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 87 章 · 4,485

酆都城其实是不分白昼的,说是清晨,其实也只是到了凡间日升的时辰,天色却还是暗的,这说法之所以在酆都城这么个遍地鬼怪的地方存在,无非是因为它们内心深处还残留着生而为人时的执念。

从南满心都是连白,生怕他生自己的气,连觉都没有睡好,早早便来到了连白的房门外,找了个墙角蹲着,等待着“清晨”。

从南找的墙角太隐蔽了,以至于连白推开门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目不斜视从从南身旁走了过去。

“?”

从南眼睁睁看着连白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根本没搭理自己,顿时慌了神,直接一个大动作站起身赶到连白面前,朗声喊道:“先生,早安!”

“——哎呦!”

连白刚醒过来,人还不太清醒,此时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儿没站稳,脚一歪就要往后倒——

“先生小心——”从南忙伸手揽住连白的腰,把人捞回来,见连白无事这才松了口气,无奈道,“先生怎得如此大意。”

大意?连白被他气得肝疼,这能怪他大意?从南这么一句“早安”,差点儿把鬼吓活。

连白没好气地把人推开,不再搭理这个倒霉玩意儿,从南见连白黑着张脸,也不敢再说话,只能默默跟在连白身后,像条大尾巴。

连白也没管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身后的从南一头雾水,不知道连白要去哪里,直到连白推开一扇房门,屋内的主人似乎正要出门,和他俩打了个照面。

苏流云没想到他们会来,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嘻嘻地向他们打招呼:“城主早,师兄早,昨夜休息的如何?”

连白一扫先前对着从南的臭脸,温和道:“还不错,倒是你,昨夜喝了那么多酒,今天若是头疼,记得找谢必安帮你。”

苏流云乖巧点头,又转向从南,说:“对了师兄,我昨夜喝得太多,就忘记告诉你了,范师兄最近好像有事情,所以我想问问你,我可以和你一起修炼吗?”

从南:“......”

阴魂不散。

不过从南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和谐,咬牙回道:“好啊,不过我修为也不高,还望师弟不要嫌弃。”

连白看不下去他这副彷佛要吃人的表情,捅了下从南的腰,从南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立刻露出笑颜,瞬间变身温和师兄。

连白满意了,对苏流云说:“没事就好,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要问你。”

苏流云彷佛意识到了什么,他渐渐收回笑意,神情认真,等着连白发话。

“苏流云。”连白道,“……留在酆都城,你知道日后等待你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苏流云说,“凡间对我来说没什么可留恋的,我不想转世,也没指望转世后能有什么好日子,我这个命格,生来就注定了一切,现在我选择留在这里,也是想给自己搏一条生路,而且......”

苏流云坚定道:“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连白看了他许久,苏流云年纪虽小,思想却格外成熟,很多事情不用别人教,他自己就能懂,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道:“你自己能想清楚就好,日后若是反悔,可就没有退路了。”

苏流云道:“我知道。”

-

从苏流云的住处离开,从南便一直沉默地跟在连白身后,老实到让连白心生困惑。

从南走着走着,额头忽然被轻弹了下,他茫然地望过去,只见连白轻蹙眉头,神情似乎带着些担忧:“想什么呢?”

“我......”从南下意识要回答,忽然反应过来,连白这是在主动和他搭话,精神登时就振奋了,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先生,你是在关心我吗?你不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连白:“......”

蹬鼻子上脸,他就不该关心这小子。

见连白收起那副关心的神情,恢复冷淡,从南“哎?”了一声,忙凑上去勾住连白的手指:“先生,我错了嘛,别生气了。”

连白头也没回,冷冷道:“你没错,你怎么会错呢。”

从南被这两句话说得冷汗都快下来了,忙说:“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怀疑先生,不该胡思乱想,先生对不起。”

连白见他认错态度还算诚恳,面色稍霁:“还有呢?”

