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廉穿着深紫色的衬衫,像来谈公事,好在他们这次来的是一个普通的咖啡厅,没必要吃饭那么久,他小心的样子让尹新雨烦躁,那是她无法偿还的大礼。
“我真的完全没有可能吗?”吴廉单眼皮在厚厚的镜片后放大了,在她目光投来时又闪烁了一下。
这么直白的语言,尹新雨刚开始还有些意外,每当有人问起这类话,都会让她陷入一种根深蒂固的错觉,好像自己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高级人类。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
“你觉得呢?”她反问,倒是满意今天这谈话效率。
“那,我觉得有。”他腾地回应。
她想起吴荷风说过的话,吴荷风其实非常现实,她一再笃定男人都一样,也没有培养不了的感情。
“今天我们说的话,没必要和他们说,你觉得呢?”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不仅毫无意义还暴露了自己的心虚,尹新雨刚说完就后悔了。
吴廉向她一笑:“我不会的。”
尹新雨也笑,很像是劣质的模仿:“其实,我很怕耽误你的时间。”
吴廉笑得憨厚,摇头否认道:“不会的,做朋友也挺好的。”说着她听过许多次的句子,但其实重名的话并不代表不真诚不真实,可就是容易厌倦。
“冒昧地问一下——”就在她以为对话宣告结束时,吴廉突然发言。
尹新雨被激出几分好奇:“请说吧。”
“你想结婚吗?”吴廉推了推眼镜框,一如既往地笑,“像我,只能通过相亲找对象了。”
话中并没有讽刺,尹新雨完全没想到是这个问题,不由一愣。
“我没别的意思,我一直以为相亲就是来找结婚对象。”吴廉摆摆手,赶紧补充。
尹新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好一笑。结束时突然变得有点趣味,可毕竟是要结束了。
尹新雨上厕所时结了账,也当是还了初次见面时欠下的人情。尹新雨相信那句话是对的,不想亏欠别人的人,也不想得到亏欠。
回了座位,两人其实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但因为对彼此没什么期待,反而都放松多了。
等走出咖啡厅,两人相视而笑,互道再见。事情又一次和平解决了,吴廉至少不像上次那个相亲对象试
图跑到公司去。那次她真的胆战心惊了很久,结果吴荷风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回家路上,尹新雨想着吴廉所说的话,追本溯源,吴廉说得完全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自己,从头到尾她根本不相信能在所谓的相亲活动里找到对象,并且默认尽快进入婚姻。她只把那当作一次次毫无悬念的冒险,受着吴荷风的胁迫扭捏地走个过场。
或许她也有过莫须有的幻想,毕竟这根本就是徒劳的行程,从根上就错了。尹新雨把自己散漫的思考在便签记录下来。
群里,沈茉说她爸在家找了个不错的对象,让她学成归国后见见面。
“人家要求可高了,我的脸根本不过关,年龄大了,然后学历勉强加点分吧。”
几个人纷纷调侃了几句。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他拉黑了,”沈茉大约见她没说话,圈了她:“约会怎么样了?”
尹新雨洗完澡回来,正听歌来着,她手指动了动,很快截了张图发群里。
一张表达解脱之义的图,然后回了沈茉之前说的:幸好你的学历没减分。
回完才反应过来,童宇承也在这个群,总共没出现几次,她都快忘了。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又一下,她听得心烦意乱,正想设置成静音,看一眼顿时停下来,还以为看错了。
是童宇承,加了后就不咸不淡地进行了几次对话。
童宇承:是不是让你尴尬了,吴廉我也不是很熟。
尹新雨一头雾水,她可不知道吴廉和他认识,不过想想两人都在同一家医院,虽然具体共事什么的她不懂,认识倒也不足为奇。
她忙回去群里看了后面的对话,理清了个前后顺序,是沈茉提到了吴廉,赵逸孜添乱地把童宇承圈出来打听吴廉的情况,才有这么一出。
如果不是自己心中有鬼,他们的行为多么合情合理。
尹新雨一时不敢触动那个鬼。
翻回去看,面对他们孜孜不倦地追问,童宇承的确毫不知情,简直有几分无辜。
童宇承用词很谨慎,可以说很保持精确了,标点都码得整齐,看来以前语文应该成绩不错。
