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47 / 87 章 · 4,207

夜黑风高,窗子被微风吹得吱呀作响,书案上的字画被风微微掀动一角,另一边却被一双手臂压住,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这声音太过微弱,沉睡的主人并未受到任何影响,趴在书案前睡得正香。

半晌,房门被轻轻敲响,几息过后,见无人应答,那人便推门而入,端着药碗走近,将冒着热气的汤药轻轻放在一旁,轻唤道:“连白,醒醒。”

见连白没什么反应,谢必安拍了拍他的肩,却只换来了连白从嗓子眼里哼出来的一声“嗯......”。

谢必安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熟练地把人拉起来靠在椅背上,笑着说:“连白啊,再不醒,我就要把你这副模样画下来给酆都城的每个人看,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新城主是个瞌睡虫。”

听到“城主”这俩字,连白大脑的某根弦彷佛被拨动了,整个人清醒不少,但两年前和岁良大战的那一场让他丢失了一缕魂魄,谢必安和范无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救回来,现在整个人都很虚弱,理智告诉连白应该醒来,但身体不允许,挣扎之下只能勉强将眼睛张开一条缝,慢慢的不满从缝里流露出来,瞥向谢必安。

“你跟范无救学点儿好的吧。”

“别总提他,烦。”谢必安把药递给他,“快喝吧,一会儿该凉了。”

连白闻到这股味道就想跑,但为了身体还是乖乖喝了下去,一瞬间,从舌尖到喉咙漫上难以忍受的苦涩,哭得连白鼻子都皱了起来,不得不调戏谢必安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你俩又吵架了?”

谢必安像是想到了什么,眼角眉梢都染上怒意:“这都三年了,忘川河那些账还没算清,连死了多少人都不知道,他难道以为那些人灵魂等到消散就可以赖账吗?”

连白听得直发笑:“算了,你让让他吧,那段时间忘川河没人看守,人数确实不好核对,再说了,他不是在努力吗,你再给他一些时间。”

谢必安这回是真的怒了:“三年时间还不够长吗?而且范无救他就是懒——”

谢必安眼角余光瞥到连白似乎想要开口说话,忙说:“——你不用替他狡辩,同样的活儿孟湘就能做得很好,他范无救就是想当甩手掌柜!”

听到这话,连白忽然灵光一闪:“哎,反正孟姐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做,要不干脆让她去看管忘川河吧,范无救就和你一起掌管阴兵,正巧范无救前些天还和我抱怨过,说忘川河的事太多,都没时间去见你——”

“别。”谢必安不知为何,耳廓泛红,眼神飘忽,“他这种人,就该多给他安排些事情做,不然精力太旺盛,烦。”

连白眨了眨眼,隐约觉得这话另有深意,但他也没多问,只点点头说:“行吧,我就是随口一提。”

谢必安当即松了口气,只是没过几天,范无救还是被调了岗——因为某次闲聊时连白将这件事当乐子讲给范无救听,结果范无救立刻表示赞成,并觉得连白的安排非常合理,还大肆夸奖孟湘,认为孟湘就是孟婆转世,忘川河绝对是她最好的归宿,还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一定会说服谢必安。

就这样,谢必安从今以后每天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范无救,气得他接连一周没有亲自给连白送药——拜托孟湘来照顾连白。

他们有时也会聊到那个远在柳城的孩子,醒来后第一次听到从南的名字,连白还恍惚了一瞬,那段记忆恍若隔世,像是蒙了尘,但伸手轻轻拂去那层灰尘,又会发现,尘封已久的记忆依旧鲜明,连白甚至记得从南说话的语气,笑时的模样......分别时的眼神。

范无救说:“忘川河里没有从南的魂魄,那孩子大概还活着,说起来他也真是命大,被岁良重伤都没死。”

谢必安也说:“是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孩子不错,连白,待酆都城彻底稳定下来,你若是念着,还可以去看看他。”

连白闻言垂下眸子没说话,看来锁魂玉奏效了,这样很好,那孩子将来还会有很长的路要走,只是想到从南那满身伤痕的模样......

他忽然落寞一笑,想着自己还是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了,本来就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得知从南好好的活着,那便足够了。

“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传来,下一秒,孟湘端着饭菜走进来,范无救不由得问:“今日怎么是你端菜,厨娘呢?”

孟湘将饭菜布好,说:“我在路上遇到了厨娘,顺便将饭菜带过来了,快吃吧。”

范无救虽然人不在忘川河,但消息是一点儿没错过,此时见到孟湘,忙问:“对了,我听说有个还未投胎的小鬼缠上你了?”

孟湘的脸色顿时黑了:“你还吃不吃?”

“吃吃吃,我吃。”范无救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得罪了孟湘以后可没好果子吃。

连白倒是没听说过这件事,还觉得挺新鲜:“小鬼?”

孟湘脸色顿时柔和下来,温声回答:“城主,是有个孩子,大抵是觉得酆都城新鲜,所以一时兴起,过段日子自然就会转世投胎,您不必担心。”

连白若有所思点点头,又说:“别叫我城主,也别您您的,听着好奇怪。”

孟湘却说:“那怎么行,这是规矩,而且——”

“而且什么?”连白夹了块肉给她,“要这么说,你还是看着我长大的呢,长幼有序,我是不是该尊称你一声——”

“别——!”孟湘赶忙阻止他,“我不叫了,不叫了。”

连白欣慰点头,说:“上道,怪不得那小鬼喜欢你,有眼光。”

“噗——”

两道闷笑声传来,孟湘被笑得脸都热了,低声怒骂:“你们几个......烦死了。”

-

野坟地寂静得很,唯有蝉鸣此起彼伏,从南在土坡旁沉睡着,腰间锁魂玉忽然发烫,他被灼伤时猛地苏醒,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迷茫地睁着眼睛望向夜空。

直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传来,从南才像是突然惊醒,慌张摸向腰间的玉佩,却在触碰到玉佩的那一刻指尖发颤——

从南忙坐起身,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白色染血的衣裳搭在了身体上,自己的脚也踩塌了坟前杂草......