从南眨了眨眼,思索许久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哪里不对,有些为难:“嗯……还有......”

连白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甩开他,然后抬起手臂,掀开衣袖,指着手腕上的红痕说:“看见了没?一夜过去了还没消!”

从南没想到自己会伤到连白,他当时只顾着生气,没注意到自己用了这么大的力,抬手就想握住连白的手腕,想着帮他揉揉,连白却被他这熟悉的动作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嗖”一下收回手,严肃道:“你还记得我们的关系吗?”

“先生——”

“——你还知道我是你先生”连白气得拂袖,厉声道,“有你这么对先生动手动脚的吗?”

从南一愣,脑筋飞速旋转,脱口而出道:“可现在教我修炼的是范无救,严格来讲,他才是我先生……”

连白:“……”

好好好。

连白只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不断跳动,从南这小子聪明得很,总能轻飘飘几句话把自己堵死。

从南又伸手拉他袖子:“先生——”

“别叫我先生!”连白被他搞得都快没脾气了,只觉得如果自己再和这小子说下去,他真的会折寿。

为了多活几年,连白试图和他商量:“你今天还未修炼,范无救不在,但你也别偷懒,更不要跟着我,我要回房休息了。”

听他这么说,从南只得放下手,纵使再不甘心,他也不能打扰连白休息,弱弱道:“那你先休息,我去找苏流云修炼了。”

从南站在原地目送连白回房,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

连白反手关上门,静待片刻,听到从南离开的脚步声,他这才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心情逐渐平静,想到从南刚刚的模样,有些发愁。

从南小时候流浪惯了,忽然多了个关心自己的长辈,难免会对连白产生依赖,这些连白都理解,可现在从南长大了,对他的依赖怎么还变本加厉了呢?

连白支着脑袋发呆,忽然心口一悸,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这一咳就停不下来,一下比一下猛烈,直到喉间涌上一阵血腥气,下一秒,鲜血从喉间涌出,溅了满桌,茶水也被血液染红。

这一口血咳出来,连白才缓过气来,看着眼前的一片鲜红,有些不知所措。

从南如今这样黏着他,以后可怎么办呢……

徐年上次给的药也吃得差不多了,连白眯着眼仔细数了数,还剩下四粒,看来要找时间去趟青楼了。

他随便拿了一粒放进嘴里,用凉茶凑合着将药服下,药效立竿见影,不出一刻钟,胸腔的疼痛便缓解不少,可惜这药极为难得,下次去找徐年,不知能要来多少,又可以撑多久。

-

忘川河岸。

最近凡间战乱频发,来到忘川河的鬼魂不计其数,孟湘正忙得不可开交,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孟湘。”

孟湘回头望过去,只见范无救朝自己走过来,说道:“我想拜托你帮个忙。”

孟湘见他沉重的神情,大致有些猜测,试探道:“是关于连白的事吗?”

“对。”范无救说,“连白始终不肯取走从南的灵火,他这人性子倔,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很难改变主意,想要救他,就只好再找一株灵火,谢必安那边则带人去了凡间,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连白丢失的那一魂,这样也能为我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孟湘叹了口气,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可始终没有进展,八字相合体质相配的人本就难找,更何况还是和连白一样天生只有一株灵火,这简直是大海捞针,而且……除了从南,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第二个人,到那时,我们又该怎么办?”