尹新雨无聊地联想,过了会才回复,先用了一个轻松的表情打个哈哈,然后说了自己的并不在意。
童宇承握着手机,鲜有地有些忐忑,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不在背后说人是非,医院里似乎马不停蹄地流传着每个人的传闻,关于吴廉的偶尔也听过,但那是未经验证的实在不好说。
他查完房,打开手机,新的回复已经躺在里面了。
琢磨着回什么,童宇承点开固定的表情包行列,寻思着回哪个才最适合,或许微笑的表情是最佳选择,选完后又看,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回复很快就来了,有点出乎意料:你真的是我们学校的缀了个他读不太懂的表情。
童宇承想象她可能的语气,竟然不觉得违和,毕竟早在很久以前他们也算有些交集,她应该是忘得彻底,明显毫无印象。
手指按在手机键盘上,他回了个“当然。”
她似乎总想确认这个问题。
思绪像水中被石击而圈圈扩散的涟漪,尹新雨这个名字曾经熟得像种在耳边,甚至被迫听了那么多关于她的小习惯,其实并不是多么漂亮优秀到扬名学校的人。
又想起那晚的医院,她迫不及待的逃离,很想问她为什么哭,看上去不像是疼痛。过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好笑,人家并没和他交流这个的必要。
因为失神,一时忘了配上表情,点开表情那项,有种迷失大海里的迷惘,于是点了个不奇怪的笑脸,事实上笑脸都有区别。
正想着,对话框上出现了新的红色:一个原样奉还的笑脸。
其实是不想多说了,看来她只是随意一问。
同事们在聊着什么,提到他名字,童宇承回头笑笑,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还为那个小小的表情分神。
尹新雨给允诺送宵夜,是晚间没有送餐服务的一家蛋糕店。
秦也最近出差,允诺晚上便有点难打发,她对尹新雨说现在只遵循及时行乐,换言之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秦也妈妈不出现总想越过她去关心肚里的孩子。
“我总觉得怪怪的,她好像总想指挥我干点什么,全世界最权威的育儿专家,我妈竟然说让我不要往心里去,好像只是我在计较。”
允诺神色虽然还算平静,但语气与以前不太一样了,有什么在悄然变化着。
“幸好她不和你们一起住,秦也在的话就让他当挡箭牌,”尹新雨转而说,“不是说现在吃得多吗,怎么看上去更瘦了?”
允诺愤而表示:“你是没看到我的腿,我妈说遗传她,就像那种绷紧的大萝卜,惨不忍睹。”
“还是好看的嘛,至少是白萝卜啊。”
“请问这在讽刺我吗?”允诺做势要拧她胳膊,脸上又添了新的沮丧,“我现在只想不要长妊娠纹,我就谢天谢地了。”
尹
新雨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反倒是允诺先吐舌:“我还是不要说这个了。”
“没事,我已经看完了顺产正面臀围侧切以及剖腹产的所有动图和视频。”一口气说完,尹新雨都觉得自己简直在说相声。
“你能不能别吓我了?”允诺这次是真的想打她了。
尹新雨真心提议:“你还是选择无痛吧,这个是不是要提前预约啊?”
“能不能不要让我那么早面对现实,我跟你说,”允诺看着她,“阿姨最近打电话让我劝你来着。”
“有没有搞错啊,”尹新雨捂住脸,哀嚎不已,“拜托,她能不能不要再骚扰你了。”事实上她只觉得丢人,下意识的反应是不需解释的真实。
“你怎么想的,真的不结婚吗?”允诺问得一本正经。
尹新雨关心的另有其他:“她打过几次了?”好像次数是十分要紧的一件事,这时候其实并不需要量变和质变的辨析。
“就几次啊,还好啦。”允诺发现自己根本不算了解她的想法,但眼下自己也有不少需要烦恼的地方,而吴荷风嘴里的自己却拥有幸福美满,满得圆融好像能溢出来。
她自己都有些困惑了。
“以后你多生几个,我就坐享其成了。”尹新雨又胡说八道起来。
允诺的正经也在这句话里瓦解,脱口抗议:“做梦,我是人,不是——”为了掩饰即将出口的话,装作要去挠她痒。
尹新雨激烈反抗,又马上收手,一屁股挪远了,盯她的肚子:“我向未来投降。”
“你还记得吗,读高中的时候你就说让别人多生几个,我现在觉得这就是酷刑,以前我还以为多简单,既然大家都生了。”说着说着,两个又怀念起从前岁月。不过后来她们还是兴致勃勃地幻想起孩子出生长大后的美景,允诺给她看给孩子准备的种种。
总之,不久前痛感人生将毁的女人已复生机,专心期待新生命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