语音连线,尹新雨下一秒就连上了,沈茉似乎蕴着一股气流:
你是不是觉得他完美无缺,请别给他立什么善良无害的人设了,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完美无缺。
撇撇嘴,这的确是她现实里常有的倾向,尹新雨对于初相识的人无论性别总怀抱着
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平庸的现实里,但凡人有点可取之处都会有光芒罩身。
如此想得出神,再看手机,又进了一条语音。
沈茉的声音远了又近了,言简意赅:放轻松,交流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恋爱也不过是其中一种。
尹新雨突然想到:为什么总是说恋爱是人际交流必不可少的呢,如果追本溯源,那不过是人类对一种可能并不存在东西的命名罢了。
反过来想,尹新雨为自己悲哀,她竟从未在恋爱里得到过什么了不得的所谓滋养,她想那大概也不能定性为假爱吧。
时至今日着迷于学术语言,给人一种洞穿事物的错觉。写毕业论文时她捧着参考书看得津津有味,说到底是因为无知和某种程度的傲慢,她总妄想在理论里寻找一种最优解法。
那边停了一会,发出喝水的声音,打字的声音消失了,沈茉的嗓音听得更清晰:他只是个普通人,可能比别人好一点吧,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大概只能和他普通的一面交流或者生活。
好像是这样,尹新雨没精打采地说,其实我只想过平淡的生活啊。
心心,你是不是很怕喜欢一个人,还是给自己一个一动不动的借口?沈茉语调变得轻柔。
垂下眼帘,尹新雨习惯地否认:哪有,我就是想顺其自然。
虽然她自己知道随时准备后退,用坐以待毙可能更准确点。
沈茉一语中的:说起来童宇承可伤心了,上次我跟你说介绍一下他,你第一秒就拒绝了好不好?
睁开眼,尹新雨瞬间懵了:什么上次啊?真的假的。于是她急哄哄地追问:你都说什么了。
顿觉被人误解成傲慢是她难以承受之重,童宇承会觉得她不自量力吧。
沈茉嘻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啊,就是说他惨遭拒绝什么啊,他应该觉得很新鲜吧,毕竟童医生从来都很受欢迎啊。
尹新雨脱口而出:什么啊,他不会在意的。心里却打翻了什么不宁静。
可许岩不是笃定地说童宇承有交往多年的女友吗,尹新雨很想问个清楚,转念又想,沈茉的意思或许不过是介绍认识罢了。
第二天,尹新雨正在审阅一篇稿子,喝水的间隙,习惯性拿起手机,然后看见了童宇承姗姗来迟的短信。
没关系,不麻烦。六个字加两个使用正确的标点明明白白地种在屏幕上。
尹新雨突然觉得他们是不是存在着某种意义上的时差,然后就收到了他发来的后续:昨晚比较忙,现在才看见。
尹新雨琢磨着以此为契机请童宇承吃顿饭聊表谢意。
允诺的直截了当得:这是个特别好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尹新雨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又像欲盖弥彰,虽然尹新雨说过知道的关于童宇承的一切知识点,这就像她们分享的生活琐屑,大概正是这样允诺才觉得她别有心思。
尹新雨不是没有异性朋友,虽然的确不多,只是害怕拒绝,因别人而影响自我认知,非常糟糕但现实存在。
快刀斩乱麻,不由多想,她发了条简单的微信过去,然后关机睡觉,一举断绝了自己纠结的后路。
怎么也没想到,比童宇承回复更快的是一份特殊的工作任务。
尹新雨刚结束一项耗时不短的工作,只剩收尾部分,现在有一位老人家想自费出版自己的作品,留作纪念,比其他工作轻松很多,问她是否有意向。
老干部毕生所写出版成册,虽然没有直接从事,但尹新雨之前了解一些,正想问问具体。
总编狡黠一笑,尹新雨知道又要听到一个自以为幽默的玩笑,很有些抗拒和警惕,等待着。
“他家的孙子好像认识你噢,我打听了是单身,没准能——嘿嘿。”
孙子,尹新雨对他卖关子的行径有些不屑,但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表面故作恼怒:“总编,我们能不能把谈话效率提高一点。”
“OK,”总编突然正襟危坐,打了个响指,“童宇承,认识吧?”那表情十分确定。
虽然是工作关系,坐在童宇承家和他爷爷谈论着文稿事宜,尹新雨还是有点神思恍惚,好像跨越了某些维度。这里比较偏,尹新雨开了导航还转错了方向,最后还是打电话给童宇承求助,也许如童宇承所说第一次让他来接是最好的选择。
年逾古稀的童爷爷多年笔不辍耕,积攒了好些文字创作,琢磨着想要出版,这自然是每个书写者的心愿。
童爷爷看上去面目慈善,倒像个退休教师,面对和自己截然的人,尹新雨总饱含探究的兴趣。
虽然起初有些紧张,不过一谈及本职工作,她就放松下来,整个谈话还是比较愉快的。
尹新雨略看了初稿,厚厚一沓的白纸,童爷爷捕捉并记录生活所见所思。近年身体不是很好,他越发心急,只望尽快了结多年心愿,也能为后代留下点纪念。
童爷爷坐在安乐椅上,努力支撑起身体,嘴唇蠕动,声音却还有洪亮的影子:“小尹啊,谢谢
你能做我的编辑,我会全力配合,就是劳烦你多费心,你跟承承熟,他还可以跟你沟通,这些都是他给我打印出来的,他懂我的意思,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
她是因为童爷爷对孙儿的信赖而被信任,可童宇承对她的信心是不是有些师出无名?童爷爷似乎是有些误会了,他们怎么也说不上很熟。
谈到最后俩人相谈甚欢,尹新雨从密集的对话里回过神来,才看见了旁边坐在沙发一侧轻声打电话的童宇承。
尹新雨意识到目光停顿得过久,忙回话:“爷爷,别客气,我一定尽量满足你的需要。”
老人对她一笑:“真是太谢谢你了,来,再吃点水果。”
爷爷盛情邀请她在家用餐,拒绝的话就是小家子气不给人面子,是吴荷风口中不会做人的实证。
餐桌氛围不错,就他们四个人,童爷爷随和,一位阿姨长期驻家,平日里照料老人的日常生活,也十分热情。
饭后,阿姨自制了一点点心送上来,是清淡可口的水果沙拉。很快童爷爷在椅上打起瞌睡来,是午睡钟响了。
童宇承轻轻唤醒他,让他回房间睡。童爷爷对自己突然入睡有些迷茫,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神智:“人老了,一到时间就想睡,承承,你帮我好好送送人家小姑娘。”
这个称呼让她莫名脸热,说着“爷爷再见”的自己倒好像还童了,突然又做了次孩子。
阿姨先开了门,童宇承拿着车钥匙,尹新雨忙取了包跟上。
“小心,”童宇承走在她的右边,提醒她小花园里的因雨湿滑的台阶,“之前下雨阿姨还没来得及打扫,有点滑。”
尹新雨低头有意踮起脚来,一步步小心翼翼,只听得他在头顶说:“今天爷爷很高兴。”
尹新雨仰头笑笑:“爷爷很可爱,其实我很佩服他能把自己的人生记录下来。”如果每个人都忠实记录,她想到之前看过的私人生活史,对普通人的日常细碎,她实在有着难以解释的兴趣,她莫名相信那才是普通人存在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