微风轻起,湖面掀起波澜,水浪轻轻作响。

范无救看着那被风掀动的湖水,许久没有开口,孟湘在这一片寂静中品出了一丝怪异,随即,她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缓缓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范无救。

周围无数游魂飘荡在二人周围,它们没有自己的思想,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们的未来看似是由孟湘发配,可实际上,每个人的命格生来就是写好的,就算中途出了什么差错,也终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从南的命运看似已被更改,实则却不然——

如果他们最终没有找到拯救连白的办法,那么到了最后一刻,他们都会将真相告诉从南,如果从南对连白还有感激之情,主动交出灵火,便是最好的情况,若是从南不愿……

到了那最后一刻,范无救必定会亲自出手杀死从南,强行取走灵火。

夜风轻拂,范无救站在原地,遥遥望着虚空,薄唇轻启,说出了孟湘此生听到的最为冰冷的话:“如果能救连白,从南死不足惜。”

-

苏流云不愧是能主动觉醒自我意识的小鬼,短短几日,苏流云便可以引气入体,自由运用灵力了。

从南虽不太喜欢苏流云,但他不会耍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尽心尽力将自己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都交给了苏流云。

苏流云这小孩鬼精鬼精的,甚至看出了从南的心思,这天他们休息时,苏流云忽然凑过来,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从南,满眼好奇:“师兄,你和城主认识多久了?”

从南没作他想,回答:“三年多吧。”

“哦......原来是这样。”

从南不知道苏流云这小脑袋瓜又在想些什么,疑惑道:“怎么了吗?”

苏流云看着从南疑惑的神情,忽然笑了,调皮地眨了眨眼,问:“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城主?”

从南猝不及防被说中心事,还是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小孩猜中,不由得有些心虚,还难得生出了些羞涩,眼神游移:“你个小孩乱猜什么,修炼还不累吗,哪儿来的功夫想这些?”

“你就承认吧。”他越这样苏流云心里越有底,兴致勃勃地说,“你别看我年纪小,我看人可准了,你就是喜欢城主!”

苏流云太讨厌了,从南被他吵得没脾气,冷冷地扭头道:“所以呢?你不也是惦记孟湘吗?”

“那又如何?”苏流云还挺乐观的,“我这不是还没长大吗,再过几年,我一定可以让她刮目相看。”

从南看着他刚刚到自己肩膀的头顶,没好意思打击他,敷衍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他余光瞟到了一抹白,下意识顺着望了过去——

一个时辰前口口声声说自己要休息的连白,此时匆忙离开大殿,不知要去哪里。

苏流云还要和从南聊天,扭头却发现从南已经走远了,背影透露着一丝鬼鬼祟祟。

苏流云:“......?”

-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连白记忆力不错,轻车熟路找到了徐年的密室,推开门,果然,徐年正等在里面。

连白这次来没有告知徐年,徐年却像是早早便等在那里,见到连白出现也不觉得惊讶,温和地朝他笑了笑,递上一杯刚刚泡好的茶。

“城主此番到访,是为了药吗?”

“是。”连白直接道,“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问问徐老板,那药还有没有——”

徐年闻言抬起手,不算礼貌地打断了他,话中也带着些不赞同:“城主,是药三分毒,不是我不愿帮您,只是这药只管一时,想要以绝后患必须使用灵火,您过于依赖它了,这对您的身体没有好处。”

“我知道。”连白说,“但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灵火,只能用药来维持。”

“没有找到?”徐年有些疑惑,“上次和您一起来的那位,难道不就是——”

徐年话说到一半,瞧见连白的神情,话音一顿,不由得猜测:“城主,您该不会是......”

连白没有否认,只道:“他不合适。”

徐年闻言,用复杂的眼神望着他许久,最终,他开口道:“我这里的药只能维持一月有余,城主,我希望您能考虑清楚,您这是在拿命赌。”

说完,徐年将药给了连白,连白拿着小小的瓶子,轻声道:“我知道了,多谢——”

“啪嗒——”

徐年迅速循声望过去,质问道:“谁在那里?”

连白也有些意外,他没有回头,用灵力探察一番,发现不远处熟悉的气息后,他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无奈,缓缓道:“没关系,是我的人。”

徐年闻言,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担忧道:“城主,他——”

“无妨。”连白起身告别,“今天的事劳烦徐老板了,谢礼我稍后会派人送到。”

见连白如此,徐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连白转身走出密室,果然,在拐角处望见了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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