他有实体了。

那也就是说......从南猛地转身,徒手就去挖连白的坟,他双眼猩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他的先生带走,先生那么爱干净,怎么能躺在这种肮脏的地方......

不知挖了多久,从南累得气喘吁吁,终于,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面露喜色,更卖力地挖了起来。

“先生......我找到你了,你再忍忍,我马上就带你走。”

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从南来不及躲,肩上猝不及防被打穿,鲜血流了出来,他面色不虞,回头望去——

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站在自己身后,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原来是一只刚成型的小鬼,正好,可以用来增进我的法力——”

话音未落,恶鬼猛地朝从南袭来,从南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一时不如如何反应,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恶鬼抬手朝自己袭来——

“啊——!”

恶鬼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双手鲜血淋漓,彷佛快要融化,他惊恐地望向从南腰间的锁魂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从南茫然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这玉佩是先生交给自己的,难道......先生没死?

从南猛地转头看向坟地,不顾身后恶鬼的惨叫继续挖坟,他挖了许久,恶鬼吃了亏也不敢再次动手,可又不甘心这么离开,只能站在身后等他。

终于,白骨浮现。

从南跪在地上,满手泥土,呆呆地望着这具白骨。

先生?这是先生吗?

恶鬼在一旁看得早就不耐烦了,此时忍不住说风凉话:“不管你要找谁,他都已经死了,还在哪儿啥跪着干啥?”

忽然,一大把黄沙砸到恶鬼脸上,恶鬼说完风凉话嘴都还没闭上,猝不及防接了一大口:“——啊呸!卧槽你小子不讲武德!呸、呸呸!”

从南抱起连白的尸骨,冷冷道:“滚。”

说着就要从恶鬼身旁走过,恶鬼看着他怀里的白骨,神色捉摸不定,忽然,恶鬼开口了:“你想见他吗?”

从南脚步一顿,满眼戒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那东西在你身上,我伤不了你,没准还会遭到反噬,所以你不用担心。”恶鬼说,“只是看你可怜,提点你一句。”

见从南似乎听进去了,恶鬼便说:“有个地方叫酆都城,死去的人的灵魂都会回到那里,如果你怀里这人还没转世,那他的灵魂应该就在酆都城。”

“酆都城......”从南垂眸看着怀里的白骨,良久,他忽然说,“你带我去。”

“?”恶鬼一愣,忙拒绝,“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我能告诉你已经是帮了你,你小子别太贪心。”

从南没说话,撕下自己的衣摆将白骨包起来,然后解下锁魂玉就朝着恶鬼缓缓走去。

“不带我去,我现在就用这东西烧死你。”

恶鬼满脸惊恐地后退一大步,忙说:“我答应你!你别过来!”

从南脚步一顿,盯了恶鬼许久,然后收起了锁魂玉。

恶鬼这才松了口气,又说:“咱提前说好,我最多能把你送到酆都城,至于后面的就要看你自己了,若是找不到人也没赖上我。”

从南点头。

恶鬼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那咱们现在出发?酆都城离这里不远,几天便到了。”

从南:“且慢。”

恶鬼:“?”

从南缓缓道:“你有银子吗?”

-

接下来的几天,恶鬼掏出自己一半的财产,从南心安理得地拿着碎银,找了个嘴严的老工匠,一老一少在一个房间里呆了整整一周,一周后,从南神清气爽地来到恶鬼面前。

恶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疑惑发问:“......你先生的白骨呢?”

从南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透过薄薄的衣衫,隐约能看到一枚骨戒的形状:“在这里。”

恶鬼:“......你先生看来也不是一般人。”

能忍得了这么一个疯子在自己身边。

恶鬼不愧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鬼,从南还以为他们要赶至少一周的路,结果只花了三天,两人便抄近路抵达酆都城。

从南站在原地,望着百米外的入口,阴兵守在城墙旁,检查每个想要进入酆都城的鬼,恶鬼自觉完成任务,便对从南做最后的叮嘱。

“前面那些拿着大叉子戳鬼的就是阴兵,酆都城内很多阴兵,负责的事情都不同,你面前的这俩就是负责筛查鬼魂的,你这种刚成型的小鬼他们应该不会管你。”

“你进去之后先去忘川河岸,那里的掌管者是个红衣女人,据说脾气不错,你可以找她,那是最有可能找到你先生的地方,如果没有,你就只能找城主了,不过我不建议你去。”

从南问:“为何?城主脾气不好吗?”

恶鬼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傻啊,城主每天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会搭理你这么一个小鬼,万一城主一个气不顺,把你一巴掌打散怎么办?”

从南缓缓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恶鬼挑眉:“还挺有良心,去吧。”

从南深吸口气,缓缓走到城墙前排队,等轮到他时,阴兵扫了他一眼,问:“刚成形的?”

从南乖乖点头:“嗯。”

阴兵又问:“叫什么名字?”

“从——”

阴兵忽然原地立正,扯着嗓子望向从南身后,喊了一声:“城主好!”

从南原本对那所谓的城主没兴趣,直到身后传来了他日思夜想的声音。

“免礼。”

从南忽然一怔,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开始发颤,他缓缓回头,和身后的连白对上了视线——

连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愣住了,良久,他缓缓开口,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声唤道:“......从南?”

“先生......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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